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斤肉拿起来并不轻松,陆游赶着要去接过两个袋子,却被贺祝椿侧过身一闪,他抬抬下巴:“你去前面带路,别添乱。”


    陆游道:“我帮你。”


    “用不着。”贺祝椿道:“前边走陆大仙,有点挡路了。”


    “……好。”


    陆游无奈只能跟在他身侧并行着走。


    两人进门时赵盼又在鼓捣院子里的棺材,贺祝椿见了她手上很长一布条,惊愕道:“都说了会来帮你,你怎么还是要给你丈夫裹成粽子——是这边山神就好这口吗?”


    赵盼见了他俩,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两人今晚竟然真的还会回来,立刻将布落在棺材上:“我本来是想给棺材擦一擦的……”


    贺祝椿将几袋肉放在棺材旁边,赵盼指了指:“这是?”


    贺祝椿道:“你丈夫的陪葬。”


    “太贵重了太贵重了!”赵盼又开始抹眼角:“您两位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拿你们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吧,不拿过几天也要臭掉。”贺祝椿搓搓手,将上面被袋子勒出的勒痕搓淡些。


    赵盼忙迎着两人进屋:“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陆游过了院子正要进屋,脚下却一顿,指着院子角落搭起的一个废旧牛棚:“你家还养过牛吗?”


    赵盼在身侧蹭了蹭手,将布收起来叠好,笑着点头:“孩子小时候养过,后来我儿子出山时,孩子他爸就把牛卖了给儿子买了身新衣服,说起来也好多年了,这牛棚这么久不用也都快塌了。”


    陆游问:“牛和钱都给儿子了,王盼娣怎么办?”


    赵盼脸上笑僵了僵:“她啊,她福薄,赶不上好日子。”


    陆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收了手向着屋子内走去。


    贺祝椿跟着往里走,肉丢在院子里棺材旁边没管。


    开了主厅小门进屋,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屋内正对前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钟表,他动作一顿。


    好像。


    几乎一模一样。


    屋内一时寂静,熟悉的指针走动声如嗡嗡作响的蚊虫钻进耳朵。


    滴答——


    滴答——


    滴答——


    陆游抬眸又细细将整间客厅看下来。


    木质衣柜,木质沙发,还有一个熟悉的老式缝纫机……


    不止陆游,贺祝椿也在迈步进门前一秒顿住脚,不可置信将这些格外眼熟的家具打量个遍。


    “……”


    陆游转头,正与贺祝椿视线碰个正着。


    两个大男人将本就不大的门框挤的严实,赵盼站在台阶茫然看着他俩:“怎么了吗?”


    贺祝椿回头,一指主厅:“你这些家具是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那会儿了吧。”赵盼不好意思笑笑,道:“我们那时候条件不好,结婚就要几个大件,这缝纫机算一个,从我结婚那会儿就跟着我了,到现在也用了二十几年。”


    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布局,同样滴答作响的老式钟表,还有同样一个不在身边的儿子。


    陆游敏锐问道:“你儿子离开大山多久了?”


    赵盼回答:“二十多年,他不在我们身边很久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陆游问:“你丈夫跟你岁数也不大,儿子什么年纪离开的你们身边?”


    赵盼说:“五岁半,为了让他在外面能有个好学上,特地找了人家把他领养出去的。”


    说到这,这个外貌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的女人又开始拭泪,她低声道:“是我们没本事,不能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


    五岁半,领养,上学。


    陆游神色严肃,最后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盼怔然回道:“王子晨,清晨的晨,我跟孩子爸一起起的名字。”


    不是浩浩。


    名字里也不带浩字。


    可太多巧合了。


    陆游暗想: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贺祝椿偏头问他:“大女儿叫盼娣,小儿子叫子晨?你家挺会起名啊。”


    赵盼红了脸,没接这话茬。


    她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并不体面。


    或许是女人脸上神情太过难堪,陆游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又道:“你们这边习俗定的几点到后山山神庙。”


    “十一点出发正好。”赵盼面上笑了笑:“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赵盼开了灯,沉着灰尘的钨丝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随后忽的亮起。顶上灯泡大概是瓦数不够,屋内光线有些暗,看什么东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层纱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陆游坐在木质沙发上,低头正对上茶几玻璃下压的几张照片。


    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在自己原本的茶几面上再压住一块透明玻璃,借着桌面与透明玻璃的间隙,主人家就会在里面塞上几张与家人的照片以作装饰。


    陆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女儿吗?”


    赵盼搬了个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她行为拘谨,倒比陆游他们更像是个客人。


    “对,这是我大女儿五岁时候的照片。”


    除这张外,其余基本都是小男孩从婴儿到幼儿的各类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门边的,骑着老牛的;单独照,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为愧疚吗?”


    赵盼愣愣抬头:“什么?”


    “是因为对大女儿的愧疚吗?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间。”


    陆游抬头,定定望向她:“当年山神祭祀抽到你们家出供,明明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却仍旧假装拿不出供品,然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给所谓‘山神’祭祀当供品。”


    “你那时怎么想的,真的没有愧疚吗?”


    哐当——


    赵盼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她带的轰然坠地,带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发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发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发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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