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以为,你能这么轻易混进景王府?”
“别蠢到以为本王,就当真什么都查不到。”
柳意当然是个聪明人,听到话的这一刻所有侥幸、所有伪装彻底碎裂。
他知道今天就是为他做的局,可那又怎么样,男人不都是一个样子吗?
好色,自以为是,恨不得所有人都为他们转。
柳意缓了缓急促的喘息,眼底反而褪去恐惧,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他抬眼望着上方的君青山,声音轻得近乎破败:“既然你早就看穿了,现在有什么好说的,杀了我吧。”
君青山眸底掠过一丝浅浅意外。
“本王还以为你会多挣扎几番。”他垂眸看着她,语调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
“这么急着求死?为了护着那个人,倒是一片痴心。”
“只可惜,痴心错付。”
他字字冰冷,砸在柳意心上:“你甘愿为他舍命,可你知不知道,他早已筹备婚事,转眼便要迎娶佳人入府。”
柳意唇角扯出一抹极苦、极自嘲的笑,眼底一片荒芜:“王爷说笑了,奴家听不懂。”
“死到临头还执意护他。”君青山淡淡吐出一句,“本王倒真有几分可怜你。”
听到那句轻飘飘的怜悯,柳意心口猛地狠狠一滞。
片刻后,却又是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双眼等待着他必然的结局。
走马观花,脑子里想着他和君凌柳相识的那段时间。
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即使他知道自己只是对方可以利用的工具,可他也甘之如饴。
…………………
我叫柳意,本是春风搂的乐姬,也是个卑贱的哥儿。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那年饥荒,只有8岁的我,被父母五两银子卖进这里。
妈妈见到我时就很看好我,也许是我长得漂亮,从那时起我就跟着里面的姐姐学琵琶。
他见过那些人从房间里出来时,遍体鳞伤的模样。
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死了就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
为了不被拉去伺候男人,我只能没日没夜的练习,练到十根手指一遍遍的流血,一遍遍的结痂。
可一想到,我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取悦那些男人,就无比的恶心。
倾尽所有心血打磨琴艺,只为用一身技艺,暂缓坠入深渊的脚步。
可我不想死,我还没有逛过京城,还没有遇见自己的如意郎君。
说来可笑,我这样肮脏的人,竟然也会期待天上掉下个如意郎君,把我从这魔窟里拯救出去。
可风月从无善意,盛名只会抬高被标价的宿命。
我凭绝妙琴音名动京城,终究还是迎来了被公开拍卖清白的那日。
满堂贪婪目光,世俗的轻薄与窥探尽数落于我身,我以为,自己数年苦守的干净,终将碎得一无所有。
幸运的是拍下我的是元公子,他待我极好。
在那座人人轻贱我的春风楼里,我是任人标价的乐姬,是供权贵消遣的玩物。
从来只有轻薄的打量、贪婪的窥探,无人真心看我一眼。可唯独他不一样。
他从不像旁人那般肆意轻薄。
每次前来,他总拣最安静的雅间落座,隔着一层朦胧帘幕,安安静静听我抚琴。
一曲又一曲,往往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他从不催我说话,从不逼我,只是静静陪着我,看我抚弦拨曲。
闲暇时,他会轻声夸赞我的琴音,说我的琴声干净澄澈,洗尽尘俗,是世间最动人的音律。
那是我活在泥泞里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郑重夸赞,第一次不是因为容貌、身价被人看待,而是因为我本身、因为我的技艺,得到了久违的尊重。
哪怕他有事缠身,也必会差人送来整日的银钱。
他从来不会像那些登徒子一般,仗着身份肆意折辱我,待我永远温和有礼,温柔得恰到好处。
那段日子,是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一束透进来的光。
我日日晨起梳妆,指尖抚过琴弦,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期待他踏风而来,期待那一方小小雅间里的安静时光。
那样温柔缱绻的朝夕,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我常常恍惚,生怕眨眼就会破碎消散。
我这辈子从未尝过甜,吃过的苦数之不尽,可君凌柳待我的点点滴滴,都甜到了心底。
他知晓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常会带京中最有名的梨花酥来给我吃。
雪白软糯的糕点,入口清甜回甘,那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甜也是最暖的
我曾以为,这就是我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后来,他终究是心疼我困于风月泥沼,亲手为我赎去贱籍,让我彻底脱离了那座吃人的春风楼,给了我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美梦终有惊醒的一日。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彻底归属他之后,他才缓缓告知了我真实身份。
那一刻我骤然惶恐,又心生敬畏,彻底明白我与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差距。
而紧随而来的,是他冰冷的嘱托,击碎了我所有的痴心与幻想。
他让我去勾引他的弟弟,想办法知道对方府里藏着什么。
也许那什么我的梦就该醒了。
可我还是答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喜欢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吧。
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王府高墙巍峨,处处岗哨林立,往来护卫步履规整,层层防线密不透风。
身在其中如同深陷牢笼,别说探查内里隐秘,就连想见上府中主人一面,都难于登天。
日子一天天耗着,迟迟拿不到有用讯息,远在公子的人渐渐失了耐心。
很快,一只信鸽划破天际,带着催促的密信落到我手中,字字句句都在催我抓紧行事,切莫耽搁时机。
指尖捏着薄薄信纸,心头莫名泛起阵阵疑云。
景王府守备这般严苛,寻常飞禽都难随意进出,这只传信的鸽子。
究竟是如何一路畅通无阻,稳稳落到我跟前的?
蹊跷之感萦绕心底,隐隐察觉事情并不简单。
纵然知道这就是为自己而设的局,我依旧按着既定安排踏入了这间卧房。
跨过门槛的刹那,我已然清楚,从踏入此地之后的结局便早已被暗中敲定。
可心底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侥幸。
也许我该恨他的。
恨他骗我深情,恨他予我希望又亲手碾碎,恨他用一场温柔幻梦,困住我余生所有念想。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呢?
他带给我的那盒梨花酥很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
寒光骤然乍现,利刃干脆利落地擦过柳意纤细的脖颈。
一道猩红血线瞬间蔓延开来,温热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尽数溅落在君青山清冷素净的衣袍上,染出大片刺目的暗红斑驳。
君青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未曾多看地上的人一眼,利落的转身,衣袍随着动作轻扬,踏着满地血色。
偌大的屋内只剩死寂一片。
柳意软软瘫倒在地,生命力飞速从身体里流逝,脖颈的剧痛渐渐麻木。
弥留之际,他的唇角,却缓缓牵起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
“小夏姐姐那只小鸟最后怎么样了?”
林二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紧张又好奇地追问。
小夏柔声回道:“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它还会回来看你吗?”
小夏眼底翻涌着淡淡的怀念,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嘴上的语调却依旧轻快柔和:
“奴婢想,只要我想见它,它就会出现。”
林二狗惊奇的说:“真的吗?”
林二狗跟小夏聊得正开心的时候君青山推门而进。
君青山缓步走了进来,已然换下一身沾染血污的衣衫,周身凛冽的气场尽数收敛。
眉眼间褪去方才的阴狠冷厉,只剩温润柔和,和方才眼神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夏瞥见来人,心头一紧,连忙识趣地躬身退到一旁,顺手将屋门轻轻合上。
君青山径直走到林二狗身前,伸手将胖乎乎的人一把抱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
他从身后舒展手臂牢牢环住对方,脸颊轻轻埋在林二狗柔软的肩头。
细细嗅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
低沉慵懒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缱绻的埋怨:
“宝宝,又在跟小夏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看来宝宝一点也不在乎哥哥,哥哥可随时随刻都想着宝宝的。”
林二狗今天在宴会上很不开心,看见君青山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股火气。
他耷拉着脑袋,抿紧嘴唇,摆明了不愿搭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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