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酸胀的情绪充盈身体。


    陆游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在了。


    大概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或许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离世,或许是孤身一人为谋生绞尽脑汁,或许是真正意识到一个顶堂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也或许是从接受自己三十岁会死亡的那一天起。


    很快就会死的。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在骨灰盒里。


    仙家飞升,朋友继续自己的生活,缘主会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卦师。世界上没人会记得还有一个与南宋诗人陆游同名的人存在过。除了中元节踏着满街纷飞的纸钱,或许还会有一两个仍记得他的人也会在脚下画一个缺口的圈为他烧点什么。


    陆游以为自己会像他淡忘这只小狗一样被其他朋友淡忘。


    可当真正有了这次出乎意料的见面,陆游发现累积的思念像是冲破堤坝的大水,情绪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在极致的失而复得般的惊喜中快要窒息掉。


    也可能是一直拥有的太少,所以得到过的就格外珍重。


    总而言之,此刻陆游终于意识到,他从没有淡忘过这只圆滚滚土黄色的小狗。


    小狗也是。


    陆游声音终于也哽咽了,他问小狗:“我为你超度了的,你为什么不投胎去呢?”


    贺祝椿走到他身后,替小狗回答道:“因为还想见你吧。”


    恶狗岭,一个令无数魂灵提心吊胆的可怖地方,这里遍地垂着口涎的畸形恶犬,过路的魂灵大多要经历他们的追赶与撕咬,在这里体会极度的恐惧。


    可今天有了例外,一位走阴的年轻人,在这与他童年遗失的宝物相遇了。


    陆游仍红着眼眶:“多少鬼魂求也求不来的超度,你一只小狗得到了,为什么不珍惜,立刻去投胎呢。”


    超度法事是极其费力的。


    可小狗或许不懂这些,小狗只知道所有死亡的魂灵都要走一遍恶狗岭,去往未知的地方投胎,小狗于是就选择傻傻等在这。


    小狗只是想再见到你。


    陆游捏了捏小狗黑黝黝的爪子,视野模糊中,他心上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新的意识:


    或许死亡,并不等于孤独与遗忘。


    第34章 傲慢


    陆游终究不放心将狗独自放在这,他擦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在小狗额上竖着划下一条线。


    “见过我了,你能安心去投胎了吗?”


    小狗晃着尾巴,最后在他下巴处舔了舔。


    小狗的舌头上有很多口水,舔起人来湿湿的。陆游其实一直不喜欢被它舔,但这次他依旧像小狗还活着的无数天里一样,安安静静摸了小狗的头做奖励。


    小狗最喜欢被主人摸头,比肉骨头还喜欢。


    出了恶狗岭,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


    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


    这是由观世音菩萨特地设立于此以满足魂灵最后望一眼故土的心愿。寄托哀思,了却尘缘,从此无缘生人琐事。


    相传,人在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只会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直到上了望乡台,见了家人在自己坟前哭泣的场景才幡然了悟,往后几关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安安心心上路去了。


    陆游眺目远望,就只得见远处高高一个石台,高约一丈,宽约三尺,上刻“望乡台”三字。


    台上人潮拥挤,哭声阵阵。有的哭声是从台上所示阳间景象传出来的,有的哭声是亡魂不舍故土自己掩面而泣。


    阴人得见阳间啼,生人不知亡人哭。


    陆游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景,此刻却依旧心下不忍,半撇过头去打算直接过了台到往下一站,可刚迈出脚却被贺祝椿拉住手腕,回头就见他一指台子,道:


    “不去看看吗?”


    陆游蹙眉:“你又没有死,去看什么?”


    “看看呗。”贺祝椿满脸殷切:“好奇生人到那会看到什么。”


    陆游驻足一会儿,见实在拗不过他,被带着上了台子,跟着身边亡魂一起去看。


    或许针对阳人,望乡台上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体所在的那块地方。陆游在台上见到了秦书蘅、杨胜婻和杨芸,还有自己的堂口。黄快跑正蹲在床边眼也不眨地守着他。


    他看了会儿,又转身去看贺祝椿。


    却见贺祝椿眼中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淡漠凝望台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陆游问他:“看到了吗?”


    贺祝椿反问:“我该看到什么?”


    “这里看的不是生魂身体所在地界的场景吗?”陆游望着他,神色莫名。


    贺祝椿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才道:“看到了,我的身体被保护的很不错。”他说着又笑了:“辛苦陆大仙了。”


    陆游眸色闪动,定定注视着他。贺祝椿就掰过他的肩膀:“看也看了,我们下一站吧,抓紧时间。”


    陆游看了看时间,这才应了声“好”,与他一起转身离去。


    下一站即到黄泉路。


    常言道:黄泉路上不好走,黄泉路上无老少。


    黄泉路地界空空,向上看,看不到日月星辰,向下看,看不到土地尘埃,向前看,看不到阳关大路,向后看,看不到亲朋四邻。


    那些买寿抢魂的营生基本也都发生在黄泉路上,因为这会儿的魂魄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等过了望乡台再想往回救可就难了。


    当然,这类情况是指阳寿到了正常死亡的魂灵,贺祝椿显然并不在列。


    陆游第一眼望向黄泉路,最先的观感是震撼。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盛开,这花没有叶子,光杆子戳着朵弯折的红花,将这片世界染作血红色,也幸得没有风,如果来阵风吹一吹,大概就能看到成千上万株曼珠沙华一同摇曳,乍一眼再望,或许会像翻涌的血海。


    新死的魂灵走在血海岸边,是海送来的亡魂,欲将他们超脱至彼岸。


    贺祝椿将这堪称壮观的景象收进眼底,还不待感慨,身旁正有游魂路过,陆游下意识躲了下,却不小心碰到身后贺祝椿的脚,两人互相绊了下,齐齐整整正摔进旁边一片花海里。


    身下的地是硬的,身上的人不是。贺祝椿后脑勺被磕了下,磕的他一阵头晕。正欲起来时,抬头却先闻见股熟悉的脂粉香。


    这香气今天一直绕着他打转。


    陆游也被惊了下,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动,贺祝椿最先看到的是他刚给小狗抹额头时,被擦花的口红印。


    “陆大仙,你好香啊。”贺祝椿无故感慨。


    很熟悉的话。


    陆游面上不改神色,撑着手支起身体坐到一边,贺祝椿也跟着上身用力盘腿坐起来。


    贺祝椿依旧嬉皮笑脸的:“怎么不说话……”


    “你到底想调戏我到什么时候。”陆游突然出声打断他。


    贺祝椿脸上表情一僵:“什么?”


    陆游就重复道:“我问你,到底想一直调戏我到什么时候。”


    贺祝椿脸上的笑落下来。


    陆游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很没精神地半耷拉着眼皮,道:“从我第一次找你,你不就在有意调戏我了吗?我不知道是因为你的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调戏一个同性恋或许会让你很有成就感。”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


    眼神迷茫地半眯起来,似乎在疑惑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


    陆游却不管他那些,接着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不愿告诉我,也不愿告诉其他人,可以的,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扮傻子陪着你玩,可尊重是需要相互的,贺祝椿。”


    琥珀色眼瞳色彩浅淡,可每次对视时却总能在里面看见些许亮晶晶的光彩,陆游抬眸,正视贺祝椿的双眼,问:“你其实一直能看见鬼,对吗?你有一双阴阳眼。仙家与鬼怪你通通看得见,可你一直在演戏——还有你身上的阴桃花,也绝不是你遇上的第一个难缠的鬼吧,为什么单单将她留下来,因为她最弱吗?”


    贺祝椿愣愣垂着头,似乎依旧处在迷茫的状态里,只是回:“……不是。”


    陆游:“我不管是也不是,总之我不相信你真的拿你身边那些阴物没有办法,贺祝椿。玩笑要适可而止,我真的被你惹毛了。”


    身旁的曼珠沙华身姿轻巧摇晃两下,两人坐在花丛中,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沉默不语。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金鸡山那个话题,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前面几站都有什么的?或者你想再告诉我些更有趣的,比如昨天早上,你为什么假借送我茉莉的名头去见李秉钧,又为什么在齐峰家门口那个老鬼报出锦绣华苑这个名字时沉默不语。”


    贺祝椿似乎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陆游手指无意识蜷动几下,道:“我曾是答应过要救你,所以神阵我闯了,地府我下了,贺祝椿,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贺祝椿唇瓣嗫嚅道:“我没说你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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