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镜子里一露头,正在把一个小枕头当作楼明章而哄他睡觉的程景如,当场吓崩溃了。
程老师茫然地拍着自己在地上弹弹弹,想哭,哭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心。
那些难过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刻在脑子里的吧。
光有头不行,太吓人,他脸上还有伤疤,丑陋。他转而去找身子,门口没有,楼家没有,找了半天终于回到原点,想问问南婴和辜道生有没有见他的身子。
谁承想被楼广睿请来的天师炸了一脸!
原来楼广睿也怕死啊。
要不是蹦得快,跳得高,他脑壳都得碎。
程老师生前不修边幅,只要干干净净的就行,一辈子没在乎过形象,现在是他最在乎脸的年纪。
脸上一痛,他身上——头上因为生气,二十年身为老师的温润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你竟然还敢让我破相?!”
脸一摆正,一瞪眼,和一挑眉的楼红尘对峙上了。
楼红尘低头看那些符文,一张符只能使用一次,崩坏的符散落一地,成了灰,风卷着往脚边吹。
符刚失效时有灰烬,像烧着的纸,燃烧着火星飘飘洒洒,在风流里时上时下,要好久才能安稳落地。
他嗬嗬地笑了,喟叹般地啊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不开门,怪不得不给我、开门,原来是这样……”
程老师怒容一顿,认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都说父债子偿,可生在这样腌臜的家庭里,楼红尘受过怎样的虐待都不知道呢,楼广睿的恶债,大概算不到他头上。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楼广睿有几分相似,唯独一双眼不像。楼红尘的眼睛太黑了,再明亮的光打过去,也能被吸收殆尽,生来一副恶鬼相。
天上的月亮被遮住了,深沉的夜色里,程老师看不清那双眼睛,看见了那与楼广睿有几分相像的锋利下颌。
越看越像,越像仇恨越浓。
满头怒火往天灵盖里烧,头发变作燃料一般,根根分明地站起来,扯着头皮往前一扑,程老师一口咬了上去:“既然是楼广睿的儿子,那就去死吧!”
灯火通明的屋里,辜道生没敢趴门上偷听,离得远远的,相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手揽着南婴,这小鬼太没有鬼的样子了,还需要他捂眼捂耳朵;一边胳膊挨着楼零,虽然这人被吓晕过,但好歹是个活人,有阳气。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看,紧张焦灼地观察战局——辜道生为了看热闹,在面前的墙壁上拍了一张“透明”符。
整面墙仍然屹立在那儿,没有烂没有塌,却仿佛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情况。
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不是真的想看热闹,要是在山上遇到这种场面,辜道生二话不说就会屁滚尿流地跑去找师父,边跑还得边喊师父救命,但凡声音小一点儿都是对不起自己的小命。
等师父来了,小命没有威胁了,他再仗势欺人地出来,将他拿不下的鬼大骂一通。
这房子就这么大,楼上楼下两层,全布满了攻击性符咒,已经是最大的保障。要是大晚上的摸黑跑出去,运气好当然好,运气不好碰见那个至今一面都没露过的大夫人呢?
所以就只能看热闹了。
符纸六亲不认,差点把程老师炸飞时,辜道生呲牙裂嘴,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他担心程老师再莽撞一次,搞不好要魂飞烟灭,他女儿还没见到呢。辜道生一咬牙,符咒枪拿在手里了,要将那些符咒吸回来,解除法阵。
大不了出去干他喵的!
区区一个邪祟厉鬼……
没想到不知程老师突然发什么疯,嘴里吐出的愤怒明显是针对楼广睿的,看清面前的是人楼红尘不是他的仇人,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咧开血盆大口。
那时。
辜道生正好听见楼红尘似有所感地说:“原来是这样。”
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开始往外漏风。
一头一祟打了起来。
屋里的灯不知是不是被这种阵仗的阴气影响了,电流“刺啦刺啦”地响,忽明忽灭。
打了半天,程老师那颗头才脑浆归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我,是鬼!”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灯光全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辜道生感到颈后被谁吹了一口气,汗毛歘地立正了。
那口阴冷的气息顺着辜道生的脖子舔了一圈,接着,楼红尘含笑的声音贴着辜道生的耳垂流连忘返:“原来——你真的已经知道我死了啊。”
“那就、好办多了。”
==========作者有话说:==========
可太好办了
第18章 醋海
第18章
辜道生哪里被这么阴间的东西离得这么近过,山上游魂知道他是生人,就算是捏他脸吓唬他玩儿,也只是一瞬间,懂分寸。
哪像身后这个,好像整张脸都埋在他颈侧,狗一样地将他闻了一遍。
辜道生的手蓦地攥紧了,不知道攥到了谁的手,身旁传来一声短促低咽,很快又憋了回去。
他来不及细想,从金旗网里摸出一把的符,一股脑儿地往身后拍去。
“退!”辜道生怒喝道,色厉内荏,冷汗下来了。
“生生,你看你、还摸别人的手呢。我不喜欢——等我解决完那个光头,再来找你啊。”
“好好地等着我。”
短路的灯光乍亮,整个客厅无所遁形,一切死的活的都别想逃脱天师的双眼。
身后没有人,只有空气,与白色的墙壁。
符纸没有碰到不驯的鬼,还在没重量地往前扑着,在空中散开了一朵黄花,大多连墙壁都没打到就绕着弯地往下落了。
真是废纸无数张。
“……大少爷刚才是趴在你背上了吗?”楼零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问道,整个人身上没活气儿了。
好像辜道生敢回答是,他当场就能让那根吊着他命的蜘蛛丝断掉,气绝而死见阎王。
他刚醒来的时候,见辜道生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窗户和门口喷纸,人压根没想理他。正好,他也没想理辜道生,整个楼家的人都是怪胎,属这位新来的十二少爷怪得最离谱。
玩具枪喷黄纸就跟提前给自己撒纸钱似的,晦气得不得了。
楼零当时想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为净,然后就发现那把玩具枪喷出来的是纸,纸打到墙上和地上就不见了,他一脸空白。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用楼广睿呛辜道生,阴阳怪气地说一些废话,哄骗自己世上没有鬼,镜子里看到的头是做梦,直到房门被敲响三声,刚才又断电,楼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个度,如坠阿鼻地狱。
别说挣脱绳子逃跑,他连死一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零抖成筛子:“大少爷趴在你背上是在跟你说话吗……”
辜道生:“你不要胡说!你背上才趴了大少爷呢!”
说着赶紧伸长胳膊拍疯狂打自己的后背,惊魂甫定。
南婴特意绕到辜道生背后看看,说:“没趴大少爷。”
但还是动手帮他一起拍,小巴掌拍得“邦邦”响。
楼零一听是自己背上趴了大少爷,不管真假,两只白眼儿一翻又要过去。
“不许晕!”辜道生一拳把他砸醒了,锤在他胳膊上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刚才在黑暗里,楼零不知道被谁掐了一下,疼得要死,感受到阴风袭来才硬是憋住没吭声。
现在被锤,他不忍了,扯开嗓子嗷地叫了出来。
辜道生:“……”
此时,“透明”墙外。
楼红尘淡然沉稳,丝毫没有程老师脸上那种狰狞的神情,仿佛没有恨,没有怨,生前生后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纸人,下手却出奇得狠戾。
他是人的模样,不是魂魄的形态,是“实心”的,让辜道生怀疑刚才到底有没有鬼用阴气吹他的后脖颈。
可他好像还听到了声音……
楼红尘做出了“不是人”的举动。
只见他随手一挥,一拉,辜道生贴在房子外面的符咒如数显形,像遭到了暴风对着那些黄符纸的尾巴吹,“哗啦”作响,一张一张地向上掀起,露出底下的墙壁,最后不堪重负地“撒手墙寰”,全飞到了楼红尘手上。
符纸们在那只宽大的手掌心里浮着,猫追尾巴似的绕成一个光芒万丈的圆球,头尾相连,像一把把小剑,金色光芒从符咒上的铭文里扎出了缕缕细光,随时要炸。
“我只是想进门——我只是想见他,为什么要阻拦我?”楼红尘不解地说,一字一顿像极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他眼睛里吸饱了墨,黑得触目惊心,好像就算白天降临,也再也化不开了:“程老师?程书林,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那些剑一样的符纸呜啦呜啦地飞了出去,团团围住程老师的头,将它包围在里面,想贴在那颗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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