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灿刚一踏入屋中,目光便一眼瞥见林二狗的床榻上鼓鼓囊囊隆起一团。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没反应。


    掀开被子一看,只见林二狗蜷着身子睡得正沉,小脸眼眶泛红,眼睫尚且湿漉漉的,一看便是哭过一场。


    孙灿心底轻轻一叹,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将边角拢得严严实实。


    今天的事他听说了,皇上突然把一直在冷宫的二皇子过继到淑妃名下。


    大家都在说二皇子重新获得圣宠,要一飞冲天了。


    唉,哭吧哭吧,反正以后他们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


    有的人觉得皇宫很小,有的人觉得皇宫很大。


    他转头往挂着门口的月亮看了看,心底有种不好的感觉,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闲云殿庭院之中,夜风瑟瑟,寒意袭人。


    君青山只着一身单薄素衣,静静立在月下。


    他垂着修长的眼睫,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佩,眉眼清冷孤寂,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李正德走上前,伸手将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动作细致温和,替他拢好衣襟,挡住刺骨夜风。


    嘴里说着:“殿下,您已经站了两刻钟了,晚上有冷风,小心身子。”


    少年垂着眼眸,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落寞。


    “你说,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有人真心把我当朋友吗?”


    李正德微微一笑:“殿下,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着,他缓步上前,弯腰轻轻拾起地上随风飘落的一片枯叶。


    指尖捻着那片泛黄卷曲的落叶,他缓缓开口:“有的时候人就像这一片落叶……生来浮沉,看似孤孤零零,随风漂泊无依。”


    “可落叶也曾沐春风、沾夏雨,有过枝桠相伴,有过星月相依,看似清冷孤苦,实则早已被人放在心上。”


    君青山静静垂眸思索片刻,眉宇间的阴郁落寞一点点散去,眼底渐渐凝起几分执拗的微光。


    像是想通了,大步走回房内,脚步都显得轻快。


    君青山是自己故意接近他的,可,要不是林二狗对自己感兴趣后面也不会主动来找他。


    说到底还是林二狗先缠着他的,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了,招惹了自己后,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还不忘对李正德吩咐道:“明天我要在长乐宫内见到人。”


    李正德嘴角微勾回应:“遵命殿下。”


    他算是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这个人就是嘴硬。


    也知道殿下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偏执和占有欲。


    只要是被他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宁可亲手摧毁,也绝不肯拱手让人,半分都不行。


    今天自己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到那个孩子的一生。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殿下一个人太苦了,苦到任何人都不想接近。


    他永远记得六年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风雨如晦,宫变骤起。


    尚且年幼的殿下,浑身狼狈无助,见到是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哀求求着他,求他救救自己的母后。


    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殿下真心实意的笑了,仿佛一夜的时间就长大了。


    那时的君青山,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不哭不闹,不反抗,任由旁人肆意磋磨,默默承受所有冷眼与恶意。


    直到后来幸幸逃过一劫到将军,偷偷潜进皇宫,将血海深仇一一告知,为他种下复仇的火种。


    从那以后,殿下才算真正有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目标。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个专门为了复仇的机器一样的活着。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练武,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暗中挑选性子温顺、样貌干净的少年送到殿下这里。


    想着起码有个伴。


    可到头来,那些人不是被殿下冷漠驱赶,便是触了逆鳞,悄无声息殒命。


    虽然这次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计谋,那这也是他时隔六年第一次见到殿下这么在意一个人。


    看着少年清瘦孤冷的背影,李正德眼底漫起一片深深的心疼与无声的叹息。


    ……


    长乐宫内。


    淑妃慵懒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身姿松弛,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惬意欢喜。


    一旁贴身宫女垂手侍立,指尖细细剥着饱满剔透的紫葡萄,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怠慢。


    贴身侍女小翠屈膝跪在榻边矮凳旁,垂着眼帘,语气温顺恭谨:


    “娘娘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前阵子您心头郁结,奴婢看着也跟着揪心,如今总算能放下心了。”


    淑妃抬手拿起一颗葡萄送入唇中,眉眼微扬,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畅快:


    “往日里本宫膝下空虚,在后宫总少几分依仗,如今有了青山这个儿子,总算有了倚靠,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儿子。”


    小翠见情况不妙,连忙顺着话头,语气恭顺又暗藏刻意引导:


    “殿下聪慧懂事,模样又生得周正,陛下本就对殿下青眼有加,如今过继到娘娘宫里,母子二人同心,往后皆是福气。


    也正因这事,陛下龙颜大悦,这才接连赏下无数珍宝,还特意传旨,明晚要来咱们长乐宫歇息呢。”


    淑妃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蜜蜡扶手,眼底笑意更浓,看向小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许:


    “如今青山归在本宫名下,还是皇后的孩子,那个苏婉凝还不得气死,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冷宫的二皇子还能出来。”


    “娘娘福泽深厚,殿下也是有福气的,能遇到娘娘这般良善的人。”


    小翠垂首敛眉,语气平淡温顺。


    第24章 中间人


    林二狗蔫蔫地晃着小身子,慢悠悠挪到闲云殿外,拿起扫帚一下下慢悠悠扫着地上的落叶。


    昨夜哭过一场,今早一双眼依旧肿得厉害。他本就生得脸蛋圆润白嫩。


    此刻浮肿的眼皮鼓胀着,乌溜溜的眼珠嵌在里头,活像两颗泡发的核桃,模样瞧着又憨又滑稽。


    他现在走路都低着头走,生怕被人瞧见。


    林二狗刚到时,还是出于侥幸心理往里面看了几眼,想知道君青山还在不在啊。


    可结果还是让林二狗有一点点失望,昨天也只是知道自己被骗有点生气。


    今天林二狗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了,他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小孩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


    不过他现在想通了就算和好了他们也很少有机会再见了。


    孙灿跟林二狗具体解释了皇子这个身份,他之前就知道皇子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存在。


    听孙灿具体解释了后,林二狗决定还是保命要紧,万一君青山记恨昨天自己打了他一拳怎么办。


    还是老老实实的扫地吧,反正也挺轻松的。


    到了午饭时间,林二狗也是终于跟孙灿一起吃饭了。


    孙灿瞧见他过来,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意,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连忙早早占了一处安静的角落。


    虽然林二狗已经明确跟孙灿说了自己已经没事了,让他放心。


    可孙灿还是喋喋不休的说着君青山的坏话。


    “二狗啊,他性别都骗你,能是什么好人,皇宫里的腌臜事多着呢,以后就算见到他也要装作不认识。”


    林二狗腮帮子鼓鼓的,含着馒头,只轻轻点点头,鼻音浓浓的应了一声:“知道啦。”


    心里赌气般想着,说不定人家早就把他这个小太监给忘了呢,到现在都没人来找他,想来君青山已经没把昨天打他一拳的事给放心上。


    害的他还担惊受怕了一早上。


    林二狗吃完饭,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


    嗯,圆圆的很安心。


    果然小孩子还是吃饱饭最重要。


    孙灿注意到林二狗的揉肚子的小动作,一脸贱笑的说:


    “看吧,现在没了他,你就不用把吃的分给他了,本来你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吃得饱才长得高。”


    林二狗无厘头的来了句:“要是横着长咋办?”


    话落,孙灿像是吃到什么东西噎住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愣了好几息,他才讪讪地挠挠头,强行找回说辞:“哎呀你年纪小,哪里懂这些长个子的道理。我比你大两岁,经验可比你足多了。听我的,好好吃饭,保管只长高不长胖。”


    林二狗没多想,也没留意对方窘迫的神色,眨巴眨巴肿着的眼睛。


    只觉得这番话似乎颇有几分道理,乖乖点了点头。


    二人吃完午饭,并肩走出太监食堂,互相挥挥手,正要各自赶往当差的地方。


    一个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出现在这。


    来人正是李元,他步履从容,面色平和,望向林二狗时,唇角还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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