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志上主要记载了自建村到如今的几件大事,期间关于山神,这上面写的格外细致。


    诸如村里人扔到后山的尸体发凶自己走回来吃人和家畜,诸如老妇人被山神托梦要求供奉,诸如大家每年开展的山神祭祀活动。


    纸张翻动间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陆游掀动新的一页,却见一长页忽然从书页间掉到地上,又在木头地板上拉出好长一整条。


    贺祝椿被惊动,从地上将这东西捡在手里:“这是什么?”


    黎圆满往那边看了眼,视线中被撞入密密麻麻好多人名。


    陆游手上族谱页间还牵连着长页的一端,他看了眼最里面那行字,道:“是每年山神祭祀的供品承担名单。”


    贺祝椿也瞄着纸上内容:“他们这边给山神上供竟然是每家轮流承担吗?”


    陆游道:“是抽签决定的,这页开头有写。”


    贺祝椿往门边走了两步将整页拉长,他观察着附近几年的人名。


    纸页上是以“xx年份——名字1——名字2”格式记录的。


    贺祝椿有些不太能看明白:“为什么年份后面跟着那俩名字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这都代表什么意思?”


    见陆游拿着族谱走到他身边,贺祝椿就将自己这边的内容偏过去方便一起看。


    几百年的山神供奉历史,这页纸就记录着几百条的供品奉献名单。


    假设以十条内容为一组,那每一组里总会出现一两条名字1与名字2不相同的情况。


    陆游将近两百年的二十组名字看下来,很敏锐发现一个问题。


    “有几组年限中,两个名字不相同的情况格外多,我特地查看了对应年份,发现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饥荒年。”陆游垂下眼皮,又道:


    “而且年份后紧跟着的名字全部都是男人名字,第二个就不一定。”


    黎圆满跟着思考:“这张纸到底是依据什么记载的,为什么有男有女,有相同有不同的?”


    贺祝椿却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偏头看向陆游。


    果然,陆游面色冷然,也正定定凝望向他。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赵盼故事中出现的一个节点。


    一个因为老邻居被叫回去做饭,而被迫中断的故事节点。


    陆游垂眸缓缓道:“家中有人老死,停尸七日,遂送至山神洞,陪送牛羊猪各十斤,供品不足,尸独往,山神发怒。”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老邻居是真的被叫去做饭,还是有谁心虚不敢告诉他们实情。


    陆游在距今往前二十年的地方找到了答案——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


    葱白的指尖落在某处,陆游将那名字浅淡念出声:“王显宗。”


    而王显宗后面跟着的是个女孩的名字。


    贺祝椿紧随其后也念出声:“王盼娣。”


    黎圆满一怔,她正欲说些什么。


    院子里这时却突兀起了阵风,祠堂的小门没关,那风卷着股潮气进了屋子,如困于囚笼的野兽横冲直撞片刻,带的村志的纸张发出沙沙摩擦声,最后辗转飘零,寂然扑落在黎圆满的脸上。


    黎圆满似乎被这风兀然打醒了,眼睛瞪大,大而黑的瞳仁在夜色中幽幽闪着光。寒意侵袭,她搓搓肩膀,打了个冷颤。


    “当山神因为供品不足发怒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贺祝椿指尖摩挲着村志,视线却落在陆游身上,他语气悠哉,道:


    “再补上一个让山神满意的供品,不就好了?”


    第54章 村志


    关于赵盼为何要隐瞒这段村史似乎已经非常明了。


    陆游垂落视线:“二十年前,王显宗被抽到负责山神祭祀要用到的供品,可王显宗家境贫寒,赵盼又是外面来的女人,前不得经济基础,后不得村民护佑,这是个被村民放弃的贫困家庭。而这种时候山神祭祀却抽到了他们,原本该被信仰者视作赐福的行径,却像一座大山压垮了这个家。”


    贺祝椿抬眼:“赵盼很恨山神吧。”


    “怕大于恨。”陆游淡淡道:“害怕山神发怒波及其他家人,所以她选择直接献祭自己的女儿。”


    “一个被取名叫盼娣的女儿。”


    黎圆满神情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真的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陆游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看向贺祝椿。


    贺祝椿就笃定道:“会,而且很多。”


    陆游一怔。


    黎圆满勉强笑了笑:“贺师傅有故事?”


    “没有啊。”贺祝椿单手插兜,转头看向陆游:“但我觉得陆师傅肯定有故事。”


    陆游不理他,只是道:“接着找线索吧。”言罢继续低头翻阅村志。


    贺祝椿应了声“好嘞”,开始在祠堂内部瞎溜达起来。


    黎圆满在他俩身上来回几个视线,又萌生出与今天下午时相同的奇怪感觉。


    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同事吗?


    贺祝椿先在祠堂内两边随意看了看,一转头,坏主意立刻打在正中供奉的先祖牌位上。他几步过去,随意拿了个牌位捏在手里打量。


    黎圆满见他看的认真,走过去问:“有什么不对吗?”


    贺祝椿将手中牌位放下,对照着村志中格外长是那一页纸细细看来,道:“这上面很多名字上面都有写。”


    黎圆满跟着看,答道:“是啊,村里的祠堂就是这样吧。”


    贺祝椿问:“为什么没看到王盼娣的。”


    黎圆满答:“她上不了祠堂的。”


    “为什么?”贺祝椿不太懂关于这类的民俗知识:“因为她是女孩吗?”


    “不是。”黎圆满摇摇头:“我有研究过关于村内宗祠的一些规定,一般来说,本村本支的男性族人在善终或病逝的情况下,有子嗣者可以入祠;外嫁嫁人的女性族人,在善终有子嗣的情况下,可以随夫入祠;未嫁的女儿在为村庄做出贡献者也可入祠。”


    贺祝椿一挑眉:“那不能入祠的是?”


    黎圆满答:“夭折早逝者、自杀横死者、凶病离世者不能入祠;男士无子嗣者不能入祠;被宗族除名、出家为僧为道者不得入祠;本村外嫁女不得入祠。”


    陆游抬头道:“你懂的很多。”


    “我有研究过一些民俗。”黎圆满眯起眼睛笑;“很有趣。”


    贺祝椿却不很高兴道:“封建糟粕,进他个宗祠能怎么着,下辈子还能大富大贵?重男轻女那个嘴脸我就看不上。”


    黎圆满默默竖起大拇指:“哥,真性情。”


    贺祝椿一笑,又道:“那王盼娣就是因为?”


    “夭折早逝啊,未满十六死掉的都算早逝。”黎圆满满脸同情。


    一旁的陆游身形一顿,轻轻瞥她一眼,没说话。


    贺祝椿抓到他那眼神,又颠颠过去:“陆师傅发现什么了吗?”


    陆游就道:“从族谱上能找出有些人家往下传着传着就突然断了代,我猜这些应该就是空房子之前的屋主。”


    黎圆满应声:“这边房子空了好多呢,可不是讲无后的不能写进族谱吗?”


    “要分情况而定吧。”贺祝椿微微眯起眼:“那些因为拿不出供品而献祭自己子女的,是算无后还是对宗族有贡献?”


    “那这样讲,写入族谱也确实没问题。”黎圆满看向陆游征求意见。


    陆游点点头,正要合拢族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一怔。


    “那是什么?”


    贺祝椿下意识:“什么?”


    陆游就向着正中供桌位置走出两步,微抬着头向一堆牌位中间看。


    就见本该整整齐齐的一片牌位中,有一块位置格外昏暗,也见不着该有的牌位隆起,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暗色。


    陆游问:“那块是空的吗?”


    贺祝椿比他要高一些,将手上牌位戳到桌案上,又扶着牌位顶往下按踮脚借力将自己视野放高。


    他伸长脖子看了会儿,终于转头对陆游道:“是,那块没牌位。”


    好奇怪。


    贺祝椿问黎圆满:“为什么要在祠堂的牌位中央留一块空地,也是规矩吗?”


    黎圆满瞪大眼睛看向他,摇摇头:“可能是他们本地的什么特殊习俗?”


    “应该不是。”


    贺祝椿单手拄着牌位:“这里正常来说牌位四周空着的地方都落着薄薄一层土,可中间那块却很清晰印着几个正方形的块状印记,应该是本来有牌位后来又被人给撤走的。”


    黎圆满皱着细眉:“是因为那块的牌位比较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单单要把那些给拿走。”


    陆游凝眉深思,在牌位与族谱间不断找着二者的联系,却始终不得要领。


    “在什么情况下祠堂里的牌位才会被撤走呢?”贺祝椿脑子一转,道:“会不会又是那什么山神的旨意,这些人做了什么事触怒山神,这些村民才给牌位撤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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