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拖了他一把,见他摇摇晃晃跌倒,又问:“你是不是站不起来?听不到看不到嗅不到碰不到,小东西,你是陆游吗?”
可惜眼瞎耳聋的狐狸并不能给他回答,只是竭尽全力试着站起身,次次不成功就再次尝试,直到在贺祝椿眼皮子底下跌到全身没了力气再起不来,他蔫哒哒吐出口气,脑袋搭在前爪上,似乎不很高兴的样子。
贺祝椿看着有趣,又去揉他的耳朵:“你是陆游吗?小狐狸。”
狐狸无法回答他,埋着头恢复力气。
贺祝椿兀自叹气:“你要是陆游就惨哩,你这个样子,我可下不去手,可我们不双修,我无法承担你身上的药性,你就一直好不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他在这真心实意地发愁,狐狸不知是不是与他同有所感,尖尖的小嘴莫名叹了口气。
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见到狐狸叹气,觉得更有趣,一下笑出声,又去堵他的鼻子孔:“坏家伙,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还叹什么气?”
狐狸呼吸不得,甩了甩脑袋要将他的手甩开。
贺祝椿转而又捏他的耳朵尖:“怎么都变成狐狸了,整天还是这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才能叫你快乐一点?”
狐狸听不到他说话,只能感觉耳朵一直被人捏着。他想逃脱,但奈何有心无力,几次又要尝试站起身失败,只得自暴自弃摊开双爪双脚在桌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目视虚空,满是挣扎不得后无可奈何的意味。
贺祝椿看着有趣,兀自欣赏了会儿,想到什么,面上带了些惊恐,又问:“你个头这么小,不会也没成年吧?”
“完了完了,平阴簿这个道具用处真是鸡肋,人兽不定就算了,年龄也不定。原本想着与你生殖隔离还能想想办法,但你要是未成年,那这办法再想我可就是禽兽了。”他愈发惊恐,惊恐过后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菩萨保佑,神仙保佑,哈利路亚耶稣保佑,保佑你可千万千万要是只成年狐狸。”
狐狸这头仍旧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晃晃尾巴。
如图所示,人与狐的悲欢并不相通。
第171章 狐仙
贺祝椿第二日出门时将狐狸独自留在客栈。即使该狐已经又聋又瞎,但贺祝椿出于诸多考量,依旧不很放心他独自在这,干脆从别处要了条绸带过来,一端拴在狐狸后腿上,另一端拴在床脚。
就这犹还不放心,担心他再自己不小心掉下来摔着,又将房里的桌子椅子都堵到床边,将床铺所在区域包拢成一小片独立空间,见狐狸在被褥里拱了拱,眼皮一合睡过去,贺祝椿这才放心离开。
贺祝椿到府里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在外厅等了会儿,没等来老爷,却见家里的大奶奶小步子到了跟前,对他欠了欠身。
大奶奶看着岁数也并不很大的样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还没有杨芸年纪大,但周身气质却老成毒辣,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细眉如柳,指甲上染着丹蔻。满头戴的净是些金银宝翠,外形上将自己打扮得格外富贵。
贺祝椿后退一步,点头示意:“大奶奶。”
她润红的唇上下一碰,问道:“大师今日过来可曾有了对付那女鬼的主意?”
贺祝椿道:“我今日来时在府中四处转了转,将府内里外看了个遍,除了那边一间厢房,其余似乎并无影响?”
大奶奶寻着他手指的方形望去,变了变脸色,点头道:“是,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
贺祝椿应了声:“昨天听闻老爷提及,您夜夜头疼梦魇,不知昨夜用了符箓症状是否好些了。”
大奶奶听他提起这个,脸上立即晾出个笑:“好了,好了。大师道行高深,昨夜里我将您的符箓压在枕下,当真一夜无梦,也没被什么脏东西打扰。”
贺祝椿故作高深,道:“我昨夜细细掐指算来,您在十一姨太死后多受打扰并非巧合——敢问大奶奶,您是否有拿过她什么东西在房里,这才弄得她不停折腾?”
“那小娼妇的东西我何故要拿,府里从不短我金银,我难道还差她那点腌臜东西?”大奶奶闻言先是神情激动骂了两句,身后丫鬟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闷了会儿,在身后轻搭了搭大奶奶的袖子。
“大奶奶,大奶奶,您忘了,十一姨太的遗物您房里确实有一件。”
大奶奶斜眼看她,还问:“什么?”
小丫鬟提醒:“是那个银制的小锁头。”
贺祝椿耳朵尖得很,哪怕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尤其在听到银锁头这类字眼,精神一震,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佯装出一副并不知晓内情的模样。
大奶奶被当面下了面子,即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半真半假笑了笑:“你说那小银锁头啊,嗐,不值钱的东西,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她说完这句,转头又看贺祝椿:“大师,您的意思是?”
“东西我得拿走。”贺祝椿学着陆游从前的样子,故作高深道:“这死人生前的东西死后还得遭她惦记,惦记久了,那东西上就附着了阴气。大太太把东西拿给我,等我回去好好把阴气练干净,再给东西毁了,这件事才算彻底结束了。”
大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又问:“那大师,把锁头拿走她的魂魄也会跟着走吗?”
“当然不是。”贺祝椿提了提嘴角,道:“你们府里这姨太太,以我来看,死得应该并不算正常,您可知她生前是否遭遇什么酷刑磨砺……她是带着冤屈死得?”
大太太看着他,咧咧嘴没说话。
贺祝椿心中底气足得很,他又道:“不仅如此,我看着她这模样,估计死前遭得罪叫她久久不得忘怀,因此死后怨气过深才一直徘徊在这府里不愿离去。”
大太太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出副样子:“大师的意思是——”
“超度吧。”贺祝椿背过手做出一副隐士高人的模样:“好好超度将她怨气化解,自然就没那么多事情了。”
见大奶奶一时没什么表示,贺祝椿轻“嗯?”一声,微笑上扬,语气还是温和的:“大奶奶什么意思?”
大奶奶问:“这法事必须要做吗?”
“可以不做。”贺祝椿答应的很爽快:“只要大奶奶您觉得没关系就好。”
大奶奶问:“我?怎么还由我定夺了呢。”
“昂。”贺祝椿语调轻松:“不超度的话,那十一姨太的魂灵大概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日夜无论吃饭睡觉身边都有个死人飘着,时不时入个梦打个灾,随时找机会弄死您等等一些小事,只要您不介怀大可以不管。”
“做!必须做!”大奶奶勉强笑笑,又道:“法事您尽管准备,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按最高规格做,不枉她入我家门一场,来时清清白白,就让她,让她走时也轻轻松松吧!”
只要主家没意见,这事基本就算成了。贺祝椿按照身上秘籍教的样子,让人准备香炉供台桃木剑道经等一类物什,又收了大奶奶房里人送过来的银锁头。
他将锁头拿在手里细细观瞧。
——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上面雕刻兰花样式,花身枝叶繁茂,将兰花紧紧簇拥在身边,锁头下的,是三颗泠泠作响的小铃铛。
哪怕心中早有八九成的猜测知道那狐狸就是陆游,可贺祝椿这时拿着锁头,手还是因为心里激动止不住的发抖。
遍寻各地大半年,他心中每走过一个地方,希望都会变得渺茫一分。甚至于这段时间他心中无数次做好准备,只想着万一,万一当真找不到陆游,他干脆也不回去了。在这边死等陆游几年,几年后,与他一起永眠在过去。
——左右他爷爷早已经过世,那边再没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人,倒不如永远留在这,还有个念想。
这地方这么大,而他的男朋友这么小。一年时间,怎么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年时间,怎么可能够他找遍每个角落。
一直到此刻,先前被他刻意逃避的恐惧瞬间簇拥着涌上来,那感觉冲得厉害,直冲得贺祝椿眼眶发热,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模糊朦胧看不清东西。
锁头于此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慰藉。
平整的边缘硌着掌心肉,钝钝的痛感将贺祝椿心中汹涌的恐惧压了下去,希望顿生,他终于得见前路光明。
幸好,幸好。
贺祝椿抖着手,暗自心想:
幸好,找到你了。
府里前院被下人们忙活着搭起台子,一张梨花木打得桌子被抬到院子中央,桌上一鼎香炉插上三根香,一旁放上烈酒、符纸,与一把桃木柄打的利剑。
十一姨太的身子早都被烧成飞灰,这会儿是寻也寻不来了,干脆叫人扎了个等身草人立在远处,身上一张黄纸条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原本也该把姓名写上的,可问遍府中上下,就连老爷自己也不知道十一姨太到底叫个什么名字,只记得她花柳楼里起的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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