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盯着眼前陈旧油腻的餐桌,粗糙缺口的碗,以及碗中浮了一层红油的汤粉,他有些下不了筷。


    还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虽然从洪林的描述中他知道这个地方很穷,但是真的见识到,还是让他感到诧异。


    太穷了,特别是从县城过来的那段路,还是泥地路面,路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车辙,在路面上压出凹凸不平的痕迹,车子行驶在上面摇摇晃晃,晃得他都差点晕车。


    这路不仅仅是烂,还很绕,从山脚拐着弯上到山顶,本以为攀过山顶就是了,没想到到了山顶后,眼前望出去是望不到尽头的山脉。


    甚至看不到目的地究竟是藏在哪一处山峰脚下。


    车子在山间绕来绕去,绕到最后他都不知道翻了多少山,才总算是到了。


    而这还只是到镇上,从镇上去村里,还得再翻两座山,洪林说路更难走。


    不来到这里,他真的难以想象,洪林到底是怎样从这里走出去的。


    “你怎么不吃?”洪林见维克多没动筷,出声问他。


    维克多抬眼看向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心脏沉甸甸的,闷得他难受。


    “没胃口。”他说。


    洪林看了眼他眼前的碗,明白了,“太辣了是吧,我忘了让老板别放辣椒了。我再让老板给你煮一碗清汤的。”


    说着,他扭头要招呼老板,被维克多叫住,“我晕车了,吃不下去,你们吃吧,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他起身往店外走。


    洪林没管他,扭头继续跟莉娜吃粉,两人吃得很高兴,莉娜很喜欢这个粉,这个辣椒她也喜欢,是她从来没吃到过的味道,很新奇。


    维克多从店里出来,门口那些人也不好当面盯着他看,纷纷散开,走远了些看。


    维克多没管他们,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里应该算是镇中心了,一条窄到只能勉强两辆车通行的街道,两边都是居民楼,大多数都是木房子,砖瓦房都少见。


    贫穷落后这四个字瞬间出现在他脑子里。


    沉闷的感觉更重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烟盒,低头正要点烟时,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他。


    “这个老外是吃啥子长大的,长那么高!”


    “他是那个国家的哦?是不是美国的?”


    他听不太懂,也就没在意。点上烟刚抽一口,手臂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道不算纯正的俄语。


    他扭头看过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瘦弱单薄,佝偻着背,但精神饱满。


    维克多有些意外,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偏远山区中,居然有会俄语的人。


    对方问他是不是苏联的。


    第178章 HE6


    “苏联在91年已经解体了,我是俄罗斯人。”他用中文回对方。


    老人眉眼怔了一下,有些愣,呐呐道:“苏联解体了呀。”


    老人的俄语并不流畅,就会磕磕巴巴的几句,但他的普通话倒是能够让维克多听懂。


    难得遇见一个能勉强沟通的,维克多对老人多了点耐心。


    从老人的口中得知他年轻时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在战场上认识了一名来自莫斯科的顾问。


    当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那位顾问闲暇时就教他说俄语。


    刚才看到维克多,就觉得他的面相瞧着像是苏联人,只是没想到苏联已经解体了。


    “我们这地方闭塞,消息不灵通,大家忙着生计平日也没什么人关注其他国家的事情。没想到苏联都解体了。”他的话中有着惆怅。


    维克多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此刻他竟然从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很奇妙的牵引感。


    他跟这个地方,看来确实是有点缘分。


    将烟盒掏出来,他询问老人,“抽烟吗?”


    老人也不客气,伸手接了。


    洪林吃完粉出来时,就见维克多跟一个老人站在路边抽烟,两人之间的氛围不错,颇有一点相谈甚欢的感觉。


    洪林觉得很惊奇。


    告别老人回到车上后,洪林问维克多,“你跟那老人聊了些什么?”


    维克多知道这人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故意不说。


    “秘密。”


    洪林啧了一声,不说拉倒!


    他还不想知道呢!


    撇过头不搭理维克多。


    维克多此时的心情轻松了几分,有点闲情逸致去欣赏窗外的风景了。


    半小时后,有颗脑袋凑过来。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维克多没忍住,车窗上映出他嘴角上扬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维克多来说,简直是他这辈子过过最苦的日子。


    从镇上到村里的路更难走不说,还得大包小包的徒步再走一段路。


    这就不说了,好不容易到了洪林家,维克多看着眼前这简陋到完全不像房子的房子,恨不得掉头就走。


    洪林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你不住这,我去找洪爷爷,这些天在他家住一下。”


    维克多压下心里的郁气跟着洪林去了洪广家。


    洪广去世的消息洪林回贵州之前就打电话让人带话传回来了,洪爷爷洪奶奶对于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洪广的骨灰盒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年纪大了,很多事也都看得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洪爷爷看着跟在洪林身后的两个外国人,对洪林道:“晓得你这几天要回来,你那屋子早就住不得人了,屋子我给你们收拾好了,你们就在你广叔跟大伯的屋子里凑合一下。”


    说着,让洪林带人去休息。


    洪林知道老两口想要自己待一会,就没再说什么,带着维克多跟莉娜以及司机去休息。


    莉娜是女生,洪林让她睡了大伯的屋子,大伯一家去年也出门打工去了,屋子空着。


    洪林则跟维克多以及司机睡洪广的屋子。


    维克多对这个安排十分不满,他居然要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洪林知道维克多想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开口了,“我家里只有这个条件,我总不能让人家去睡牛棚吧。”


    说完,他又安慰道:“我给他另外再铺个铺,不让他跟我们一张床。”


    维克多这才接受。


    果然,人的底线是会被一次又一次打破的。


    人一旦接受了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这是维克多这一趟贵州之行总结出来的结论。


    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得接受被人当稀奇物一样看。


    他以为忍受了这些就已经是极限了,每当他觉得再苦也就这样了的时候,就会有更苦的事情等着他。


    洗澡的热水得自己烧,贵州的冬天寒冷,没有暖气,也没有浴室,只得一桶热水,顶着寒气快速的囫囵擦拭一下就算洗澡。


    这就算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的厕所。


    在粪坑上搭两块木板就算是厕所,还没进去就被那味道熏走。


    更别提站上去了,他真怕把木板踩断了掉下去。


    洪林看出他的恼怒,于是专门带着他出去上厕所。


    维克多一开始还以为洪林是要带他去村里条件好有专门厕所的人家借用厕所,等到洪林带着他到了山里一处没人的地方时,他才觉得不对劲。


    “你不是要带我去上厕所?”


    洪林点头,“对呀,这里就是啊,这里没味道,你也不用担心掉下去。”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纸递给维克多,“我帮你看着,不会有人来的,你好了叫我。”


    维克多只觉得太阳穴青筋乱跳,“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厕所,有马桶的厕所。”


    洪林耸肩,“别说我们村里了,整个镇上都没有谁家安马桶,你如果不在这里上,那就只能等着我们回到市里了。”


    “我们说好今年要在这里过完年才走的,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你确定你这一个多月都不上厕所?”


    维克多盯着洪林看了好久都没开口,最后深吸一口气,拿着纸往远处走。


    “你不许看。”


    洪林暗自好笑,“我不看。”


    十几分钟后,维克多从远处走过来,洪林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走吧。”


    两人穿梭在山林间,走了一段路后,维克多突然开口。


    “这件事你不许说出去。”


    洪林抿紧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点头,“嗯,我什么都不知道。”


    维克多侧头盯着洪林,看着洪林努力憋笑的样子,竟然没有觉得愤怒。


    只是有些无奈。


    停下脚步拉住洪林。


    “怎么呢?”洪林正要回头,就被维克多从后面拥住。


    两人从回到村子里后,为了避嫌一直没有亲密的举动,维克多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


    “洪林。”维克多脑袋埋在洪林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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