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或许陈家人也对此多有忌讳,并不敢再让她穿着订婚时选好的一身红的中式嫁衣,干脆改换西式婚纱。
何楚妍的唇色青紫,眼睑紧紧闭合,面上的神情格外怪异。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不算狰狞痛苦,更算不上安详。硬要说的话,实在像是一种担忧、不满足的神情。
好像有什么莫大的心愿并未完成,因此走也走的并不干脆。
当然,以上一切,都是陆游走到冰棺旁边看到的。
他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支持他在五步以外看清何楚妍的样貌。
贺祝椿皱了皱眉:“不太对劲。”
“是不太对劲。”陆游轻声接道:“死人身上沾了生人的气息,怎么可能对劲。”
三人难得思想同步,抬起头一齐看向何楚妍的腹部。
那里是微微鼓着的。
“是……孩子吧?”贺祝椿问:“是何楚妍肚里的孩子吧?”
很可惜,猜错了。
“取经婚礼中有一道必做的程序,这程序说起来可能会有些可怖恶心,甚至擦上了法律的红线,可一般人都不会选择略过。”陆游声音放得很轻,在何楚妍的尸体面前,他好像很害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魂魄。
裴瑾瑞相较来说就要自在不少,他直接道:“同房。那里边——”他指了指何楚妍的小腹:“是陈家俊的东西。”
久违的,恶心想吐的感觉沉甸甸堆积在胸口,贺祝椿后退两步,走到一半,又过来拉陆游。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此,尸体沾染了男人的精/液,身上沾了阳气,所以看起来才会有些奇怪。”陆游轻拍贺祝椿手背两下,将他安抚下来,道:“他胆子真够大的。”
裴瑾瑞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好了,陈佳俊彻底跑不了了。”
院落旁的小屋传来阵响动,陆游转头望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出来或者说话。
贺祝椿道:“是丫丫跟陈鸳鸯的屋子。”
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空气中挤不出一丝水分。但天气单靠今天来看勉强还算不错,这边已经有阵子没下雪了。前天被齐峰关在屋子里时,那天的天发阴,陆游还记得,颇有些风雨欲来的意味。
只是可惜,最后无论是雨还是雪,都没有下起来。
陈鸳鸯在屋子里跌了一跤,似乎磕的有点严重。
如今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太好,好像自从见到她开始,她就总是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形象,相比于身边真正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丫丫,陈鸳鸯的状态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更加畏惧。
陆游进门时,丫丫正咬着牙,一声不吭,拖着腿上粗重的链子把奶奶往床上推。
陈鸳鸯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因为保暖的需求,这间小屋向来不能开窗通风,屋子里空气浑浊,飘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奇怪味道。
丫丫长得细小,没什么力气。陆游抢先一步帮着她一起把陈鸳鸯推到床上。
泪珠子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似乎是有些呼吸困难,丫丫干枯发白的嘴唇大张,唇肉因为拉伸到极致有些撕裂,血珠子滚出来,混着滚热的眼泪一起划到下巴,摇摇欲坠片刻,而后砸在地上。
“不,疼。不,疼……”丫丫轻轻摸着陈鸳鸯的额头,断断续续安抚着她。
陈鸳鸯无法给出回应。
她的身体似乎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胸膛剧烈起伏着,无论是呼吸的速度还是频次都已经到达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程度。
紧接着,在几个人眼皮底下,这呼吸猝然微弱下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着丫丫的袖子。
陈鸳鸯似乎想说什么。她已经说不出来了。仿佛油尽灯枯,身体抽搐几下,而后兀然沉寂下去。
在场神智清晰的人都立刻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陈鸳鸯不行了。
陆游转头,贺祝椿立刻理解到他的意思,要往外冲:“我去叫车!”
只是人刚走到一半就被裴瑾瑞淡淡拦下:“不用去了,人已经没了。”
“……”
丫丫头脑是个傻的。她似乎并不很能理解“死亡”的意思。
可顺着下巴不断坠落、碎裂的泪珠,又似乎清晰地替她斑驳:不是的!她什么都懂!她都懂!
少女开始时只是抽泣,不知哪时哪刻,这哭泣猝然夹杂上喉咙间的哀痛,凄厉的哭声像是从炸掉气球中奔涌出的氢气,陡然徘徊于整片空间。
丫丫微错了错脚,脚腕上铁链子的金属碰撞声融合在哭声中。她紧紧攥着陈鸳鸯的手不放,视线死死亘在陈鸳鸯脸上。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陈鸳鸯的表情并不算安详。
她甚至没有何楚妍的表情要来的轻松。
贺祝椿看着这画面觉得心中沉痛,回头,却发现陆游颊边一点晶莹坠落,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祝椿下意识伸手要接那滴泪,可泪消失得太快,他没接住。
陈鸳鸯死了,死在了丫丫海一样庞大的悲伤之中。
王秀似乎到这时才刚刚起床,她身上披着件厚重的棉袄从主厅疾走出来,下了台阶往这边赶。边走还边骂:“大清早的这死丫头哭什么……裴师傅?!您怎么来了?”
裴瑾瑞一张脸似乎格外神奇,明明稚嫩帅气的一张脸,可在心情不好时,这张脸却能表现出老成而极有压迫感的愤怒。不清晰,又清晰。
裴瑾瑞指了指小屋,手背到身后:“准备后事吧。”
王秀惊道:“谁的后事?”她往里走了两步,视线却先落到与床相对的另一方向,随即“哎呦”一声:“这老不死的,给我昨天放的一盆菜全吃了!”
贺祝椿被她尖利的声音吵得有些厌烦,问:“什么菜?”
“昨天给我儿子办礼的剩菜啊,那么大一盆,都够五六个男人吃饱。这一老一小一晚上全给我造了!”王秀吼完,大脑脱离浅层的愤怒,她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裴瑾瑞的话,顿时结巴起来:
“后,后事?”转眼,这才看见丫丫身前,静默躺着的陈鸳鸯。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王秀眼睛里凝出两滴泪,她安安静静擦了,似乎是有些害怕,又或许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总归只是背过身,人有些哽咽地不敢再看。
王秀大步出了屋子,如往常一样扯开嗓子叫:“陈成康,你出来!”
老人去世在村子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头两年有空时,贺祝椿闲得无聊会跟着贺胜军一起到大队坐一会儿。大队在饭后总是有很多人,男人女人都有,只是年纪都很大。
天不冷不热时,他们就拿着板凳坐在大队紧挨着的小广场那,冷了热了,就挤在小砖房里。
贺祝椿常听到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得了癌症,谁谁的老伴被熬死,又或者谁谁没挺过来。每每说起有一对老夫妻走得日子相差不久时,他们还会露出羡慕的神情,沉默半晌,会有人首先说一句“有福气”,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死亡,在附近这些小村庄里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事。
陈成康穿好裤子,一边套着袄子一边往外走,还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秀看到他,也不知出于何种情感,鼻子一酸,突然靠着陈成康的肩头呜呜哭起来。
“老太太没了,老太太没了!”
陈成康脸上表情呆滞,有些傻。他似乎成了久久没有过润滑的机器,一卡一卡转过脑袋,看向那间他从来不屑于踏入的小屋。
人真是奇怪。每赶上谁离世,明明活着时当累赘,死时又好像因为自己投入的那点情感随着人走一齐逝去一样,总要哭一哭。不哭,死人就没法上路似的。
院子里,男人女人的哭声交错响起。
此刻的陈家小院,有两个死人,三个活人,和三个外人。
三个外人在这时本应该走的,但陆游总不想走,他转头看向丫丫。
丫丫的袖子还被陈鸳鸯攥着,她也攥着陈鸳鸯的衣角,一死一生,却谁也没放开谁。
等哭够了,她一抹擦满脸的泪,突然弯腰,就着陈鸳鸯尚且没有僵硬的胳膊,从床下拉出个巨大的箱子来。
丫丫指着贺祝椿,嗓音里还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哭腔:“带,走,带走!带走!”
陆游视线透过眼前厚重的雾气,落在陈旧的箱子上。
第136章 破关
陈家接连两次喜事变丧事,可能今年陈成康与王秀两口子没化太岁,又赶上流年不利,所有坏事都拥了上来,直忙得他们应接不暇。
他们又去租了一口冰棺——乡下死了人时,冰棺都是找专做白事的那边租借的,他们管这个叫庙上。无论是桌子、椅子、棺材、锅、碗、瓢、盆,甚至是一撮盐,都叫作庙上的东西。
庙,说的是当地的城隍庙。
老太太紧攥的手被掰开,丫丫在人群拥挤中被推到一边。她此刻早已经不哭了,站在角落,微低着头看陈鸳鸯被好多人围住,有专门负责入殓的,帮助陈鸳鸯里外擦洗干净身子,陈成康出了门,不久后回来,带回件料子不错的衣服当作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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