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接过手机凑近听筒:“你先叫几个工作人员过去守着,我们一会儿回去。”


    黎圆满应道:“好!”


    挂了电话,陆游又看向赵盼:“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跟我们讲?”


    赵盼点了点头,她瞳仁剧烈震颤,唇抖动几下,抬头望向陆游,道:“我,我做梦了。”


    贺祝椿初时没听明白:“什么梦?”


    赵盼答:“山神给我的神谕梦。”


    此刻外面的天仍是黑的,客厅灯被打开,陆游抄了两个板凳过来放到茶几对面。


    贺祝椿做了壶热水,给赵盼倒出一杯递到她手里。


    赵盼蜷缩着坐在沙发上,热水递过来时似乎还被吓了一跳,她又愣了会儿神,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道着谢接过来。


    贺祝椿与她的手碰在一起,只觉得像蹭到块冰一样,乍然冷了他一下。


    陆游问:“神谕梦告诉你什么了?”


    赵盼身子蜷得更紧,双手捧着茶杯取暖,闻言,她颤声道:“落叶归根……”


    贺祝椿不解问:“落叶归根?什么意思。”


    赵盼摇了摇头。


    “可,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个词呢?”


    陆游答:“当人死在故乡之外的地方时,死者的家人就会想尽办法将死者的尸体运回家,据说这样,魂魄就可以跟随尸体一起回到故乡,安息下葬,入轮回,叫落叶归根。”


    话落,赵盼却像是突然受到刺激似的,她乍然松手,玻璃茶杯落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热水迸溅,她却恍然未闻一般,紧紧抓着陆游的手:“谁,谁死在外面了?”


    她瞪大眼,狠狠看着陆游:“山神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梦!他要告诉我什么!我们家根本没人会死在外面!”


    她反应太激烈,陆游却受她话启发,兀然清明,低声念叨:“浩浩。”


    赵盼家里,唯一死在外面,需要落叶归根的,就是浩浩。


    可山神为什么要到赵盼梦里提示她?


    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死的到底为什么会是赵晓晨。


    “赵晓晨……赵盼……王子晨……”


    陆游猛然抬头,回抓住赵盼的手,问:“你还有一个弟弟吧,赵盼。”


    赵盼猛然一震,当即就要抽回手后退,却反被陆游紧抓着动弹不得。


    陆游只觉得关于这群人最后一根线也被理通,他道:“你说你出生后你爸妈多年没有怀上二胎,可如果家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他们又怎么舍得把你嫁到这种穷山沟里?赵盼,你又撒谎了,你不是自由恋爱,你是被爸妈卖到这边来的,对吗?”


    “啊——!”赵盼一声尖叫,紧接着对准陆游手背咬过去。


    陆游下意识松手,下刻就见赵盼整个人犹如受到莫大刺激一般,手脚并用向后退,直到整个人游荡在沙发边缘,随后失重,刹那间掉到地上。


    贺祝椿站得位置离她较远,跨一大步就要去扶,却依旧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摔下去,这一摔还没完,她仍要磨蹭着往其他角落躲。


    陆游站起身,冷声道:“赵盼!”


    “啊!”


    赵盼捂着脑袋装疯卖傻。


    陆游道:“那帮外乡人里,有一个叫赵晓晨的男人,今年二十八岁。”


    “……”声音戛然而止,赵盼从纷乱的发丝中抬头,通红着眼睛定定凝视向他。


    陆游微微低头,语气漠然道:“昨晚代替你死的,是他。”


    赵盼闻言犹如被猛一锤子砸到头顶,她瞬间全身失去力气般,重重跌在地板上。


    “你其实记得这个名字对吧。”


    “想跟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吗,赵盼。”陆游道:“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们就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


    赵盼一时没说话,她怔怔眨了眨眼,随后撑着手就要站起来。


    贺祝椿几步上前想帮忙扶一把,却被她轻轻挥开,她就这样带着一脸冷漠的表情,靠自己的力量直起身体,随后走到镜子旁,开始拿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贺祝椿不解望着她:“你没事吧?”


    赵盼不答,转而问:“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陆游又坐回板凳上:“没有。”


    “其实就是个疯子吧。”赵盼摊开手心,露出上面的一缕白头发,她又问:“很可悲吧,一辈子遭人嫌弃,像个皮球一样,被从自己家踢到别人家,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投了个女胎,没带着胯下那二两肉出生。”


    “多这二两肉有什么用?又不是卖猪肉为了多占称。”贺祝椿道:“赵盼,你没错,错的是那群性别歧视的人,错的是这个病态的社会。”


    “我怎么会没有错?”赵盼望向他,神色疑惑:“如果我没有错的话,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是这个社会的观念有问题,而不是你。”贺祝椿紧皱着眉,觉得心里格外不好受:“畸形社会诞生畸形观念,让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于是受害者愈多,你不能因为遭受迫害,就认为自己有错。”


    “可是,可是……”赵盼看着镜子中的人,神情迷茫:“如果我没有错,怎么会男人恨我,女人也恨我,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女人也会恨我?”


    “我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那时村里重男轻女,我不懂,跟朋友打赌,赌注是谁输了以后生不出儿子,等后面走出来接受了教育,才知道那种思想其实就是性别歧视。”贺祝椿静静站在那:


    “我后悔于自己童年会说出这种话,我始终认为我那时的行为是对所有女性同胞的侮辱。”


    赵盼转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贺祝椿接着道:“后来上大学,辩论社有个辩题,题目是人性本恶还是本善。我听了辩友很多观点,可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我童年时口不经脑的浑话。”


    赵盼说:“那不怪你……”


    “那该怪谁?”贺祝椿问。


    赵盼讷讷道:“是啊,那该怪谁。”


    答案其实她心中已然明了了。


    陆游视线落在地面上晕开的一摊水渍,从始至终没说话,任由赵盼兀自思考良久,随后转头面向他,道:“我愿意跟你讲一讲我的故事。”


    她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陆游一点头:“好。”


    “其实你们已经对我的故事已经知道的差不多。我从出生就因为是个女孩遭父母嫌弃,但因为家里就一个孩子,他们怕以后我不给养老,没有很苛待我,所以过得倒也不算很差。直到二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怀了二胎。”


    贺祝椿问:“二十岁?”


    “嗯。当时她已经算高龄产妇,去做B超时查出是个男孩,死活要生。”赵盼望向镜子,拿手静静给自己梳理头发:


    “后来老二出生,真的是个男孩,我爸妈给他取名叫赵晓晨。同年,他们给我拉了门亲事,聘礼在那个年代不算低。可后面我才明白,我出生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爸妈为了二胎拼个男孩偷偷给我结了一门亲,定的就是王显宗他们家。”


    “这边偏,又穷,计划生育管不到这里来,我爸妈当时想老二一出生就把我送到这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为此还跟他们王家签了合同,可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等二胎下来,我又正好赶上结婚年纪,于是直接把我送来这边结婚。”


    贺祝椿面上神情有些冷:“为了拼个男孩还真是煞费苦心。”


    赵盼继续道:“直到我这边儿子出生,王显宗大发慈悲让我起名,我就想到了赵晓晨,他们的儿子叫晨,我也要让我儿子叫晨,可笑地要在这上面出一口气。”


    “可我实在没想过我跟他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更没想过他会因为我去死。可为什么会是他死呢?”


    “因为黎圆满呗。”贺祝椿绕过一个泥坑站在块土垅上,居高临下看陆游:“这个黎圆满心机深沉,都算计到这来了。”


    陆游却道:“黎圆满不一定知道赵晓晨跟赵盼有这层关系。”


    贺祝椿:“嗯?”


    “因为从伦理上讲,赵晓晨是她亲舅舅。”


    贺祝椿:!!!


    他惊诧道:“我倒是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


    陆游淡淡“嗯”一声:“如果黎圆满早都知道这事,估计不可能选择跟赵晓晨结婚,这已经算是乱伦,但如果从<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角度解释的话,倒还能说得过去。”


    贺祝椿道:“你详细说。”


    “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就要深究黎圆满到底为什么跟赵晓晨结婚。我更偏向她早都知道山神关于死者留尸就要死家属这一条规则,所以早先是想利用这层规则搞死赵晓晨。”


    “我有问题。”贺祝椿一举手:


    “那黎圆满要杀赵晓晨的动机是什么呢?就因为赵晓晨对她PUA?那还不如早先分手,至于把自己赔进去再借结婚这一茬弄死他?而且赵晓晨有句话说的没错,黎圆满这个人,最起码按照目前表现来看,确实脾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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