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到桌边,一摸茶壶发现是热的,里面是不久前刚刚沏好的新茶。
秦书蘅为他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阴处局那边说,这件事好像没这么简单。袁老也是觉得,这件事单凭栖白松自己那点能耐是没办法完成药物的研制,所以对着他的关系链查,竟然真的查到一些东西。”
陆游轻抿一口茶水,看着贺祝椿坐到他身边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问:“查到什么了?”
秦书蘅道:“查到了一些佛经。”
陆游一皱眉头:“佛经?”
“是。”秦书蘅一点头:“所以前阵子靳金过来跟我们说,他们要出差到南方一趟,这一走估计要去不短时间,他本来还想临走前跟你见一面。但那段时间你们俩都昏迷着,我就说你们出去度假还没有回来,见面这种事实在不方便,就把他打发走了。”
陆游问道:“为什么要去南方?”
秦书蘅:“好像是说那些佛经上的字并不算是汉字,是一种很古老隐秘的特殊字体。阴处局查了许多资料,发现南方有一片地区出土的文物上也有类似文字。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唯一的线索,他们就打算去那边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栖白松的同伙找出来。”
贺祝椿一转头,顺着直觉敏锐道:“出土文物的那个墓,是谁的?”
秦书蘅摇头:“具体的我没太问,就知道那好像是个权力不小的大臣的墓,具体管的应该也是风水驱邪这一块。至于其他的信息,阴处局那边有意瞒着没有往外放,我也就不清楚了。”
陆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吗?”
不知想到什么,秦书蘅长“哦”了声,声音低了一档,道:“确实还有别的——就是杨芸姐和杨姨她们中间找过你好多次,我推脱不过,编的谎也被拆穿了……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把你们的事告诉她和杨姨,杨芸姐当时没说话,临走前说等你们回来她一定提刀上门……”秦书蘅小心打量师父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终于把后半句补上:“……砍死贺祝椿。”
贺祝椿“哎”一声,不怎么服气:“凭什么只砍我啊?”
秦书蘅:“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陆游脸上的表情僵了下,但勉强还算镇定:“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两个月高考结束,那个叫什么,叫任逍遥的,和他同学一起来这边找过你。当时没见到就要走,我还想留他们吃饭,也没留住。”秦书蘅边说边想:
“还有一个事,曹雪迎死了。”
曹雪迎,即使第一例恋爱病人的情人。
陆游面上出现几分疲惫,他揉着太阳穴:“因为她的妈妈吗?”
上次曹雪迎妈妈去世时她就存了死志,不过第一次自杀被阴处局的人拦下来,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拦住,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秦书蘅在桌下抽屉找了找,突然拿出几个厚重的信封挨个摞在桌上,道:“这是一个自称玫瑰的人叫我拿给你们的,她说是曹雪迎妈妈治疗没用完的治疗费。”
是之前贺祝椿打给她的治疗费,剩余的都被还回来在这了。
贺祝椿帮陆游按着头,看也不看道:“帮我捐了吧。”
秦书蘅不多问,说了声“好”,就将这些钱又收回去。
“大概主要就这些事了吧。”秦书蘅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林宥稚小姐前阵子来过几次,好像是想找你看感情,你不在我就帮她看了,她的婚姻状况实在不怎么好。”
“离婚是早晚的事,也算还清了一桩债。”陆游将刚刚那些事大概归拢一下,,心中有了数,终于有空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盯着他侧脸的袁立春。
“袁老先生。”
“叫我小石子吧。”袁立春呵呵笑:“毕竟亲切,已经好几个百年没再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贺祝椿从陆游身侧探头看他,问:“你真从那时候一直活到了现在?”
袁立春点头:“当时你们走后我也离开了宅子,到外面晃荡时被一个老道捡到带上山学了些糊口的手艺,三十多岁那年,我在一个山嘎达里找到了太岁。”
陆游问:“太岁?”
贺祝椿道:“你小时候倒是跟我提过,就是吃了能长生不死的那东西。”
袁立春点头:“我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还能被我找到,其实试之前我没底啊,做了不少心理准备,甚至想着吃完就被毒死也认了。没想到,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贺祝椿:“所以你就一直活到了今天。”
袁立春习惯性捋着胡子:“是。”
秦书蘅放下手机满脸迷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你们加密聊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陆游一笑,就将这近四年的事简要概括着讲了一下,他并未有意透露那些角色对应的今生这么些人,也没在意秦书蘅惊讶万分的神色,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大半夜的收拾收拾去睡吧,明天先要找杨芸赔罪。”
“那个,师父……”秦书蘅弱弱举手:“您先别睡,杨芸姐应该马上就到了。”
陆游站起来的动作一僵:“什么?”
秦书蘅一脸的心虚将手机托到脸边:“刚刚杨芸姐突然问我你的事情,我不敢隐瞒,就告诉她了……”
杨芸肯定是在这边留小眼线了。
陆游转头看向堂口上边一脸心虚的黄快跑。
陆游觉得头更疼,同时心里又虚的厉害。他坐在这像是等待秋后问斩的犯人,兀自等了会儿,茶水都灌下去半壶,终于等到杀来店门口的杨芸母女。
杨芸推开门时的动作还算是温柔,贺祝椿平白也觉得心里发虚,低头看着陆游的耳垂,不太敢抬头。
吱——砰——
椅子摩擦着地面被拉到桌前,杨芸坐下去,翘起腿冷冷看着他们俩。
“说吧。”
陆游装傻:“嗯?”
杨胜婻踱着步子到了堂口边,抽出几支香点上火摆了摆。
杨芸将包丢到一边:“陆游,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一句直接给陆游打成了公堂之下跪着的罪人,他抿抿唇:“不是有意瞒你们,主要还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不让我们担心,所以这么危险的事说也不用说一声就自己去做,成功了还好,要是失败,我们直接参加你的葬礼是吧?”
陆游道:“也不一定就要办葬礼。”
杨芸被他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疼,左右实在没地发火,踢着凳子一转身:“你,跟我上楼。”
说完也不等人,脚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
陆游似有些无奈,叹口气,跟着站起身。
贺祝椿去拉他的手:“要不要我跟着一起?”
“你别去了,她本来就在气头上。”
“好。”贺祝椿道:“一路平安。”
陆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楼卧室门被推开时杨芸正伏在窗前,窗子被打开,她指尖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就这样静静看着远处发呆。
陆游走到她身后,从桌上拿了个打火机递过去。
“谢谢。”杨芸拢起手挡住窗外的风,点燃烟尾巴,吐出口烟气。
她抽出烟盒递过去,陆游接了抽出一根咬住,跟着点燃。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危险的事,他肯跟你过去。”
陆游挨着杨芸一起挤在窗边,食指中指夹着烟,看着单薄的烟雾顺着风的方向飘远、消散。他勾起唇角:“是个不错的人。”
“的确不错。”杨芸弹了弹烟灰:“那你的事呢,跟他说了吗?”
这件事,大概是指陆游三十寿命到头的事。
陆游摇了摇头,瞳仁倒映着窗外的月色,倒衬得他眼睛亮得吓人。
杨芸就问:“不告诉他,等到时候你一走,叫他怎么办?”
陆游却只是摇头:“不能告诉他,时间还有一年,我得想办法解了跟他的婚契,这样死的时候总不至于连累了他。”
杨芸又吸了口烟:“你这样做,对他不公平。”
“我带他去死才是真的不公平。”
陆游垂下眼,尝出了一嘴的苦涩:“如果真让他知道这事,他肯定不会愿意解掉婚契。人家这么喜欢我,我总不好带他去死。”
“你总是这么有主意。”
“他也是这么说。”
杨芸道:“可不告诉他能怎么办,这种事压根也瞒不住。到时他再知道真相,就是后悔也能活活把他压死。”
“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杨芸。”陆游低头,看着指尖明灭不定的火星子:“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周全。我死后,你们能瞒就瞒,瞒不住,就说我是出意外死的,也是我的命。他接受不了也是一时,再痛苦,总归命还在。”
“你的意思,最后这一年就研究怎么给这婚契解了?”
陆游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调转了下,看着火星将烟柱愈吃愈短,突然道:“好久没抽烟,都有些抽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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