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望着那堆纸质荣誉,只得道:“节哀。”
陆游不说还好,这话一起,夏香玉立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这世间人人的哭声都不尽相同,有些哭时安安静静,而有些哭时天崩地裂,恨不得全天下都闻声前来听一听他/她的故事。
夏香玉就是后者。
陆游之前从没想过,原来贵妇人也会有咧开嘴大敞喉咙哭的时候。
他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夏香玉哭得很纯粹,就一味哭,等哭够了才终于道:“我家名门望族,氏族之后,我、老鹿、我爸妈、老鹿他爸妈,甚至是我们爸妈的爸妈这么努力挣钱,就是期盼后辈能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往上爬,将祖辈的优秀血统延续下去。”
她优雅拭了拭泪:“我们小鹿呦自小严加管教,不管从学识到品德都没有一点点污点,连红灯都没有闯过一次,到底是多么大的灾难、多么可恶的人才会忍心杀害她!”
陆游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得努力表达对一条青春优秀生命逝去的惋惜。
“你不懂啊陆大师,你不懂我们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怜天下父母心。”夏香玉倾诉道:“你别看我们家大业大,但是鹿呦从小零花钱都严格管控,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一分钱都不会乱花?”陆游突然捕捉到个疑点。
“是啊。”夏香玉过了那股劲,说话逐渐正常起来:“她从小到大,不管是三餐食谱还是专业规划,都是我们找名厨名师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家鹿呦别说学习,就是体重都没有偏离过我们规划范围一分。”
陆游随意翻看着各种荣誉本子,眼尖地发现什么,他顺手翻出来:“这是什么?”
夏香玉瞧见,表情一裂立刻将纸抢回折起来塞好,她勉强笑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她手速太快,陆游只来得及看到“早恋处分通知书”几个大字,其余小字就看不清楚了。
早恋,是与姚苹妮口中所说的那个“男朋友”吗?
陆游蹙眉心想。
至于夏香玉为什么要抢,倒是很好理解,只单听这一段哭诉就明白她绝不允许自己优秀的女儿在有限的人生中竟会存在如此污点,更何况这污点还会被外人看到。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张处分通知书。
很畸形的家庭,如果家庭与学校的双高压都沉在身上,那鹿呦的自杀或许也不难理解?
可,真的合理吗?只是一个这么小的污点就至于让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跳河自杀?还是如夏香玉所说,她真是被谁所害。
还有一个陆游非常想不明白的疑点,鹿呦的鬼魂到底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
“咦?”
思绪被夏香玉的突然出声拉回,陆游转头就见夏香玉在小盒子中翻翻找找,咕哝道:“这怎么少了张卡。”
陆游问:“什么卡?”
夏香玉道:“装着鹿呦从小到大压岁钱的那张银行卡。”
鹿海夫妻原本就是要留陆游与贺祝椿在家里吃饭的,甚至家里厨房已经准备半天就等着问陆游的忌口,可他刚走出门打开手机,却发现贺祝椿早先发了信息,留下个酒店门牌号人却跑了。
贺祝椿:你忙完来这找我
后面紧跟着个小猫亲亲表情包
好怪。
陆游瞬间地铁老人看手机脸。
“那就不过多叨扰了。”陆游只得对两口子道:“我先去找朋友。”
鹿海也不强留,依言将他送到门口:“您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陆游:“感谢。”
他出门打车去到贺祝椿指定的酒店地址,顺利上楼,敲门。
门后立刻传来贺祝椿的声音:“谁?”
“我。”陆游盯着门牌号:“你到这来做什么?”
“稍等一会儿啊陆师傅。”门后传来阵脚步声,贺祝椿这才将门开出条门缝,自己一张脸从门缝处挤出来。
他咧嘴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我给你准备了惊喜,陆游。”
陆游心间浮起阵不妙的预感:“什么惊喜。”
“你进来。”开门,门口正对的是一个半人高一人长的不明物,被一红绒布盖得严严实实。
陆游有些不太敢进去,他谨慎问:“这是什么?你说的惊喜吗。”
“惊喜的一部分。”贺祝椿此刻笑得愈发得意,这神情看下来,陆游毫不怀疑如果他身后能有条尾巴,此刻一定摇的飞起。
陆游追随着自己的预感,问出个极其奇妙的问题:“你这惊喜,我打开了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吧?”
“陆游。”贺祝椿有些嗔怪,将门整个敞开:“我给你的东西什么时候用你回报过。”
“好的好的。”陆游终于进门,跨进门一瞬间,陆游嗅到很淡一股蜡油燃烧的气味。他没吱声,率先去揭红布的一角。
红布一起一落,底下的东西终于暴露出形来。
陆游一怔:“电动车?”
“我就想着,你之前那个电车不是让人踹烂了吗?”贺祝椿双手背在身后,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踹烂就踹烂了,本来那车就太旧该换新的——看看这车,你喜欢吗?”
新买的电车是个浅绿色调的,各零件高配,颜值和性能都能叫得上号。
陆游对着电车转了个圈:“这什么牌子的,怎么没写。”
“定制的。”贺祝椿比出手指:“这个数。”
陆游问:“六千?”
贺祝椿摇摇头:“十六万。”
“退掉。”陆游面无表情下令。
贺祝椿:“为什么?”
“十六万跨省买个电动车啊?”陆游暗自痛心疾首,眉头皱得死紧:“这不是冤种?”
“定制的,退不了了。”贺祝椿说:“是不喜欢电动车吗?不喜欢的话换成跑车也可以。”
“不要买跑车,我没有驾照。”陆游生怕他再胡乱花钱:“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电车的价格太不合适。”
“陆游,你喜欢的话多少钱都合适。”贺祝椿转身走出酒店玄关去到里面,随即抱出捧茉莉出来。
陆游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是花。我其实一直在想到底买什么花束比较合适,玫瑰、郁金香、马蹄莲,就连菊花梅花向日葵我都想过。可思来想去,还是茉莉最合适。”
贺祝椿难得垂眸羞涩:“我第一次送你茉莉时,你说过喜欢。我就想其他的花就算再贵再好,只要你不喜欢就都不算合适,所以我又买了茉莉。”
宝塔茉莉在贺祝椿怀中不住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贺祝椿继续道:“所以我买错了吗?”
陆游到这时终于有种被陨石砸到头顶的荒谬感,他后退两步一不小心磕在门上,抬头迷茫问道:“贺祝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陆游,你不要装傻。”
陆游退一步,贺祝椿就前进一步。茉莉的香气浸在两人鼻尖,陆游只觉得实在荒唐。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
贺祝椿微微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我?”陆游声音滞涩,状似平静的语气下是他波涛汹涌的情绪。
“你想听理由吗?”贺祝椿将茉莉微微下放:“那就说来话长了。”
“陆游。”他叫陆游的名字,陆游却没应声。
于是贺祝椿自顾道:“如果一定要论一个起源的话,我最初是被你的无私到愚蠢的自我奉献吸引的。”
陆游皱眉看着他:“什么?”
“其实我之前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陆游。我甚至觉得你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上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贺祝椿低头笑了笑:
“我承认,最开始跟你一起调查李秉钧那档子事是为了还你给我驱邪的人情,后来想脱身时发现这件事已经烧到我自己身上,那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跟你继续调查一堆乱七八糟各种烦人的线索,直到你一个人到李秉钧的家中救我。”
贺祝椿神色动容,他沉浸在回忆中,轻皱着眉头,眼中却磷光闪闪,望向陆游时认真又深情道:
“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他这样问。
陆游不答,始终定定注视着他。
“我是一个吝啬于表达自我情感的人,所以当时我看到你,心中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蠢人,真的会因为对陌生人的一句承诺不顾后果拼尽全力,也会因为陌生人的死亡流下眼泪。”
“多么不可思议,陆游。”贺祝椿认真道:“你真的非常非常不可思议。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热烈的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当时看到你进门时,我有点想哭。那时候我天魂出体,坐都快要坐不住,可看到你,我身上却好像突然又有力气了,满脑子都是——你怎么哭了。”
贺祝椿声音清晰:“陆游,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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