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笑道:“多么慈悲的一位菩萨。”
话到此,陆游不再多说,招呼贺祝椿迈步进了寺庙。
虔诚请香挨个敬拜过,两人漫步走出后门。后门处有个不大的小河,河上很有情调地搭了座桥梁。
“其实我并不喜欢佛。”
双手交叠着压在桥栏,贺祝椿低声说:“佛教思想太苛刻,总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恨不得所有人去遏制欲望,觉得没了欲望就没了痛苦,从此得以开悟、变得智慧。”
“这不是精神胜利法吗?”
“参照物错了。”陆游淡淡说。
贺祝椿一愣:“什么?”
“欲望限制的参照物错了。佛家思想规束的不是众生,是己身。是在佛还未成佛时,让自己消除欲念,修行禅悟,得大智慧。”
贺祝椿:“那不还是为了成佛吗?为了功名利禄。”
陆游却问:“贺祝椿,什么是佛。”
“佛陀不就是观音菩萨弥勒佛那种……”
“错了。”陆游倚在桥边,浅笑着解释道:“佛是有大智慧者的统称。佛这一称号从不是谁单独专属,是觉悟宇宙真相、修行圆满的圣者。”
贺祝椿听得糊涂:“那不还是为了修行成果吗?禁锢自己的欲望,而后成佛。”
“可佛不这么想。”陆游擦燃火柴点燃支烟:“这世间所有佛之所以成为佛,是为了救渡众生。”
“众生有难若成名,大士寻声来救苦——斗姆元君宝诰有道。当我们足够深刻诚心去呼唤他们时,他们即刻会来,无论神还是佛,无论教派无论地域。”
烟雾袅袅中,陆游吐出口烟,手在在虚空中将烟雾挥散,他说:“无论神还是佛,都是极慈悲极仁善的存在。”
“你说苛刻,这更偏向于小乘的‘自了’概念,严守戒律,克己求悟。但大乘菩萨道,精髓在‘发菩提心’。什么是菩提心?《华严经》里讲,‘不为自身求快乐,但欲救护诸众生’。成佛不是终点,是获得无尽智慧和能力后,更好地回来服务众生的起点。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是此类心量。”
贺祝椿说:“有点悟了。”
陆游就笑,他问:“知道你思想错在哪了吗?”
贺祝椿半明半不明地点头:“错在我搞混成佛的目的,将成佛看作一种为己谋得名利的事,可成佛并非这类修行,成佛是为救苦众生,成佛所遭遇的一切苦难不为己,为众生。这是我的逻辑谬误。”
“可是大仙,我还有问题不明白。”
陆游点头:“你说。”
“地藏经里曾有记载,在地藏王菩萨做婆罗门女那一世,她的母亲信邪常毁谤三宝,因此堕入无间地狱。到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还读过地藏经?”
陆游两指间夹着烟,贺祝椿看得眼馋,也伸手要,陆游边将烟盒抛给他,边问:“哪不明白。”
“都说佛智慧慈悲,那为什么仅因凡人毁谤就心生愠恼,甚至有堕入无间地狱这么重的刑罚。跟古代权贵被平民辱骂恼羞成怒欺压百姓有什么区别。”
嚓——
火柴的火苗一瞬升起,将两人脸庞照亮刹那,后又堙灭,贺祝椿指尖的香烟也染浊猩红,掉出条烟尾巴来。
陆游背靠栏杆,单手搭在围栏,视线落在桥底滚滚河水,他吐出句话:
“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贺祝椿扬手,习以为常等待陆游进一步解惑。
“这道理,禅宗六祖在《坛经》中早有记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佛家讲求自性自度。毁谤三宝,毁谤的表面是泥塑金身,实质却是人内心本可显发的智慧与慈悲。所谓地狱,非佛所设,是《楞严经》里所记‘循业发现’,是自己心识所感的境界。”
陆游说:“我唤佛犹如照镜,镜见何,何就是佛。相应的,我辱佛,辱的也不是佛,而是我身中善念及所有智慧。‘毁谤三宝,堕无间地狱’,这话不假,但关键在于这不是神判,而是因果的自律性。”
“而且,”陆游抖了抖烟灰,接着说:“‘三宝’即代表的是宇宙间的终极真理、正法和清净榜样,毁谤真理,即将自身置于黑暗、愤怒与愚痴之中,长此以往,活着时就已与身处地狱无异,更遑论死后境遇。”
“再讲一个很有趣的理念。”陆游指尖夹着烟,上下做出个反转的手势,道:“上述理论反转一下照样适用。”
“既然于诽谤三宝来说,认为作毁谤自身所有美好品质,那信奉也会是一样的。我们信奉的并非是什么神什么佛,而是我身中、精神中一切的美好品质。”
天边阳光倾泻,陆游目光流转,一一看过云,看过水,看过天地,最后道:“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我之一切美好的品德就是佛,我之于世界一切美好品德的汇总就是信仰。”
“我之于智慧,我之于善良,我之于慷慨,我之于一切一切。”
“我之于所有我认可的、喜爱的、赞美的,即是佛、即是我之信仰。”
几句落耳,掷地有声。
贺祝椿沉默良久,了悟了,不禁赞扬道:“陆游,你就有很大的智慧,你是佛吗?”
陆游就笑:“我不是佛,我是跳大神的。”
贺祝椿也笑,他说:“我信仰你。”
“那你想亲我,上我吗?”
贺祝椿:“死也想。”
“那我就不是你的信仰。”陆游捻灭烟蒂,抬腿踹他一脚:“亵渎信仰,等着下无间地狱吧。”
“那就不是信仰。”贺祝椿思路转变很快,他又重复说:“不是信仰,是妻子。这样就不用下无间地狱了。”
陆游骂道:“怂蛋。”
两人对视一眼,登时笑开。
第77章 打针
贺祝椿守到下午时陆游才悠悠转醒。
眨了眨眼,他第一感觉是全身细胞打碎重组般的剧痛,接下来是头,好像被人拿走当球踢了一宿,脑壳里脆弱的脑仁如同果冻晃悠着四处碰壁般锐痛混着钝痛一起痛。
身上也实在没什么力气,陆游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半,另一半还坠在身体里拖着他醒过来。
陆游尚没从这片痛苦中回身,只觉得脸颊一片清凉,转动瞳仁,就见贺祝椿一脸担忧,四指微微屈起贴在他脸颊肉上。
“感觉怎么样?”
贺祝椿语气不太积极:“还是烫,没退烧。”
陆游想叫他名字,开口时却只见嘴动听不到声,等又强行用力带动喉间肌肉,终于嘶哑着道:“贺,祝,椿。”
贺祝椿“欸”了声,慈祥看着他:“是要喝水吗?”
本来没想喝水的,这会儿听他提,陆游点了点头:“喝。”
贺祝椿转身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陆游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这才将水杯上端,借杯口湿润下干裂的唇瓣,这才分开上下唇将温水喂进去。
陆游从小很少生病,虽然一直不怎么健康,但烧到晕厥这种程度的病症却少见得很。当清水入口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烧到一定水平后口干得厉害,这时水味道竟然是甜的。
第一口水入喉后,陆游几乎控制不住对水的渴求,双手挣扎出被子捧着杯底上托。
贺祝椿将他两手并拢压在掌心,细声道:“别着急,小心呛着。”
一杯水见底,陆游咳了两声,挣扎着要起来:“几点了?”
“三点半。”贺祝椿接住他因为无力下跌的身体,道:“等一会儿四点你如果还不退烧,我就要带你去打针。”
陆游点点头,轻阖着眼没说话。
贺祝椿搂着他,心里滋味却五味杂陈。
之前陆游健康时仍不觉得,如今他突然病倒,贺祝椿搂着人,却怎么都觉得他瘦得可怕。
瘦削的肩膀,纤瘦的身条,只有大腿屁股处有些肉,其他地方突兀摸上去时甚至有些硌手。
陆游平时虽然也常没什么精神,但那时脸上神情是慵懒的、迷醉的,甚至因为懒得做出表情而显得有些冷淡。
可今天的陆游却截然不同。一场大病好像就足够耗尽他本就无几的精气神,人无力地靠在某处,眉轻蹙着,瘦削的身体因为病痛折磨而轻微打着颤。
往日里唯一带些颜色的唇瓣也像蒙了层纱,颜色黯淡下来,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态。
待他什么时候一脸倦容看过来时,那双琥珀色桃花眸甚至是半睁着的,眼皮下垂,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轻轻抖动,阴影下落,静坐时是宛如美人垂泪般的一张古图,带着岁月沉淀后仍旧令人心悸的美感。
贺祝椿想着想着,突然明白了那些在图画书文上盖章的文物损毁者心理。
如果陆游是一张画,他估计也会忍不住在上面打下自己的印章吧。
陆游轻轻咳嗽两声,只觉得脑仁都被震得发疼。他淡声问道:“在想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答出心里话:“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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