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钰的话让路昭想起了当时的事情，那时候他照顾彭钰，是因为心中有愧。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需要让彭钰知道了。
病刚好就撞上周末，路昭又在家里躺了两天，等到星期一去上班时，身体已经彻底没事了。
彭钰担心杨家人去找事，大早起来送他去学校，亲眼看着他进校门后，才放心离开。
路昭下班时，他又特地赶回来，去校门口接路昭，把他送到家了才放心。
路昭觉得彭钰有些夸张了，就算杨家人要找事，也不会在学校门口找事，那么多人看着呢。
彭钰其实担心的并不止这一件事，他更担心路昭在学校时，面对来自同事的，学生的异样的眼光，他该怎么承受？
每次一想到路昭以后会面临的处境，他都恨不得把杨晓泽千刀万剐，剁碎了才解气。
路昭也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无所谓，同事就算了，大多数也都知道他是无辜的，虽然还是因此对他的性取向产生了怀疑，但都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没有当面来问他。
只是学生频繁投来打量的目光，以及被他偶尔听到的窃窃私语，那些话语中带着侮辱的猜测跟调侃，让身为老师的他，还真有些难以接受。
上班十年，路昭太清楚现在的学生有多早熟，有些学生早熟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他们什么都清楚，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也什么都不畏惧。
特别是当被编排的人变成自己时，那种寒意是从脚底下冒出来的。
让他对这份职业，产生了一些厌倦。
但也只是厌倦，路昭并没有打算就这样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他从步入社会就做这份工作了，做了十年，他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这份工作，他都已经习惯了，况且他也还没想好未来要做什么，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是会继续做这份工作。
只是没想到，这个意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而让他结束自己职业生涯的人，恰恰是最在意他这份工作的人。
距离杨晓泽事件过去将近一个月，杨晓泽母亲被判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的家人也没有再来骚扰过路昭。
彭钰也开始没那么警惕，放任路昭自己上下班。
元旦前一天，学校放假后，路昭打算去趟超市。今天彭钰也会下早班，两人说好了在家吃火锅。
然而他刚从学校里面出来，就在校门口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跟他们站在一起的，是杨晓泽的姐姐，也就是周炀的妈妈。
在发生那件事之前，路昭就见过她，她以前偶尔会来学校找周炀。
当时她还挺客气的。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她来找过路昭好几次，路昭都没理她，她后来也没再来了，路昭以为她是放弃了。
没想到，她居然还打听到了路昭的老家，去把他父母请了上来。
想来，她是有备而来的。
她见到路昭出来后，在路妈妈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朝路昭笑了笑，扭头就离开。
路昭走近自己的父母，还没站定，就听路爸爸开口：“她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喜欢男人，还跟一个男人同居了？”
路昭叹口气，“我们先离开这。”
说着，他伸手去扶路妈妈，想要带着两人离开校门口。
但路妈妈没动，她一把抓住路昭，眼带急切，“你回答你爸啊！你说你没有啊!”
她的神情语气都太急迫了，急于得到路昭的否认，急于让自己心安。
路昭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否认，稳住自己父母的情绪，然后将他们带离这里。
他现在的名声已经不好了，要是再有传闻传出来，对他的工作更不利。
但面对父母质疑的眼神，面对朝他压过来的沉甸甸的压力，责任，以及那些让他背负了几十年的愧疚，他突然就不想否认了。
他就是要大胆的承认，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取向，坦坦荡荡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他点头。
话落，一声脆响，周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一名老师，在学校门口，被自己的父母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140章 是我带坏他的
路昭从小到大都听话懂事，是所有亲戚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被父母动手打过。
这是第一次。
在距离他三十岁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疼，是真的疼，脸上火辣辣的，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也是火辣辣的。
路昭摸了摸脸，碰一下都有些疼，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正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神情平静。
“现在可以跟我离开这了吗？”
“如果还不行，那你继续打，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离开了再离开。”
路妈妈这才发现周遭全是驻足观看的人，其中不乏学生跟家长。
她猛然回想起自己儿子的职业，连忙拉住路爸爸的手，“走，别在这说这些，这么多人看着！”
路爸爸那一巴掌下去，其实也后悔了，此时手有些抖。
深吸一口气后，他收回手，沉默示意。
路昭转身朝着跟小区相反的方向，带着自己的父母离开校门口。
三人一路沉默，路昭带着两人去了一家餐厅，要了个包间。
等到菜上齐后，他关上包间门，站在桌前，深吸口气后，开口。
“我喜欢男人，从小就喜欢，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找对象，不结婚，就是这个原因。”
他的话对于一直生活在农村，传统保守的路爸路妈来说，跟判了死刑一样还让人绝望。
路爸猛地一下站起来，盯着路昭，那眼神都快要把他吃了。
最后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路妈妈则是一下子哭了出来，哭着质问路昭，“你说什么呢！你在说什么呢！”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自己当骄傲炫耀了一辈子的儿子，居然喜欢男人。
居然喜欢男人。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路昭没再开口，等着两人消化这件事。
路妈妈哭着哭着，突然一下子爆发，起身走到他面前，攥紧他的衣领，“路昭！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对得起我跟你爸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路昭垂眸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矮小佝偻的身子，看着她黝黑粗糙的皮肤，看着她两鬓冒出白发，看着她赤红的双眼中泛着的泪光。
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父母爱自己，哪怕这些爱参杂了太多期待跟压力，但他也确确实实得到了这对平凡夫妻能付出的所有。
可他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他也做到了他能做到的全部，去回报他们，报答他们。
伸手握住路妈妈的手，他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从高中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么多年，为了对得起你们，我一直在压抑自己。”
“我还不够对得起你们吗？这些年我挣的所有钱都花在了家里，我拼尽全力给你们改善生活，为了让你们不被人瞧不起，我半步都不敢踏错。”
“我真的过得太累了。”
“翻年过去我就三十岁了，我这三十年都在为你们活，人又有几个三十年呢？”
“剩下来的日子，我可以为自己活吗？”
路妈妈此时被怒气失望蒙蔽，哪里听得见他这些话，一把挥开他的手。
“你要怎么为自己活？喜欢男人？跟你男人在一起？”
“路昭，你这样让爸妈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你让别人怎么看我跟你爸？”
“你要为自己活？你就不管我跟你爸的死活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这一句自私结结实实扎在路昭的心口上。
想想彭钰的父母，再想想自己的父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压抑这么多年的委屈也爆发出来。
“我自私？我要是真的自私我就不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在老家建房子。”
“几十万，不是几万，你们以为几十万很好挣？你们知道那些钱我都是怎么挣来的吗？是我没日没夜加班加点拿着命挣回来的！”
路爸爸拍了下桌，“那是给我们建的吗？我们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能住多少年？以后不还是你的？家里的什么不是你的？”
路昭笑了下，“我的工作在城里，我的生活在城里，我一年到头回去住不到几天，是给我建的吗？”
“那我为什么不用那个钱直接在城里给自己付个首付买个房子，当一个真的城里人，我为什么要回村里去建一个我一年到头都住不上几天的房子？”
路爸爸被这话噎住，再不愿承认也没法否认，这房子建起来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路昭。
但让他因为这个就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他也没办法做到。
“如果你建这个房子是为了跟男人在一起，那我宁愿没有这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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