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熙蹲下来,低头看着那棵草芽。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小片绿色,他的鼻尖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把草芽吹得轻轻颤动。


    "在看什么?"


    朔风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看草,感受春天。"


    陶熙说,"长出来了。"


    朔风低头看了看那棵草芽。白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一头在野外生活了多年的狼来说,春天长草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它看着陶熙那副凑近了看的样子,金色的眼睛软了一分。


    "你以前没见过草?"朔风问。


    "见过。"


    陶熙说,"但每次看到第一棵长出来的,都觉得……挺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脊。那些原本被白色覆盖的山坡现在露出了大片深褐色的底色。


    天空也变了——冬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现在的天空是浅蓝色的,透亮,云朵被风扯成薄薄的丝缕,挂在天幕上


    "春天真的要来了。"陶熙说。


    朔风站在他旁边,白狼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不似冬天那种能把皮毛割裂的冷。


    朔风的尾巴搭在陶熙的后背上,不动,就那么放着。


    "走吧。"


    朔风说,"霜爪叫集合了。"


    狼群今天没有走远。


    霜爪带着队伍去了领地西边的一片矮坡。那里的雪化得最快,地面已经露出了大片的枯草和苔藓。


    一些早春的猎物——野兔、松鸡、还有几只从冬眠中苏醒的獾——开始在这片区域活动。狼群分散开,各自寻找机会。


    陶熙独自走在一片灌木丛附近。他的步子很轻,黑色皮毛在露出地面的深色泥土间不算太显眼。


    接下来攻防转换了。


    耳朵转动着,捕捉周围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太多气味——融雪的潮气、翻开的泥土、枯草腐烂后的酸味——但他的鼻子还是从这些气味中分离出了一缕不同寻常的信号。


    野兔。


    他放低身体,沿着灌木丛的边缘缓慢移动。前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啃食刚冒头的草尖。


    它吃得很专心,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但整体警惕性不高。


    还吃,收你来了。


    陶熙停住了。他评估了距离、风向和路线。野兔的左侧有一片开阔地,右侧是一丛密集的荆棘,正面是灌木丛。


    如果他从正面冲出去,野兔会往开阔地跑,那里没有遮挡,他可以靠速度追上。


    但野兔的爆发力比他强,短距离冲刺他赢不了。


    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陶熙绕到灌木丛的侧面,从下风方向接近。他的黑色皮毛在深色泥土和枯枝的掩护下几乎看不出来,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摸到了距离野兔大约八步的位置,然后他停下来,吸气,收紧肌肉。


    野兔的耳朵突然转向了他。


    它察觉到了。陶熙在那一刻动了——四肢爆发出最大的力量,黑色身影像被弹射出去的弓矢,直扑野兔。


    0帧起手,吓哭你。


    野兔愣了一会。野兔跳起来往左跑,那个方向正是开阔地。


    陶熙全速追击,四腿交替的频率快到视野里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


    野兔在他前面狂奔,灰色的毛团在褐色地面上跳跃。


    距离在缩短。七步,五步,三步。陶熙扑了出去,前爪按住了野兔的后背,嘴在同一瞬间咬住了它的后颈。


    野兔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被哄睡着了。


    Good good good


    陶熙叼着野兔站起来,喘着粗气。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他很满意。


    这是他第六次单独猎食,全程没有失误,从接近到扑杀都在自己控制之中。


    他叼着猎物往回走。经过矮坡顶上的时候,看到朔风正站在高处。


    白狼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更大的猎物——一只肥硕的松鸡,羽毛凌乱,已经不动了。朔风显然也猎到了东西。


    朔风看到陶熙叼着兔子走过来,白狼的尾巴翘了一下。陶熙走到它面前,把兔子放在地上,用前爪按住了。


    "你猎到的。"朔风说。不是问句。


    "你以为我简单呀!"


    陶熙喘着气,但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单独猎的。三下就按住了。"


    朔风低头看了看兔子——咬口精准,对准了后颈的致命位置,没有多余的伤口。白狼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陶熙还在泛红的脸。


    "进步很快。"朔风说。


    陶熙的尾巴摇了三下。然后他注意到朔风面前的松鸡,比他的兔子大了一圈,羽毛上还沾着血。


    "风哥你猎的松鸡?"


    "嗯。"


    "你一只狼?"


    朔风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问什么。"


    陶熙想了想,觉得也是。朔风的狩猎能力在整个狼群中数一数二,猎一只松鸡对它来说大概连热身都算不上。


    "那——"


    陶熙看了看自己的兔子,又看了看朔风的松鸡,"我们换着吃?"


    朔风歪了一下头。"换?"


    陶熙:可爱!


    "我的兔肉嫩,你的松鸡肉紧。"


    陶熙说,"换着吃,两种都尝到。"


    朔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白狼低下头,把松鸡往陶熙的方向推了一点。


    "随你。"朔风说。


    陶熙把自己的兔子也推了过去。两只猎物并排放着,一灰一褐,体积差不多。


    他在松鸡旁边卧下来,叼了一小块撕下来嚼。松鸡肉确实比兔肉紧,有嚼劲,带着一种野禽特有的香气。


    朔风在他旁边吃兔子,白狼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咀嚼的动作幅度很小,但速度不慢。


    它们并排坐在矮坡顶上,分享着彼此猎来的食物。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但阻止不了他们的分享。


    坡下的林子里有鸟在叫,不是冬天那种沉默的渡鸦,是更清亮的、短促的叽喳声,但吵不到他们这份安宁。


    "春天真好,嚼嚼。"


    陶熙含着一口肉含混地说。


    “以后我和朔风嚼嚼,要打遍嚼嚼,天下无敌手。”(乱说的)


    朔风没有说话。白狼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陶熙的后背上。陶熙感觉到那条尾巴的温度透过皮毛渗进来,暖的,和春天的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他安心。


    吃完之后,陶熙和朔风没有立刻回营地。


    它们沿着矮坡往下走,走到一片低洼地。那里的雪化得最彻底,露出了一大片湿润的黑色土地。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冒出细小的绿点——成百上千棵草芽正在同时钻出泥土,像一片正在铺展开的绿色绒毯。


    陶熙站在那片新绿前面,站了很久。


    他前世看过无数个春天。在实验室里看数据,在论文里看照片,在野外考察时远远地扫一眼。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地站在一片正在生长的绿色前面,用鼻子去闻泥土里渗出的草根味,用爪子去碰那些刚冒尖的嫩芽,用耳朵去听大地化冻时细微的崩裂声。


    "陶熙。"朔风在后面叫他。


    陶熙转过身。朔风站在几步之外,白狼的身影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暖白色的光泽。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尾巴自然下垂,姿态平静而笃定。


    "该回去了。"朔风说。


    陶熙走回朔风身边。两只狼并肩走向营地的方向,爪子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两行并排的印痕。


    陶熙的尾巴在行走中偶尔碰到朔风的尾巴,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风。


    他想起今天猎兔子的时候,全速奔跑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压低、加速、扑击、收口。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衔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彻底变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不再是"陶熙的灵魂困在黑狼的身体里",而是"陶熙就是这头黑狼"。


    我亦是黑狼,也是陶熙,你所见皆是我。


    两者之间的缝隙被时间填平了,被无数次奔跑和狩猎填平了,被朔风每天搭在他后背上的尾巴填平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朔风的侧脸。白狼的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干净而清晰,从鼻梁到耳根的那条弧线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绒毛。


    陶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不想定义任何东西。


    他只想这样走着。和朔风一起。在回家的路上。在这片正在变绿的、即将迎来所有生命的荒原上。


    回到营地的时候,小雪又冲了过来。


    幼崽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绒毛开始变深,体态也更结实了。它绕着陶熙和朔风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仰着脸看了看陶熙。


    “黑哥哥,你去干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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