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熙又躺了下来。"说了就不算偷袭了。"


    朔风看着他。白狼的金色眼睛里那一层被西晒的光镀上去的暖意,像融化的蜂蜜一样在瞳孔边缘缓慢地流动着。


    两条尾巴又缠在一起。陶熙的尾巴尖放在朔风的尾巴中段上,两片毛层堆叠着,黑白交错,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融成了一条。


    "晚上你想吃什么。"朔风问。


    "今天中午不是吃过了。"


    "晚上还有一顿。"


    "你猎什么我吃什么。"


    朔风的尾巴尖在陶熙的尾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我猎一只兔子给陶陶。"


    "好。"


    "猎到了把后腿给你。"


    "好。"


    远处传来溪流的水声和幼崽偶尔的尖叫声,混着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太阳正在往山脊后面沉,西边的云从白色慢慢变成暖粉,又变成浅橙。


    陶熙看着朔风。白狼的耳朵朝前竖着,颈部线条流畅地从耳根延伸到肩胛,在夕照中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了很久,久到朔风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你干嘛?"


    "在看。"


    "看什么。"


    陶熙把脑袋往前送了送,贴着朔风的下巴。


    "看我的笨狼。"


    朔风的尾巴在陶熙尾巴上收紧了半圈。


    "嗯。你的。"


    第34章 梦吗?


    春天很快走到最深处了。草已经高过了狼的小腿,花开了满地,白色的、淡紫的、浅黄的,星星点点地铺在绿地毯上。


    溪水涨起来了,日夜不停地流着,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草影一起揉碎在水面上。


    太阳彻底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色从橙红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灰蓝。第一颗星在东边的天幕上亮了起来,然后又一颗,又一颗。


    陶熙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月光还没升起来,营地很暗,只有星星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


    他感觉到朔风的呼吸从头顶扫过,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毛传过来。


    "朔风。"他开口。


    "嗯。"


    "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朔风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你觉着快了。"


    "快了。冬天好像才刚过去。"


    朔风沉默了一会儿。白狼的前爪在他腰上收拢了半寸。"春天就这么长。过完了就夏天了。"


    "夏天会怎样。"


    "夏天草更深。猎物更多。天更亮。"


    "我们会怎样。"


    朔风的尾巴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


    "比现在更爱对方。"


    陶熙把爪子从胸前伸出来,搭在朔风他的前爪上,肉垫贴着肉垫,温热的,软软的。


    "嗯。"


    他说,"比现在更爱对方。"


    朔风在睡前低下头,嘴唇贴着陶熙的耳根,轻轻抿了一下。白狼的鼻尖蹭过那片黑色绒毛,带着一点潮气。


    朔风把额头贴上了陶熙的额头。白狼的额骨抵着黑狼的额骨,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在两张嘴之间的空隙里交汇,温热的潮气裹着彼此的气息来来回回。朔风满意闭上了眼睛。


    晚安,我的陶陶。


    两只狼就这样睡了过去。


    ————(我是分界线)————


    一天他和陶熙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四周的草很高,高到把他们的身体都遮住了。


    天是暖的,风是静的,陶熙躺在他怀里,黑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弧光。他看着陶熙,陶熙也看着他。


    然后他的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它从未体验过的热,从尾根蔓延到胸腔,从胸腔涌到每一根血管。


    他想靠近陶熙,想贴得更近,想把自己全部覆在那具黑色身体上面,想从每一寸接触面汲取那股热。


    黑狼面对着他,两只前爪搭在朔风的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嘴角带着一个朔风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羞怯的翘,是另一种——更深,更满。


    朔风在低头吻了它。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和睡前那个吻一样,但每一处都停留很更久。


    陶熙没有躲,黑狼的爪子从肩膀滑到了朔风的脊背上,指缝收拢,扣住了白狼的肩胛骨。他的嘴唇贴上来,热而软,呼吸里带着那种甜。


    朔风的身体更热了起来。一种从腹部升起的燥热沿着脊椎往上爬,沿着四肢往外漫,整具躯体都在发出同一组信号。


    他翻过身,把陶熙压在了身下。黑狼没有反抗,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它,瞳孔放大,边缘那圈金纹在月光中泛着细碎的亮。


    陶熙的爪子还扣在它背上,指尖陷进皮毛里,微微用力。


    朔风低下头,嘴唇贴着陶熙的喉咙,从下颌往下走,经过喉结的弧度,落在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白狼的身体往下压,腹部的绒毛贴着黑狼的腹部,热度从每一寸接触面涌出来。它感觉到身下的黑色躯体在微微发抖。


    他想要发起进攻。


    身体里的那阵燥热正在指引方向,本能比思维更快,向前探索着,寻找那个进攻的位置。


    他继续往前走了走,但来到在这里遇到阻碍他的问题。


    成功被(问题)卡住了。


    身下的黑狼轻轻颤了一下,爪子收紧了,但没有推开它。


    他的呼吸变粗了,心跳在胸腔里擂得整根肋骨都在颤。陶熙在它身下喘着气,声音压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


    正要向前出发。


    然后它醒了。梦境的边缘碎裂开来,它猛地回到了现实。云杉林还在,月光还在,怀里的陶熙还在。


    但它感觉到了自己那颗心的变化——那里热着、胀着、硬着,隔着两层皮毛和陶熙的后背贴在一起。


    朔风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心跳还很快,咚咚咚咚地敲着肋骨,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的前爪还环在陶熙腰上,尾巴还缠着陶熙的尾巴,但他整个人——整头狼——定在了那里,不敢动。


    陶熙没有醒。黑狼的呼吸还是平稳的,脸还埋在朔风胸口,睡得很沉。他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朔风慢慢地把后腿往后挪了一寸。它,他需要让身体离开陶熙,不能再贴着。


    他需要让那阵燥热自己退下去。他需要做这一切而不惊醒怀里这头黑狼。


    但他做不到完全抽离。


    朔风把自己挪开了半个身位。白狼侧卧在陶熙旁边,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睁着,看着陶熙的后脑勺。


    黑狼还在睡,尾巴在无意识中往后探了探,像是察觉到了朔风离开了,在找它。尾尖碰了碰朔风的腿,然后搭了上去。


    朔风看着那条搭在自己腿上的黑色尾巴,那截尖端带着月光下细细的绒毛轮廓。


    他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打着不规则的节拍,从梦里带出来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又往后挪了一点点,让自己和陶熙之间隔出一小段空隙,然后才慢慢地重新呼吸。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它的神经末梢。陶熙在梦里是面对它的,爪子扣着它的肩,嘴唇贴着它的喉咙,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


    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朔风记得陶熙喘气时胸口的起伏节奏。


    白狼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朝后。他看着陶熙安静的后脑勺,看着黑狼的耳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轮廓。


    他用目光把那颗黑色脑袋的每一个细节又走了一遍——耳廓的弧度,后颈的绒毛,肩胛骨之间那一条浅浅的凹陷。


    然后他在心里慢慢地把自己的呼吸和陶熙的呼吸重新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上。朔风盯着那只还搭在它腿上的黑色尾尖,看了很久。


    月光在黑色绒毛的尖端凝成一圈细白的亮边,随着陶熙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白狼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柔软。


    可惜是梦。


    怀里的呼吸声始终是均匀的。陶熙没有醒。朔风慢慢合上了眼睛,把那些残余的燥热和梦境的碎片一起收进身体深处。


    等热度已经退了,它重新靠近了陶熙,把身体贴回黑狼的后背。


    白狼的尾巴伸过去,重新缠住了陶熙的尾巴。尖端在缠好的结上轻轻扣了扣,像在说“我回来了”。


    云杉林里的月光渐渐移动了位置。草尖上的露水在变重。春天的夜很短,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朔风在重新贴紧的温暖里闭上了眼。


    这一次,它没有再做梦。


    陶熙一直到天亮都没有醒。他的嘴角还带着睡前那个弧度,脸埋在朔风的胸口,睡得深而稳。


    他的尾巴在和朔风的尾巴缠结中微微蜷曲着,尾尖卡在白狼的尾根弯弧里,像一个不需要意识的承诺。


    天亮起来的时候,朔风先睁开了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陶熙的额头,轻轻地、带着早晨的微凉,印了一下。


    陶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又往朔风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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