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这,才正式要破关了。
第137章 立堂
过了铡刀,听了鸡叫,该烧的烧了,鸡血放了,最后剪刀一剪,红绳落地,秦书蘅身上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杨芸一刻不得歇,唱过了破关,又唱斩关、落锁,唱送神、扫关,再唱出关回凳和送仙,最后是贺喜。
贺喜如此唱到——“有忠良神应声,堂前贺喜把关封,这是:大喜之日喜和风,封神.封禄.又丰增,增文增武增延寿,寿山寿海寿长生,生文生武生贵子,子孝孙贤代代荣,荣华富贵年年有,有金有银又有铜,同桌共饮同长寿,寿比南山不老松,松柏四季冬夏绿,绿水青山总是情,情投意合结鸾凤,凤凰落在树梧桐,同来同去同吉庆,庆贺欣喜喜重重,从南山来了梅花鹿,鹿上坐着不老翁……”
陆游听着这调子有些牙疼,他眼前又晕了阵,仔细打好精神,等着杨芸最后一拍落定,屋内消了声响,蓦然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说话。
直到杨芸将鼓放到一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润喉,杯子放到旁边,与地面接触的“啪嗒”一声之后,瞬间所有人好像重新被赋予了灵魂,寂静的世界有了各种各样的声响。
秦书蘅好像即将窒息的囚徒,他憋不上气般“呜呜”两声,随后猛然吐出口气,腿一软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等咳嗽够了,又打过几个嗝,才终于缓过来似的,擦了擦半湿不干的眼眶,抬头望向陆游。
陆游也缓出口气,道:“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要报名,你准备好。”
“准备好?我自己吗?”秦书蘅指指自己:“我要怎么准备啊师父?”
“跟他们商量好一会儿好好开口好好说话,咱们争取速战速决。”
“好,好。”秦书蘅点头如捣蒜,自己躲到角落自言自语去了。
贺祝椿一直偏着头在看陆游,神情担忧,尤其此刻陆游脸色惨白,他似乎经受着极大的痛苦,眉头因为痛苦的折磨紧紧皱着。
陆游平时肤色就很白,不算健康的白,但也从没有像此刻好像全身血都被熬干似的,硬生生煎熬着性命那样看起来惊心。
贺祝椿实在心疼,手握上了陆游的腕子:“去休息吧,好不好?你现在看着情况很不好。”
“我不能走,也走不了。”陆游想站起身,却又晃悠悠坐回去,声音里的气力不多,像是强撑着吐出几个词,整个人看着下刻就要昏过去一样。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杨芸走过来,神情不太放心:“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贺祝椿看着陆游轻轻闭合的眼睛,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发烧了,好烫。”
杨芸皱起眉:“怎么好好的突然发烧了?”
“下午的时候看着状态就不太好,应该是已经烧了一阵。”贺祝椿将人拦在自己怀里:“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陆游身上似乎没什么力气,轻轻推拒了下贺祝椿的身体,没推动,索性放弃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贺祝椿身子顿时僵硬片刻,随后又缓慢软下来。
“不怪你,是我没打算跟你说。”陆游缓慢调整着呼吸:“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生病的。”
他说着,轻咳两声,眉心皱得更紧:“我也是不争气,怎么偏要赶着有事生病呢?”
“就胡说八道。”杨芸呸呸两声:“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看你,就算看在秦书蘅的角度,这种状况也没法给他立堂口不是?到时候万一立错谁了,仙家还要闹他,得不偿失。”
陆游闻言,刚要摇头,喉间一痒突然咳嗽起来,贺祝椿将他抱得更紧,额头贴在他额头上,陆游觉得一片冰凉凉贴上来,缓了口气,道:“不打紧,我歇一会儿就行。”
说到底,陆游终究还是忌惮于齐峰喂给他的药。如今他的眼睛已经越发不好使了,没准明天后天,或者今晚,他的世界就会彻底陷入一片黑暗。所以他不能歇,也不能停。
如果他瞎了,聋了,而秦书蘅的事还没弄好,那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这件事,除了陆游自己,交给谁也不行。
秦书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撑着墙往这边走了两步:“你怎么了师父,怎么好好的突然倒了?”
“我没事。”
陆游忍过眼前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撑着力气坐正身体,心底悄悄祈求仙家帮他挺过这一阵。
他接连叫过几个仙家的名字,等叫到胡秀英时,秀英终究出于心疼,拗不过弟子,低低应了声。这一声下去,陆游骤然身子一轻。
哪怕此刻意识还是有些不清晰,但总归不像刚才病得那么厉害了。陆游紧闭了闭眼,给杨芸递过一个眼神,道:“继续吧。”
贺祝椿紧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陆游就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低声道:“我不想在彻底病倒之前,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男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贺祝椿。陆游继续道:“就这一次,就当让一让我,好不好?”
贺祝椿神情怔然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脸上浮现挫败的神情。
这几句话,明显说得不是这次发烧——是他体内的药。只是单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吉利,像临终交代遗言似的。
贺祝椿只觉得熟悉的惊惧感袭来,让他有些喘不顺气。
陆游扶着墙坐正了身体,扬起声音:“请神!”
咚咚——
沙沙——
鼓声首先响起,之后是铜钱与铜铃晃荡的响动,再之后是杨芸作为二神、杨帮兵的唱腔。
立堂口过程中,负责点兵查将的,也就是陆游这个职位,叫作大神。
负责唱腔请神的,也就是杨芸这个职位,叫作二神,也叫帮兵。
清脆的女声再次响起:
“嗨……日落西山黑了天,乌鸦寻食鸟归山。和尚老道奔寺院,衙门摘幌都把门关。龙归东海起风浪,虎归深山都得安眠。鸡犬安宁人入睡,家家户户门都上闩——”
“有跨海,神帮班,吃完晚饭打完尖,喝完茶水抽靠烟,茶盆茶碗推一边。一步两,两步三,手托神鼓站在堂前。未曾开言施个周公礼,弯腰施礼问声安,规矩也有礼法全。这才叫君臣有义,义在金銮——”
秦书蘅头上盖着红褂布,手上拿着花杆。花杆,就是一个木棍子上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碎布条。
随着杨芸敲敲打打,最后一句“敢问老仙家,您是哪一位到了堂前?”落地,随后却是久久的寂静。
按照规矩,这时候就该胡家老仙上来报名号,可秦书蘅浑身乱颤,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陆游抬眼看去,心道一声果然如此,起身前行到了秦书蘅跟前。先是拱手行了个礼,这才道:“老仙家有什么顾虑尽可言说,我们有仇寻仇,有冤哭冤,说的做的了了,今天咱们安安生生把堂口扎下来,明天起了单子,就能正式开堂看事。”
秦书蘅脖子抽搐似的猛抬两下,紧接着神情一凛,明显就是被什么顶了号。
陆游心中明白,且道一声:“报上名号。”
秦书蘅扬手张口,报出句:“胡天罡。”
仙家的姓名不是姓名,更多的是偏向于一种封号。因此几乎所有堂口都会有“胡天霸,胡天龙,胡天刚,胡天黑”这种名字在,仙家却不是一位仙家。
陆游问道:“你是掌堂教主?”
“秦书蘅”神情怪异:“你觉得我是不是?”
“你不是。”陆游浅笑着看他:“老教主纵使杂事缠身,今天立堂的大日子,关乎整堂仙家与弟子的前程,也得脱了事来看一眼吧。”
“年岁不大,道行不低。”“秦书蘅”给出这么句评价,又道:“老教主不是不能来,而是有问题要问,这问题问明白了他老人家才方便动身。”
陆游轻声道:“你问。”
“秦书蘅”负手而立:“第一个问题,从前老堂口多数人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你们想要重立堂营,敢问,这缺的人马,谁来补。”
“第二个问题,从前老弟马死活不想顶香拿碗,诸位仙家落不着实处,眼睁睁看着全家遭灾遭难束手无策寒尽了心,敢问,这事情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三个问题,小弟马岁数小能力有限,万一立堂之后,他顶不起这么多仙家,我们何去何从,谁来管我们死活,怎么能让我们放心?”
见他停了声,陆游问道:“只这三个?”
“秦书蘅”点头:“只这三个。”
“好,那我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陆游冷静道:“首先,堂口仙家不全,这事该不着我与弟子来管,缺兵少马,一要算你掌堂的没能力拉不来人马,二要算你堂上做事的没本事顶不起高梁,这事,找你们掌堂教主算。”
“第二个问题,天灾人祸由天定由因果定独独不由人定,若要从祸事上讨要公道,你找不得我们。”陆游往上一指:“你得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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