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只捡秦书蘅不想接的活、总被同行推来疑难杂症的陆游:“为什么要这样?”
他缓缓露出一个不很理解的表情,轻声问:“我有些不太能理解。”
贺祝椿将王显宗的白毛尽数缠在白布中,终于面向陆游,认真道:“因为我们结婚了,我就该保护你。”
他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总担心自己死后没人记得你吗?现在好了,万一以后咱俩功德没攒够解绑不了,有这桩婚在,我是没办法找老婆了,你更是别想,咱俩就凑合着过,等你没了我就给你烧纸钱,烧我亲手叠的元宝,天天在校园墙上发你的名字,保证我活一天,你就被这世界铭记一天。”
“我是你的遗物。”
说到这,贺祝椿就拽着白布笑起来,他还道:“我争取比秦书蘅活得久一点,到时候你缺钱了就给我托梦,我一卡车一卡车给你烧,争取给下面烧的都通货膨胀。”
他玩笑似的几句话说起来轻巧,却在陆游心间砸出个几近穿透心脏的大坑。
贺祝椿手上的白布将死掉的王显宗捆得严严实实,贺祝椿的话此刻也变作一尺白布,牢牢捆在陆游身上。
陆游甚至有一瞬间被这“布”勒的喘不来气,他努力深呼吸,狠狠往肺里塞进一捧氧气,随后又重重吐出来。
深秋的寒凉侵略气管,这口气成了扎进身/体的一柱冰,生生冻得他抖了抖,陆游缓了一会儿,终于对贺祝椿道:“谢谢你,贺祝椿。”
贺祝椿奇怪地偏头看他一眼,总觉得此刻的陆游好像格外不一样。
但具体不一样在哪,贺祝椿又实在品不出来,于是他只笑着道:“咱俩之间客气什么。”
贺祝椿品不出来的味道其实很简单,因为在这一刻,陆游在心中悄悄想:
——要是不用死,就好了。
后山的小路沾满泥泞,哪怕已经尽力躲避脚上也不禁沾上些湿泥。
贺祝椿打着手电筒在路边碾了碾鞋底,脸上不太高兴:“我出来一遭整个人都土了。”
陆游仔细看了看泥的颜色:“跟昨晚黎圆满脚上的一样。”
后山的山神庙走起来有些远,这地方说是庙,其实就是个隆起的山洞,洞口被挂了两团纸花,纸花一红一绿紧紧挨着,延伸出去的红绸耷拉下来,在惨白的月光下为这山洞增添几分宗教形式的庄严。
两人拖着尸体进了洞,自踏入洞内一刻,首先扑面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气,贺祝椿举着手电筒视线偏移,能看到角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骨头,骨头上还附着腐烂的碎肉,自骨间缝隙还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蛆虫。
贺祝椿简直要死在这。
“陆大仙,我要是在这被活活熏死算工伤吗?会不会有免费的超度。”
陆游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就看向他:“陆大仙你……”
声音戛然而止。
是又有仙家来了。
只见在陆游身后,一只硕大的白狐傲然而立,他微抬起下巴,形状优美的身形线条蜿蜒其后,再接着的九条尾巴如开展的扇面,皆徐徐游动于周身。绒白的毛发上繁杂花纹流转其间,更衬胡家武将凛凛威风,只往这一站,便已有了十成十的气势。
陆游受仙家影响,眼睛又自然变作赤红底色,他眼尾上吊,琥珀的瞳仁宛如红底中涌动的鎏金,衬着眼底闪动出诡谲的光辉。青年神情淡漠,肃穆直立,正威严直视于正前方。
而他正前方,是此地山民为“山神”泥塑的人形神像,贺祝椿一柱手电筒打过去——肉眼看来,那像体不过四十年岁,是长袍男人装扮,眉目和缓、眼冒精光,面上是神祇般悯然众生的神台,单手轻轻搭于双膝,另一只手举着个镀金的八寸宝盆,长袍坠地,赫然一副正神做派。
陆游似乎对此极其不屑,等开口时声线已然发生变化,再不是和缓顺耳的音色,古朴肃穆声调掺杂其中,只听着便有血气拂面,他朗声问道:
“何处精怪,速现其身!”
贺祝椿松了手上白布,将尸体留在那堆骨头旁边,缓步走到陆游身边。
神像无有回应。
陆游当即冷笑一声,身后狐仙只瞬间身形一闪,下一刻一双桃花眼犀利非常,哪怕洞内漆黑,他却依旧不疾不缓,脚步轻移,只眨眼间人已到了神像脚下,陆游正要将香炉扫落,眼角余光又见什么东西强攻过来,身形一转,再回身已经落于神像三米开外。
贺祝椿仰头看去,就见那彩泥塑的神像似乎与刚才不太一样,陆游一走一过的功夫,这颜料点的眼珠子却好像偏转视线,直勾勾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手电筒的光亮恰好落在那一双格外诡异的眼睛上。
贺祝椿头皮一麻,胳膊几乎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祝椿!”
陆游在身后叫他:“躲开!”
贺祝椿立刻坠地向旁边一滚,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率先出于本能做出选择。
刹那间只听耳边“咚”一声巨响,回头,就见刚才神像手上托的宝盆落于身侧,已经将那块砸出半人深一个洞来。
如果刚才没躲开,这会儿贺祝椿估计就要被砸成肉泥了吧……
心脏在胸膛一阵狂跳,贺祝椿咬紧后槽牙骂了一句,对陆游道:“这邪东西搞偷袭啊,真卑鄙!”
陆游道:“你先躲出去,这我来应付!”
贺祝椿却眼神一变,语气奇怪对陆游道:“我估计你可能应付不了。”
“什么?”
陆游说着,顺应直觉向身后看去,随即狠狠打一冷颤。
只见山洞外面,满山遍野将近百来十个人形物种僵硬站在那,月光打下,将它们惨白的肤色照亮些许,这群东西来的突然,仿若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像满登登的孑孓虫倒立在水面,带来一种密集又惊悚的恐惧视感。
贺祝椿看着那些东西又觉得喉头一阵恶心,他问陆游:“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游手心掐着一把冷汗,冷静道:“是被弃尸在这的孤魂。”
这后山,原本就是丢弃尸体的乱坟堆。
贺祝椿问:“他们被吃了身体不是该去投胎了吗!”
“很明显。”陆游眼中流光更甚:“这片地方的好山神,将这群鬼魂留为己用了。”
眼见这群孤魂愈行愈近时刻,只听身后一阵布帛撕裂声响,回身,就见王显宗头顶的符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来。
僵硬的身体反应一会儿,立刻直愣愣起身,它带着一身的白毛站起,头颅歪向陆游方向,齿间两颗尖牙相比昨夜要长利许多。
它这一动,带动旁边碎骨小山坍塌下一个角,瞬间隐蔽其中的蛆虫暴露到外面,受惊似的蛄蛹着四处爬开。
精神与肉/体双重危机袭来,贺祝椿吞了吞口水,转向陆游,勉强笑着问:
“陆大仙,这种情况你有办法应付的,对吗?”
第59章 尸山
“......”
陆游皱紧眉头,脸上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前有孤魂野鬼,后有死尸发凶,现场情况如何看也都找不出解决办法。
胡天清在陆游身上占了半窍,小声在弟子耳边提醒道:“这些都是小的,真正大怪还没出来。”
“我知道。”陆游面色发冷:“那东西活人死人吃下那么多,恐怕不好对付。”
“信仰和香火将它供奉这么久,小怪也将养成了大怪。”
一人一仙思考谈论间,角落的贺祝椿痛苦已经悄然到达一个临界点。
在正常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久,贺祝椿哪怕天生阴阳眼,又时不时下趟地府走一走,可从始至终也没见过如此的宏大画面,他眼下是真被恶心够呛,起先若有若无的洁癖这时候狠狠缠上他,搭配眼前情景——即使叫作尸山血海也不为过,他被恶心得厉害,喉头一阵阵抽搐,几次就要直接呕出来。
他忍得实在辛苦,转身又看向陆游,有气无力道:“陆游!你救救我啊,我当真要没了,你不管我我一会儿就跟这群鬼东西一起入土为安,到时候你就是寡夫,得跟赵盼一样拿老公当馅和。”
他说到这,颇有几分怜惜个人命运的意味,黛玉一般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凄婉哭诉:“不知到时候你是将我包成粽子还是蛤蜊,实在不行就给我切吧切吧串成肉串,我知道你最爱吃大肉串......”
“你不会有事。”
陆游打断他的自艾自怜,将将安抚一句,又将语气压低道:“这的情况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贺祝椿闭了胡言乱语的麦,又强压下喉头一阵呕吐冲动:“我记得我只是来给这个劳什子山神送个餐,没人告诉我它如果不够吃我还要给加餐啊。”
陆游没理会他嘴边没什么边际的废话,而是道:“这群东西到现在都还没有攻击我们,实在不对劲。”
贺祝椿白着脸咳嗽两声:“可能是在等着老大命令开饭吧,毕竟餐桌礼仪讲过长辈没上桌小辈不能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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