要不是辜道生缩头快,程老师得蹦他脸上。
程老师潸然泪下,老泪纵横地讲了女儿从镜子里看见一颗头而尖叫恐惧的景象,他找了一天身体没找到,急不可耐,备受煎熬,想求求辜道生把身体还给他一会儿,只要能和女儿成功说上几句话他就走。
人鬼殊途,程老师知道,阴间鬼不该再骚扰阳间人。
可大概是太心焦了,程老师的“求”一出口,味道大变,全然是一副索命的架势,把“还~我~命~来~”的语调儿发挥得淋漓尽致:“呜呜~还~我~身~体……还我~身体~啊……”
密道的门就在眼前,南婴提前来过,门没关上,竖在地上的一门黑暗像座墓碑似的,迎接着几个人进去。
那道墓碑黑咕隆咚地向前延伸,打头阵的楼零扶着门框,竟一时有些犹豫,踌躇。
墓碑暗道里扑出来一股阴冷的风,证明它终年不见天日,辜道生本来没感到怎样,被程老师一“索命”,他觉得冷了。
程老师在耳边哭,一道与哭完全相反的笑在身后响起。
辜道生头皮发紧,脊背也像被什么危险的阴暗东西抓住,针扎一般冷栗。
他霍然回头。
透明墙还在发挥作用,遥远的墙壁之外,辜道生看到楼红尘在笑,狂热的表情如在眼前。
楼红尘受伤了,不知道从哪里流的血,淌满他的左手,血珠聚集成黏糊糊的一堆,在指尖处向下滴着黏稠、刺目的红。
……鬼也会流血吗?
还是红色的。
……那个叫清霁道长的人好厉害。
能把楼红尘伤成这样。
虽然清霁道长看起来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他刚出现时,身上穿的那身具有仙风道骨的月白色道袍撕开了几条大口子,血迹遍布。
只有楼广睿几乎毫发无损。
他躲在清霁道长身后,眼神里全是癫狂神采。
这一厉鬼一天师的较量,竟然没有波及到这个普通人。
下一刻,辜道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清霁道长开了口,声音非常柔和,有股神奇的吸引力,如听仙乐耳暂明,和他的外形高度匹配,没有半点天师捉厉鬼时的严厉与凶相:“人间事人间毕,你附在生人身上是作孽……”
“哈,是啊。”楼红尘打断他,唇角拽起更高的弧度,他抬起的左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碎裂成血块,先碎的是白骨,从高楼坠下砸在地上,也碎不成这个德性,楼红尘对从始至终没有现身的人说:
“哈哈哈……大夫人啊,你能帮楼广睿那么多,不就是因为要保护我吗?楼广睿答应你保我不死,你为楼广睿马首是瞻,死都不得安生。你也以为我被谁附身了吗?这个家里,有谁的力量能和你相比呢?在你的照顾监管之下,有谁敢附在我身上呢?你从不出现,却无处不在。”
楼红尘站着,身体却像摊在地上似的分解成了六块,头离开肩膀,胳膊与双腿独立自主,各自成王地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笑容渐大,逼着无处不在的楼君莲仔细看清他的死状:“大夫人,我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死一般的沉寂,从院里渗透厚厚的墙壁,将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刮到密道门口,辜道生被谁拽了一把,腿自觉地往后退去,半边脊背没进黑暗。
他的眼睛还盯着透明墙,楼红尘肢解的景象,多么怪诞可怖啊,可辜道生就像看不够,瞳孔震颤地凝望着。
身体完全被黑暗笼罩前,他清楚地看见楼广睿眼里的得意一瞬间散尽,眼珠缩成针尖细的形状,面皮下支撑脸色红润的血液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褪尽,被谁吸干了似的,只剩一张紧绷绷的皮贴在颧骨上面。
楼广睿控制不了四肢了,凭着本能举起手,眼睛大瞠,嘴巴大张,仰颈朝天,十根弯成不自然弧度的手指挖着喉结。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嗥叫痛苦地响彻夜空。
那是一个女人的沤怨泣血。
原来楼君莲一直待在楼广睿身上,真的做鬼都在保护他。
现在楼红尘死了,她再也没有掣肘,终于将那声滔天的恨意嘶喊了出来,漫长地撕破了天。
楼广睿死定了。
“楼先生不会死的,你别看了,快走啊!”借着门外的最后一点光,楼零看清了辜道生半明半昧的恻隐表情,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这时候手不弱腿不软,逃命逃得飞快。
“我跟你说过楼先生平常最讨厌鬼神一说,只有当他感觉到了威胁,才会在半夜请一个道士来,就是你看见的这个。这个时候楼先生不正常,整个人有点儿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这些事儿辜道生不知道,楼零也知道他不知道,密道里空间有限,说话有呜呼的回音,楼零再也不想听辜道生犯神经和“空气”说话了。
什么“把身体还给你”,什么“你去找女儿吧”,什么“臭小鬼你找打”——尽管在镜子里看到过程老师的脑袋,楼零也暂且接受了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在此时此刻毫无心理负担地认可和一颗头一起逃命。
这颗头说不定跳着走路时还穿透了他的身体,太惊悚了,辜道生要是一开口说话,回音再一响,楼零就觉得腿肚子发酸。
他语速快得能打枪,不让辜道生说话:“谁都知道大夫人死后没走,谁都知道楼家闹鬼,但大夫人杀不了楼先生——不是被大少爷的命威胁着这么简单。”
“为什么?”
“这位大夫人生前将命给了楼先生,她要杀楼广睿首先得杀自己,这样也能同归于尽,遗千年的祸害、就要一起下地狱是不是?可这个愚蠢的傻女人,生前又不知道怎么被哄骗,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她不能自杀就不可能成功杀掉楼先生……”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辜道生直觉事情不简单,问出这句话时嗓音艰涩。
密道里只有辜道生和楼零两个人的脚步声,楼明章在大人怀里昏睡,今夜的紧张氛围,他一点儿没享受到。
黑暗里,楼零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正在做着明显纠结。
如果放在两天前,他会盛气凌人地对辜道生说明原因,以一种主人姿态。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让他看见了辜道生的干净勇敢,偏偏是让他认清了自己连辜道生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的时候。
楼零觉得难堪,狠狠地咬破舌头,猛地提高劈叉的嗓音,用一种能掩盖难堪的犯冲语气保卫着最后一丝尊严:“因为我就是一个爬楼广睿床的贱人!我从十六岁就伺候他!如果不是你,我才是楼家的十二少爷!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这些话都是我在楼广睿床上听见的!他玩儿上头了什么都说!你爱信不信!!我告诉你——啊!”
辜道生一巴掌拍在楼零脑袋上,不太重,但听着也是啪地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还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我稀罕抢你的啊?”辜道生不管楼零语气激愤,一边推着他继续往前,一边比他还要生气。
“骂别人愚蠢的时候,先好好想想自己吧。蠢货,有先人给你蹚出了一条前车之鉴的路你还敢要这种东西?不准要!”
楼零被打懵了,捂着脑袋跑了神,全凭一双腿自主地带动身体往只有一条方向的路上走。
“密道的那头是哪儿?”辜道生问。
“……不知道。”楼零愣愣地说,“我没有进来过。大概是楼广睿的房间。”
辜道生:“……”
“世上真的有轮回吗?”楼零突兀地问道。
适应了那么久的黑暗,辜道生能看清前面。
天师法眼比人的肉眼强,看到的东西更多。
楼零的话一出口,辜道生就心想,什么时候了还问废话,有没有轮回跟你有关系吗?再说都有鬼了,怎么可能没有轮回。
所有鬼不投胎挤在一处,地府装不下,鬼满为患,整个阴间不就乱套了吗?鬼王坐在“阎罗君”的高位上不觉得烫腚啊?
但一侧眸,辜道生看清了楼零的表情,那是一种真正的、求知若渴的坚定与渴望。辜道生想怼他的话锋一转,向对面调了个头,跟着认真了起来:“有。”
“人死化魂,魂再投胎重新做人,轮回转世,生生不息。这是天道法则。”辜道生说,“真撞了鬼不用太害怕,他们大多数不会害人。人刚死的时候,魂魄离开生前肉身,走黄泉路时要先走人路,可能都会不小心和路上的生人碰面,这很正常。”
楼零喃喃道:“这样……”
这时,不知从哪儿头刮来一阵风,隐隐带着潮湿的腥气,扑在身上凉凉的。辜道生刚想楼广睿住的地方可真够潮的,平常会不会生虫啊,下一秒便意识到不对,脑中警铃没来得及敲响,眼前便骤然黑了下来。
楼红尘!
他们竟然打完了。楼红尘这么快就脱了身。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在黑暗的掩映下,滚滚地直往前涌,几乎灌满整个密道,然后终于嗅到熟悉的气味,楼红尘一秒都等不及,猛地从背后袭卷住辜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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