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石爪把还没啃完的肉筋朝他推了推,然后假装没做过这件事一样转头继续吃。
陶熙低下头,把那半块肉筋叼起来,嚼碎了咽下去。味道一般,冻太久了,但他吃得很香。
吃完之后,陶熙走到他和朔风常睡的那棵云杉下面。
朔风已经在那里了。白狼侧卧着,面朝外,尾巴搭在自己身上。
但它留出了那个位置——靠树干的那一侧,最暖和、最避风的位置。陶熙的位置。
陶熙走过去卧下来,后背靠着树干,靠着朔风伸过来的尾巴。
白狼的体温从相触的部分传过来。
"风哥。"陶熙低声说。
"嗯。"
"我今天中午可以睡个好觉了,困死我了。"
朔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白狼把下巴从自己前爪上抬起来,转向陶熙的方向。
阳光从云杉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狼的半张脸上,把右耳那道V字形的缺口照得分外清晰。
每日养眼(1/1)
朔风看着陶熙。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变了。
以前朔风看陶熙的时候,眼神是"大哥看小弟"及对陶熙的恩情——带责任感的、保护性的、认真但不柔软。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质感,像霜降之后在湖面上结出的第一层薄冰,清透,脆弱,连朔风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注意,注意,这里要开始变了)
"今天那件事。"
朔风开口,声音很低,"你是想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想的?"
陶熙想了想。
"发现铁牙的时候,回来之后吧。"
朔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从发现危险工具到想出一套完整的计划,他只用了回来路程的时间。
白狼狩猎多年,见过聪明的狼——但那种聪明是"能闻出猎物的踪迹""能判断风向"的聪明。
不是陶熙这种"把人类的工具变成自己的武器""假装独狼引诱四倍于自己的敌人进入陷阱"的聪明。
这种聪明,朔风从来没有在别的狼身上见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朔风说。不是质疑,是陈述。
陶熙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放松了——朔风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可能……昏迷那几天,脑子变了。"
陶熙含糊地说。
朔风看了他一会儿。
"聪明是好事。"
白狼说,"以后不会饿死了。"
陶熙的耳朵热了一下。朔风在夸他。虽然没有用"你真聪明"这种直白的话——狼的语言里没有这种修辞——但白狼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肯定的意味。
"嘿嘿,跟着大哥混,总要聪明点的,也总会有点用的。"陶熙说。
朔风没有接话。白狼把下巴转回去,重新搁在前爪上,面朝着南面开阔的天空。阳光把它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白色的皮毛从鼻尖到肩胛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陶熙看着朔风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尾巴下面。身体很累,但心里很满。今天是他重生以来最像"活着"的一天——没有苟活,而是主动出击、做成了一件事。
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朔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白狼在自言自语,或者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不打算让他听到。
"陶熙聪明。"朔风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但那个词的尾音,比之前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片落进平静湖面的叶子,在水上画出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陶熙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朔风感觉到了。白狼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它知道陶熙听到了。
但它没有再说什么。
云杉林里安静下来,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暖影。远处有风,很轻,摇动枝头的雪。
朔风侧过头,看着身旁那颗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陶熙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深沉——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白狼轻轻地把下巴搁在黑狼的头顶上。那个姿势很不舒服,脖子要扭着,但它不在意。
它只是看着睡着的黑狼,看着黑狼的鼻尖在呼吸中微微翕动,看着黑狼的耳朵偶尔因为梦中的声音轻轻转动。
它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它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头狼产生过类似的感觉——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
它只知道:今天陶熙去引陌生狼的时候,它趴在密林里等那个信号,心里像堵了一团冰。
它只知道:陶熙安全地跑回来、站在它面前喘气的时候,它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他有没有伤,而是想把他按在雪地里,用身体盖住他,再也不让他跑掉。
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它从来没对任何狼有过这种感觉。
朔风把下巴又往下压了一点点,感受着陶熙头顶的温热透过皮毛传上来。黑狼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头往朔风的怀里缩了缩,像是本能地在寻找更暖和的地方。
白狼的尾巴在黑狼腰上收得更紧了一些。
"陶熙真聪明。"
朔风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笑意。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它想一直在陶熙身边。想看他做那些奇怪的事,想听他说那些别的狼说不出来的话,想在他安全的时候用尾巴盖住他,想在他有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
这就够了。
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只要知道它想这样,就够了。
朔风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下,一黑一白两头狼蜷在云杉树下,相互依偎,呼吸同频。
白色的尾巴盖在黑色的腰上,黑色的脑袋靠在白色的怀里。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成的画,简单,安静,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有渡鸦在叫。再远一点,是风声。
没有陌生狼的嚎叫了。今天没有。
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第13章 暴风雪(双更)
暴风雪是在第四天夜里来的。
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时分天际线还泛着一线橘红,陶熙和朔风趴在云杉树下分食最后一块冻鹿肉,小雪在白额怀里打盹,石爪和黑耳在营地外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南边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陶熙察觉到。
陶熙:欧卖尬!!!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种细微的、遥远的、像有一万只渡鸦同时拍打翅膀的轰鸣声。
他抬起头,看到南边的天际线正在消失——灰白色的雾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吞没树木、山丘、以及半个天空。
"暴风雪。"
陶熙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心脏已经开始加速。
朔风已经站了起来。白狼的耳朵竖得笔直,金色的眼睛盯着南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白。
它只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不是命令,是警告。
霜爪从岩石上跳下来。狼王仰头嗅了嗅风,身体瞬间绷紧。
"进云杉林!最深的地方!所有狼!"
整个营地瞬间活了。母狼们把还在发懵的幼崽从地上拱起来,用嘴推着它们往林子里跑。
公狼们叼起能叼走的食物——几块冻肉、半副鹿骨架——跟着队伍移动。
石爪跑过陶熙身边的时候,深灰色公狼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跑!"
朔风用下巴顶了一下陶熙的侧肋。
"走。"
陶熙拔腿就跑。左后腿在冷空气里僵硬了一瞬,但跑起来之后就暖和了。他跟紧朔风白色的背影,在云杉林粗壮的树干之间穿梭。
身后,暴风雪的第一股前锋已经追了上来——细碎的冰晶被风裹着打在背上,像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进皮毛。
云杉林深处确实暖和些。厚厚的树冠像一层天然屋顶,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但暴风雪太大了,即使躲在林子最深处,风依然能找到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把雪沫和寒意一起灌进皮毛。
霜爪在一片被五棵大树环抱的凹地前停了下来。这里的风小了很多,地面铺着厚厚的云杉针,比外面湿润的冻土干燥不少。
狼王迅速扫视了地形,然后开始分配位置——母狼和幼崽在最中间,被最大的那棵云杉树干挡住风口;公狼们分散在外围,背朝风,面朝里,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一个活的屏障。
朔风带着陶熙去了凹地最深处的角落里。一棵巨大的云杉生长在这里,树干粗到两头狼合抱都抱不过来,根部的树洞被多年沉积的松针填满了,形成一片柔软干燥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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