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两个人在这里你侬我侬,店内剩余三人就站在他俩面前毫不顾忌地偷看。
杨芸道:“堂单子都烧了,以后某人估计不能再叫陆师傅撒娇了。”
后脑勺忽然一痛,杨芸痛呼一声转身,就见杨胜婻抱胸道:“好意思说,你俩干活前怎么也不看看那一堂仙家是不是真的走了?看也不看一眼,那么些仙家就在旁边站着,眼睁睁看着你俩二货把家烧了,真是干活也干不明白。”
杨芸惊奇道:“他们没走?”
“走哪去?”杨胜婻道:“弟子都在这,他们不陪着弟子,能走哪去?”
杨芸直到这会儿才有心思细看,一转头,就见胡黄蟐蟒甚至许多外五行仙家守在一边,黄快跑携黄翠花首当其冲,站在最前排哀怨盯过来。
陆游揉着自己脖子:“我说怎么自打一醒身上这么重,原来是仙家们住的地方被烧没了。”
贺祝椿跟着转头。
角落里兰曌找了个椅子斜斜坐着,接收到他的视线,挑唇露出个笑来。
在此刻,人与神的差别,好像也不过如此。
杨芸涨红了脸,弱弱道:“......这件事也不能只怪我自己,还有秦书蘅!他......秦书蘅人呢?”
此时秦书蘅正拿着陆游手机蹲在角落,看着无数点赞留言的讣告朋友圈,以及后台许多询问的缘主朋友,思虑片刻,将讣告删除,重新编辑一条发出去。
——医院误诊,吾师现已复活,勿忧。
而后开始一条条处理私信和电话。
秦书蘅首先看向未接来电,署名林宥稚。
……
与林宥稚再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后。
与以往不同,这次林宥稚不再是孤身前来。
贺祝椿将往前凑的秦书蘅扒拉开,招呼陆游快点过来。
“这么小的孩子我还没见过呢。”
林宥稚将自己儿子放到主桌上,一张点点大的小脸露出来,有人凑近时他就要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乱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陆游从堂口下来走到桌边:“长得真好看。”
他小心翼翼碰了碰果冻似的小脸,视线却被婴儿额头上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
“这是胎记吗?”
“不是胎记,医生说这种斑三岁前自己就会消失,让我不用担心。”林宥稚将孩子的胎毛捋了捋:“像是天使在上面抹的一小片口红,你看边缘还有颜色渐变。形状挺好看的,是吧?”
陆游一时没接话,转头看向贺祝椿的方向。
贺祝椿大概与陆游一起想到什么,抬眼对着他笑,道:“是他,他还是舍不得,所以回来找你了。”
清透的风吹动满街红绿相接的栾树枝条。
暮色降临,文昌路四百四十四号那家小店——就在这条街最大那个井盖正对着的方向。
一家不足七十平的店面,玻璃门左右贴着“看事”两个红色大字,与之前不同的是,旁边那个红光闪烁的LED显示屏,终于被修好了。
——正文完——
第213章 if线
“贺祝椿,你听我说。”
陆游跪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贺祝椿的脸,神情认真:“之前的事并不能算是你的错,你不是也知道了吗?那已经属于是家族诅咒一类,跟你对我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关系。”
自陆游复活一个星期,贺祝椿依旧对之前他突然死在床上的事耿耿于怀。
哪怕这件事严格来说的确不算是贺祝椿的责任,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惊悚——当情事进行到一半,俯身安抚恋人时手上却只能摸到一手的冰凉。
这已经无关于是否羞耻。
天知道当时陆游半路没了声响,贺祝椿只当他生气闹脾气,直到人彻底僵硬在怀中,贺祝椿呆愣愣坐在床头,半晌依旧无法醒过神来。
无边无尽的悔意将他吞没。
贺祝椿无可抑制想到这几个月以来陆游在他布置柔软的金笼中逐渐变得沉默,无力,常常好多天也不会从原来的地方动一下。只除了贺祝椿强迫来的暧昧温存外,陆游几乎从不愿意主动掀开眼皮向着他的方向看一眼,亦或者说句话。
是他害死了陆游。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恋人。
这念头几乎化作一把磨砺坚韧的刀,快准狠捅进心口,将贺祝椿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怔怔愣着神,贺祝椿将怀中人的身体抱的更紧些,唇在眉心轻轻落下个吻,触碰后尚未分开时,泪又掉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最后还是杨芸的敲门声将贺祝椿吓走的神识重新又敲回来。
人被妥帖安放在金笼下。贺祝椿抽出身,在身上套了条裤子打着赤膊打开大门。
他背上还有陆游生前因为难耐情绪发坏抓出的血痕。
两个人办事,很少有身上皮肤干干净净结束的时候。
稀薄的月光顺着愈大的门缝挤进来,贺祝椿抬脸,冷淡的视线落在站于门前一身白衣的杨芸身上。
这一刻,尤其在看到杨芸的穿着后,贺祝椿觉得自己恍惚意识到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幸好杨芸率先开了口。
“我来给陆游收尸。”
贺祝椿直到真正开口的那一刻,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此刻已经哑得不像话。
“收……尸……”
杨芸道:“嗯,收尸。”
她迈步想要往里进,却被贺祝椿强硬拦下来。
“什么收尸?”原本就哭过的眼睛这会儿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显得好像要流出血来。贺祝椿忍不住呛咳几声,咳得甚至弯下腰去,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滴落。
贺祝椿强行压抑住咳嗽的欲望,问:“你说的,什么收尸?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杨芸,回答我的问题!”
兴许是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怜,杨芸面上流露出几分同情,随后道:“进去说吧。”
贺祝椿走在前面,杨芸慢悠悠跟着,任由贺祝椿率先进入放着金笼的房间,随后紧紧关住房门。
他要提前进屋给陆游穿衣服。
人刚死不久,身体还是软的。贺祝椿将放在一边的衣服里里外外仔细为他穿戴整齐。杨芸在门外等了会儿,等门重新打开,贺祝椿站在门框里,依旧打着赤膊。
“进来吧。”贺祝椿转身走进去将陆游往自己怀里扒拉。
杨芸努力忽视房间地上被贺祝椿随手丢出去的衣物,心中明白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这会儿再看这对苦命鸳鸯,神情就格外奇怪。
其实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但......
杨芸关心道:“贺祝椿,你没事吧?”
贺祝椿看也不看他,努力想将陆游在自己怀里摆出个舒服点的姿势:“说吧,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芸道:“这是他的命?”
贺祝椿身形一顿:“命?”
“命中注定他要在这个时间死亡,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死?”
杨芸点头道:“是。”
“那他呢?”
杨芸问:“他什么?”
贺祝椿沉沉喘息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问道:“他知道这件事吗?会死的这件事。”
如今人已经走了,是是非非再怎么讨论也都毫无意义。杨芸不想再隐瞒这个可怜的男人,道:“他知道。”
“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贺祝椿喃喃过这两句,手却掐上怀中人的脖子。
手并没有用力,贺祝椿只是虚虚握着,迷茫抬头,像是在问杨芸,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为什么?”
杨云叹口气,想要劝:“贺祝椿,陆游不告诉你这些,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他总是这样,他总是有自己的考量。那我呢?为什么我总在他的考量之外?”贺祝椿眼眶到现在依旧红得可怕。
他们之间的事,杨芸不愿也没办法插手。她只是站起身,望向贺祝椿的眼神怜悯。
“寿衣和棺材我都买好备下,寿衣就在外面车里。我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过,贺祝椿,再陪陪他吧。”杨芸深深闭了闭眼:“最后一次了,多陪陪他吧。”
“他一定最舍不得你。”
最后一个字随着关门声沉寂在空气。
辉煌昂贵的金笼前,贺祝椿怔怔看了会儿陆游空空的左手中指,突然俯身将头埋在陆游胸口。宛如迷失的稚童终于回归母亲怀抱中一般,微微颤着身子,发出一声小小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依照陆游生前的遗嘱,他的葬礼并不打算大办。秦书蘅拿着陆游的手机发了一则讣告,婉拒许多缘主要来悼念的请求,转身,将墙上依旧鲜红夺目的堂单子取下来,丢进垫好许多黄纸的烧火桶里。
外面天还黑着。陆游被装进冰棺暂时保存在二楼卧室。
杨芸忙活完时满脸疲惫,下楼真赶上秦书蘅将焚烧堂单的灰往外倒。她左右看了看:“贺祝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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