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得话我都听!」


    「我妈这么美你们也忍心骂,良心让狗吃了?」


    「人美心善,秀外慧中,眉清目秀,明媚皓齿,清雅绝俗,倾国倾城,貌美如花,志成之妻」


    「志成之妻是什么成语?」


    「我妈唯一儿子叫志成」


    陆游捧着手机,看这评论区看得直叹气,脸皱得比之前挨骂还苦,他看向秦书蘅,面上不解:“他们在说什么?”


    秦书蘅笑着收回手机:“哈哈,现在年轻人的网络流行词。”


    陆游问:“我落伍了吗?”


    二楼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延伸至身后。陆游脖子一凉,转头就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贺祝椿拿着个黑色编织绳往他身上套。


    “这是什么?”


    贺祝椿答:“昨天给你弄得那个金锁你不是戴不习惯?我今天查了查,发现八字轻的应该带银锁,不能太大,我就出去新给你买了一条,那个金的你自己拿着玩。”


    陆游低头向颈间看去。


    是个古法磨砂银质小锁头。锁并不是鼓起的空心银,而是个扁平实心银锁,锁上正中雕刻一朵兰花,花身周边茂草阔叶围绕,雕刻的图样倒是一片热闹生机。


    只锁的下侧还吊着三个泠泠作响的小银铃铛,一走一晃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可爱别致的很。


    贺祝椿附身贴在他脸边问:“喜欢吗?”


    陆游道:“之前没戴过这种东西。”


    “现在就戴了。”贺祝椿拨弄下银锁边一排铃铛,听着独属于银饰清脆悦耳的声响,笑道:“你戴着很漂亮。”


    陆游偏头,语气有些怪:“男人用什么漂亮,有些奇怪。”


    贺祝椿直起身,淡笑不语。


    陆游却心下异动。他颇为好奇将锁头拨了又拨,银锁晃动带着颈间黑色编绳也晃着,有些分量地吊在胸前。


    沉甸甸的将人带着往下坠。


    陆游摸着锁上的花纹,心中却突然想到:


    ——我原本是要很早离开这世间去到往生的,现在脖上套条长命锁,却非要将我往下拽,拽着落向地面,反而倒像是去也去不了。


    老老实实活着吧。


    成袋的元宝被装在个格外大的蛇皮袋里,陆游轻飘飘将其拿在手上,又找杨芸借了她那辆SUV,明显要出门。


    贺祝椿又在啃供果,问:“这是去干嘛?”


    “做法事。”秦书蘅在一趟趟往后备箱运元宝的路上顺口答了句:“师父习惯把一些不很紧急的法事堆在一起解决,城里不让放这么大火,城郊位置偏僻,好干活。”


    贺祝椿帮着一起给快要将二楼堆满的元宝往下运:“这么多元宝今天全得烧了?”


    “全烧了也不够。”秦书蘅打开车门:“那地方旁边就有家元宝厂,到时候不够用了直接现买。”


    贺祝椿评价:“准备还挺充分。”


    秦书蘅做司机,车下午时出发,到地方已经将近黄昏,陆游几人一起将元宝往车下搬,搬到差不多数量,他按照每场法事的规格开始堆出几堆元宝来。


    贺祝椿这会儿运动得微微出汗,他擦擦额头,走过来问:“这都什么法事?”


    陆游就挨个指过几堆元宝解释道:“还阴债,送冤亲,补财库,还有给地下老祖宗送钱。”


    贺祝椿算算日子:“快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就是即将大降温时给地下祖亲送钱或厚衣服的节日。


    他说着,又拢了拢外套:“今年降温早,感觉相比往年要冷得快,还冷得狠。”


    陆游赞同般点头,见垒得差不多,走到其中一堆元宝前,从怀里一沓表文中挑出一张放在最上面。


    秦书蘅熟练在不远处放下落地三角支架,放好手机准备视频录制。


    贺祝椿指了指,问:“这是录给缘主看的吗?”


    秦书蘅点头:“对,这叫工作留痕。”


    不远处一尊香炉里点燃三支香。


    陆游打着打火机,先用一沓黄纸引火,而后又在各个角落相继打上火,接着退后一步,站在火堆不远处开始诵经。


    是道家《三官经》


    “三元神共护万圣眼同明——”


    一种很奇妙的韵律。


    火越烧越旺,火头高高飞上天,火星子满天往下落,好像下了场亮晶晶雨似的,点点星火飞升、沉寂、湮灭。


    陆游半张脸照映着跳跃的火光,口中音量忽大忽小、忽快忽慢唱着,急速几句唱词时犹如急霖忽降,大小的雨点淋淋落地,打出成堆叮咚的响声。


    “酌水献花满瑶坛,供养天地水三官,五色祥云临凡世,九炁清风降人间——”


    而后,他嗓音蓦然回收,调子突兀下坠、下坠,而后刹那和缓。心随着长调宛如坠落至半空忽被一双手轻柔拖住一样,陆游拉长唱着:


    “稽首皈命天地水,三官大帝慈悲主,神功妙德不思议,谨运一心皈命礼——”


    火焰初时呈现金黄色泽,随后颜色愈深变作红色,红边子抱着金火芯,张牙舞爪摆动出各种形状。


    也不知是否错觉,贺祝椿好似从火中几次见到狐狸形状,其中一狐狸头高高昂起,鼻尖对向陆游。


    贺祝椿视线就不自觉跟随至陆游身上。


    陆游站在火焰边,浮动的火光在他身上明暗交错,一张昳丽姝色的脸浸在火中,往日苍白的肤色此刻终于被带上几分暖意,好像也衬得这张脸都明艳活泼些许。


    长至膝盖的深色风衣衣摆被风吹动,陆游站在风中,头微微高昂起,眼皮落寞下垂,琥珀色瞳仁被遮住一半,只留下一点颜色点在眼眶。


    悲悯、孤独、神圣。


    他头颅下低,眼皮撑起,一双浅金瞳仁暴露在空中,口中因音节大张开了露出唇舌。


    香艳。


    ——像阴狱来的艳鬼。


    贺祝椿心中想:


    专门来拖他去死的。


    火渐渐熄了。


    那抹艳色从陆游身侧褪去,他周身色调褪色、暗沉,又变冷淡淡的,抬眸间只剩清浅淡漠。


    艳鬼又变回了人间的陆游。


    贺祝椿却仍旧愣着。


    ——只是可怜了被艳鬼捕获的男人,一颗心却落在别处,再收不回来了。


    最后一堆元宝烧完,灰烬拢着未灭的火黑漆漆黏在地面,陆游又等了会儿,等整片红星子都冷至乌黑,终于转身轻松道:


    “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网络的力量就在此刻彰显。


    那时陆游正坐在桌前翻看菜单,就觉得身后被人轻点两下,回头,见到两个小姑娘兴奋望着他,问:“您好,请问你是陆游吗?”


    陆游点点头。


    “是活的陆游!”俩女孩兴奋一会儿,掏出个精致小本子:“可以要个签名吗?”


    陆游眼神茫然:“啊?”


    吃完饭连带一路走回车上,陆游遇到无数次“你是陆游?”“真的是陆游”此类洗礼。


    陆游到店后还有些懵,似乎是因为人生头一遭的经历有些迷茫,他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安抚性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习惯这种生活。”


    秦书蘅也道:“对啊师父,你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发现发到网上,紧接着就有一群人围上来评判你。”


    陆游神情更茫然了。


    贺祝椿又安抚性拍拍:“没那么夸张。”


    “可是。”陆游蹙眉道:“这并不是我的初衷。”


    “我的初衷仍旧是希望世间少一些语言暴力,施暴者收敛口业,受害者免受灾祸。”


    贺祝椿微微笑着:“一次视频的爆火在现在这种网络迭代更新速度极快的时代是远远不够的。”


    陆游就问:“那该怎么做。”


    “陆大师呀,在现在这个时代,任何想要达成的善意目标,都需要格外长而久的坚持——这是一场持久战,你要做好准备。”


    陆游眼神即刻变得坚定起来,他道:“我会继续。”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贺祝椿笑容更大了些,他低头轻声:“我会陪你,陆大仙。陪你达成你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一直一直。”


    店内大灯打开,秦书蘅忙着将刚拍的视频挨个反馈给对应缘主,陆游站在堂前起火上香。


    白烟丝带似的飘逸而出,一端扯在香头,另一段飘至屋顶,围绕着大灯一圈圈打转,形成片极优美奇特的景观。


    九根香端正正握在手中,陆游拜了几拜,插进香炉,又站在那定定望了会儿,突然转身道:“贺祝椿,你听过佛家的娑婆世界吗?”


    贺祝椿对陆游道:“我想听。”


    “娑婆世界是佛教的宇宙概念,指我们现存的这个需要忍耐痛苦、充满遗憾与不完美的世界,是释迦牟尼佛进行教化的现实世界,又叫五浊恶世。”


    陆游解释道:“五浊第一浊叫作劫浊,是五浊的总体背景。劫,是佛教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单位——人从十岁开始,每过一百年增加十岁,一直增到八万四千岁,这个上升过程称为一个‘增劫’;再反过来,从八万四千岁,每过一百年减一岁,一直减回到十岁,这个下降过程称为一个‘减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