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留意着这边一人一仙的对话,适时插嘴道:“仙家老爷,那现在这场面是什么意思?把人杀了是因为看中要去做自己的新娘,还是别的什么?”
“你跟着他叫我二爷就行,仙家老爷听着不舒服。”灰二财随意嘱咐一声,解释说:“现在这人都死了,摆明着是娶亲的老鼠精没看上她,又觉得两家婚礼撞在一起,压它势头,这是要给人杀了当婚菜,顺便摆架子呢。”
说到这,灰二财面上神情不屑道:“没开智的一群低级蠢货,就爱玩这些血腥恶心的手段。”
他这话说完,贺祝椿才想起调转视线去看这位灰二爷的面貌——只见他来时一身黑底金丝大褂,头戴西瓜小帽,背后捋着条长长的麻花辫,形似清代阿哥的扮相。五官细小,脸色有些过于白了,狭小的五官挤在脸上,乍看上去实在有些诡异,能很轻易就看出并不是活人。
感受到他的打量,灰二财掸掸长袍:“别看了,我在灰家仙里算是眉目清秀的。”
贺祝椿没接话,看样子似乎不敢苟同。
好在灰二财并不在意这些,戳了戳陆游,继续说着:“一会儿那家人缓过神来就能知道这事不对,他们回去找裴庄那个男人,你给他们拦下,告诉他,这活咱们接了。”
陆游心知这是灰二财特地来解灾祸,按规矩问了声:“二爷,收多少。”
灰二财道:“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一毛不能多,一分不许少。钱给了,二爷我救他陈家总共五条人命。”
“六万六,是不是有点多啊?”贺祝椿意有所指道:“你家弟子给人吭哧吭哧干上多久能挣着这六万六?”
“我灰二爷既然敢报,自然就能接。”灰二财信誓旦旦:“要是嫌贵就放开手尽管让他们去找别人,我们且看这活我拱手让出去、丢地上,谁有能耐来捡走揣进兜里。”
“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五条人命。”陆游明白其中含义:“二爷是怕这六变五后,他家挑个管着吧。”
灰二财欣赏着长袍上金线绣的鹤鸟,没说话。
贺祝椿却问:“什么意思?”
“如果这钱收五万五的话啊,该算一万一一条人命,那时候这陈家人估计会想法设法交不齐。”陆游瞄着那边的场景,心中默默等待着时机。
贺祝椿了然:“你是怕丫丫被撂下?”
陆游应下一声。
他们这边聊完再看那边,直到这时候,门前的王秀才终于缓过劲来,她急忙赶上前帮身体吓僵的陈家俊把背后尸体卸了丢下去。
“啪嗒”一声。
何楚妍只剩个头的尸体掉在地上,头颅合着眼睛就落在不远处。没了头的空腔子直白裸露在外面,血浆从断口处一刻不停流下来,很快将石灰路染成一片红黑。
“王秀,别愣着了,快去请裴半仙吧!这不像正经事件,倒像是什么邪物在闹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这一声,王秀终于才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对,对。裴半仙,我去找裴半仙!”
王秀对着门里喊:“陈成康,你快出来!出事了!”
其余的嫂子们跟着叫自家男人们出来:“能帮忙的都来帮忙吧!”
于是男人们又迈出屋子,神情不解,乌压压一片好似黑云似的飘来。
陈成康作为喜事主角的爹,还没上桌已经偷偷小酌两杯,脸上带着微醺的醉意,他走在最前面,问:“什么事这么热闹?”
有个婶子小声告诉他:“你们家妍妍,没了!”
陈成健往这边走时尚且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等走出大门,抬眼视线撞进一片血色,他登时腿一软,“砰”一声坐到了地上。
差点要吓瘫了!
陆游就是挑着这个时候走上前的。
“你们这事是东西在作怪,我可以管。”陆游身姿笔直站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五口人命,我收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你家要是请我,我给你们解决的干干净净。”
他鲜少有干如此价高的活计,整日里不是善心作祟给人白嫖,就是可怜这个可怜那个要不出高价。贺祝椿几乎要疑心他做不出要钱时得道高人的范,却不想陆游往那一站,倒挺像个样。
王秀原本家里就不富裕,平常日子不怎么好过,订婚当天还遇上这种糟心事,正心烦着,这会儿突然出现个陌生人张口就要她六万六,一股火气当即从心里直直窜出来:
“你是谁?你干什么来的?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家出了这种事,还要上赶子来骗我的钱。”她说着说着,或许是真委屈,下刻眼泪流了满脸,脚一撤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在!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这么惩罚我一家人!老天爷你要是有眼有耳就可怜可怜我,有灾有祸都放在我身上,不要动我可怜的儿子儿媳啊!”
王秀这话叫时真假暂且不定,但的确情真意切,堪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还是有位嫂子不怎么好意思地站出来说了句:“他好像是胜军家小孙子带来的朋友。”
王秀这才止住哭声重新站起来。
在黑羊河,富裕的贺家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存在了,但凡知道贺家的,不管是出于同村情意还是其他什么物质因素,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
王秀擦擦脸,细声细气说:“原来是祝椿的朋友。”
陆游点点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可有关系归有关系,王秀却不能全靠关系就给出去六万多。她搓搓手,委婉道:“孩子,不是婶子不信你,实在是这事太大,你又年轻,往后该是有大好前途,不能被这种事拖住腿脚,婶子也是怕牵连到你……”
她托词太长,陆游直接打断她,道:“选择让谁帮是你的自由,这几天我一直住在贺祝椿家里,你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好。”王秀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要找补:“婶子真不是不信任,婶子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看看你这么年轻,比我儿子都要小。”
陆游看破不说破,叫上贺祝椿准备回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顿大席是不可能再吃得上,于是除了些关系很近的亲戚,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各回各家做饭去了。
两人到家时贺胜军刚收拾好正准备过去,见着他俩,有些错愕问:“这马上开席了你俩回来干什么?”
贺祝椿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遍,末了他还问:“那个裴半仙,在这块地方很有名吗?”
“据说是很灵验,我没找过他不太清楚。”贺胜军见中午没人管饭,拐弯招呼人往屋内走:“我先做饭,这点事等吃完饭再跟你们说。”
“你去弄菜吧,我俩烧火。”贺祝椿带着陆游往烧火房走。等屁股落在板凳上,俩人在不足一人半宽的小房子里挤着,贺祝椿拿着干了的玉米苞叶填在灶坑里引火,随口问着:
“总听你说跳大神跳大神,这跳大神到底具体是个什么职业?”
陆游名义上是过来帮忙,可平时贺祝椿就将他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提这些活,他碰也没让陆游碰,只把人放在身边聊天陪着,自己吭哧吭哧干。
陆游双腿并拢着节省空间,手压在膝盖,对他解释说:“跳大神是民间常见的说法,正规来讲,我们这行叫做出马仙。佛道仙三家中的仙讲的就是这一行业。”
“这个行业的本质说直白些,其实就借仙家的力量开窍得神通济世救人,而后助仙家攒功德修行。功利些说的话,其实就是仙借人身修行,人借仙力得利。心性好些的能入个修行路,心性差那些走歪路的也不少。”
贺祝椿慢慢往里面填柴火,问:“你们这个职业我之前在小说上总看,狐黄白柳灰是不是?五大仙家。”
陆游摇头道:“出马出的并不是狐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而是四梁八柱。四梁指的是胡家、黄家、蟐蟒家与地府。八柱则是堂口内八大关键职位,分为大报马、报马、看堂、坐堂、圈堂、扫堂、串堂、监堂。简单些说,你可以把一个堂口理解为一个公司,仙家就是这里面的员工,八柱就是八大部门管理者——因此一个堂口的仙家数量往往也是可观的。小一些七八十的人马,大一些成千上万数量的,也都会有。”
“而公司内部又分为四大部分,即是四梁。四梁中,胡家有胡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黄家有黄家仙,于其中出一个小教主;蟐蟒家有蟐蟒家仙与其他所有外五行仙家,蟐蟒两家各出一位小教主;地府有地府仙,出一个老大,男老大叫碑王,女老大叫碑子,非老大的其余地府仙家,男的叫清风,女的叫烟魂。四个小教主中再出一位大教主为掌堂教主,一般都是选胡家。掌堂大教主与碑王/碑子同级。”
“而仙家品类中,除去胡黄蟐蟒碑五大家族外,其余所有仙家都叫做外五行,又因其主要分为天上飞、地上跑、水中游,所以外五行又可叫作花三教。比如我们所熟知的白仙刺猬与灰仙老鼠,甚至于龙、植物仙家就都属于花三教中的仙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