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一如往常的狭小阴暗,铁锅蹲在灶上,贺祝椿掀开锅盖正欲往里看,鼻尖却猝然嗅到股浓重的腐臭气。


    陆游视线往锅里瞧。


    里面是早已经腐烂干涸的一锅不明物体。如果凑近了仔细辨别,大致能看出一些面条粘连在上面的纹路。


    是贺胜军死前做好的一锅饭。


    锅盖被重新在上面盖好,贺祝椿缓缓蹲下身子,一抹脸,哭了。


    他去镇上买了酒肉,还有两盒剁成块的烤鸭,一份肘子,又带着东西到了贺胜军的墓边。


    他的不远处就埋着老邻居。都不算远,站在村口往这边看,就能清楚看到两个鼓起的小坟包。


    那是他们迁居的新家。


    陆游先将一瓶酒倒上去,又在坟前挖了个坑,烧了些纸钱元宝,看着火苗蹦跶着跳出坑面,才把买好的肉也丢进去,等火灭得差不多,将土填好。这期间他没怎么说话,只一味沉默地盯着小坟包看,看了会儿,站起身,牵上一边陆游的手。


    “回家吧。”


    他们回去时又遇到了丫丫。相比于上次见面,丫丫这次穿的衣服体面了许多。是一件粉白色的厚实羽绒服,丫丫小脸白净,头发被人很用心扎成一股小辫。陆游与贺祝椿遇到她时,她手上提着刚买的酱油,嘴中嚼着一颗太妃糖,正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走。


    丫丫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两个。


    贺祝椿顿住脚,问陆游:“那个小女孩是她吗?”


    陆游道:“是的。”


    “这一世真没做成母女啊?”


    “嗯,所以做了奶孙。”


    “不知道这算不算心想事成。”贺祝椿道:“总觉得这一世,还是过得这么苦。”


    陆游思量片刻,回答:“可能也幸福过吧,如果知道那些藏起来的事。”


    他们在黑羊河没有滞留很久,待上一两天,选好了一个清晨准备离开,可前脚刚锁上门,转身,却看到个格外熟悉的人站在那。


    依旧少年气的一张脸,依旧笑起来露在外面的小虎牙。裴瑾瑞双手插兜,今日穿了件格外成熟的黑色羊绒大衣。他对陆游摆摆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游道:“前两天。”


    裴瑾瑞问:“怎么不找我坐坐?”


    “没必要。”


    “……说话还是这么无情。”


    “我们要走了。”陆游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看他。


    裴瑾瑞神情似乎有些无措,他跺了跺脚,口中呼出一口热气,最后却什么没说,只是道:“一路平安。”


    陆游点过头,牵过贺祝椿的手要去赶提前定好的车,等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人叫住他,问道:“如果遇到的是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会不会不一样?”


    陆游头也不回,淡声答:“裴瑾瑞,我本来先遇到的,就是你。”


    “……”


    两人并排着离开黑羊河,贺家的车接了他们,顺着村子到了镇上,又到市里,上了高速往店里的方向赶。


    在车上时,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贺祝椿终于想起要问怀安王打上京城后面的事。陆游就将皇帝的事情与他详细说了说。


    贺祝椿不很理解道:“作恶也能算作功德吗?”


    陆游道:“有时会算。”


    贺祝椿极其不理解问:“为什么?”


    “因这世上万事相生相克,有黑才有白,有恶才有善。如果事事圆满无甚灾祸,当恶不存在时,善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贺祝椿摇头:“难以理解。”


    陆游想了想,就跟他道:“关于命,网络上有些会用人生副本这个词进行概括,我觉得还挺有意思。每个人出生时的确都会拿着自己的人生副本,可副本与副本之间,也大不一样。”


    “大多数人的副本就是我们常识所认为的,以善为善,以恶为恶。多行善而少作恶,就算作功德一份。可人生副本这方面,也存在很特殊的人。”


    贺祝椿在前世看多了狐狸小陆,这时听他说话,总疑心陆游头顶与腰后会突然冒出来一双耳朵或者条毛绒大尾巴,有些出神。


    陆游就拿起车上随便什么东西敲他的头。


    贺祝椿捂着头道:“明白明白,陆老师请继续。”


    “那皇帝,就是这种特殊的人。”陆游详尽道:“这世间总要有人做恶人,可做恶人也不是谁都能做得的。那皇帝来这世间的使命就是鱼肉百姓、荒淫度日,因此他只需要按照原本规定的流程去走,就已经算是功德一件。”


    “这类人的人生准则,自然也就成了以恶为善,以善为恶。”


    贺祝椿才知道原来世界还有这种事情:“所以他的功德来源,就是衬托了善的存在,推动历史进入下一个阶段。”


    陆游点头:“可以这样说。”


    今年年夜饭时人齐了很多,秦书蘅没被人骗,杨芸母女也不打算出去度假,干脆凑在一起由秦大厨掌勺做了一桌好菜,桌边坐着的,还额外多出个红着脸喝酒的袁立春。


    午夜钟声敲响时,杨芸站起来举杯道:“新年快乐!”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四处响起,贺祝椿笑着低头,打开聊天框给对面发过去个“新年快乐”。


    对面几乎瞬间变成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谭百潼:新年快乐


    谭百潼发了个过年的随机新年红包。贺祝椿点开。


    六块六毛六。


    他一时没绷住,给对面也发过去一个。


    谭百潼领了:十二块八毛八。


    贺祝椿:“……”


    他面无表情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灌了口可乐。


    秦书蘅不明所以望着他:“你怎么了?”


    贺祝椿摇头:“没事。”


    他只是由衷觉得:今年开年的运气,怎么貌似不太好呢?


    年后,兰曌为陆游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是有关解除陆游身上婚契的办法。


    兰曌道:“知道无厌禅院吗?”


    陆游摇头:“哪里的地方。”


    “要往南一直走,走到雪花飘不到的地方,哪里会有热情的朋友等待你的到来。”兰曌笑说:“该去时,自然也就过去了。”


    妈妈这话说的陆游云里雾里,他不甚理解,但好在听话,点了点头,自己到一边处理杂事。


    过了农历年,其余的时间就又过得格外快,好像日复一日将一年重新走一遍,总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任乾坤与姚萍妮已经开始了自己大学下学期的生活,两人都趁着寒假来陆游店里走过一遍,人不是一起来的,但陆游知道两人都考上了本科,姚萍妮没去太远,选了家附近的一所大学。任乾坤被他爹一封信介绍到了道士学院,大概是想以后让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


    两人来时都说了不少话,陆游给了他俩一人一张文昌符算作迟到的升学礼物,其余的倒是没多交代。姚萍妮告诉他家里的小猫长大了许多,就是不怎么活泼,跟别人家那种毁天灭地的咪不很一样,有时姚萍妮拿逗猫棒逗她,她还要鄙视扫上几眼,慢悠悠溜达着走了。


    陆游心想鹿姑娘的确很像这种性格,嘴上还是安慰姚萍妮:“每个小猫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不捣乱不拆家,你也省心,是好猫。”


    送走姚萍妮没几天任乾坤就到地方,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一直说大学生活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特别无聊,还累。


    陆游大家长似的劝:“退休之前你想象的那种清闲日子是不可能有的。”


    任乾坤就露出极其沮丧的神情,随后道:“陆哥哥,你说我能不能不上学出来跟你出马啊?”


    陆游轻抿一口茶:“那你爸会打断你的腿。”


    任乾坤就又甩着胳膊乱叫,独属于少年的朝气几乎要从店里彭一声炸出来。


    贺祝椿在一边冷笑都快焊在脸上。


    他可知道陆游最喜欢这种青春有活力激情的嫩学生,当即一起身,薅着任乾坤的脖领子就往外走。


    “你陆哥平时很忙,再有这种厌学冲动请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而不是一个跳大神看事的非单身出马仙。”


    等任乾坤吱哇乱叫的被他丢到店外早就打好的出租车里,贺祝椿拍拍手,直奔着陆游就抱过去。


    陆游去摸贺祝椿从身后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陆游有些惊奇道:“怎么问这种问题。”


    “那群学生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对着他们笑。”贺祝椿不满道:“你都没有对我这么笑过。”


    陆游转头在他唇上印了个吻:“怎么吃醋吃的开始说胡话了。”


    “根本就是。”贺祝椿逼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不嫩了,所以准备抛弃我不要了?”


    陆游无奈道:“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的没有。”陆游道:“你还年轻。我才是该年龄焦虑,马上要奔三了,老了。”


    “不老,只是更有韵味了。”贺祝椿嘻嘻笑着又开始说浑话:“别说三十岁,就是你四十岁,五十岁,一百岁,我也只喜欢你,只跟你接吻,只抱抱你,只跟你上/床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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