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爹娘时,小脸上自然而然洋溢着幸福,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眼睛弯成两弯小小的月牙。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你可以叫我亦安。”
汉子本可以不说的,可对上小孩子干净纯粹的目光,他竟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是小孩的林二狗现在并不能意识到他和自己名字的差别,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格外好听。
也很难想象到这个粗糙的大汉有着这样文雅的名字。
之后,林二狗便喋喋不休地说起家里的琐事,田里的庄稼、村口的小狗、阿娘做的粗粮饼……一桩桩一件件。
林二狗说得津津有味,汉子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柔和了不少。
直到夜深,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林二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撑不住,蜷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记挂着家里。
待林二狗呼吸平稳,他才缓缓站起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锦囊。
锦囊做工粗糙,布料普通,混在人群里最是不起眼,唯有正面绣着一朵桃花。
针脚也歪歪扭扭,一看便知绣它的人手艺生疏,算不上好看。
他静静立在床边,垂眸盯着掌心那方小小的锦囊,目光沉沉,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像是怀念,又像是爱意。
汉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把锦囊放在林二狗的枕边。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这很有可能会让他卷入权力的旋涡中,但这也许是最稳妥的办法。
要是失败就带着它在某一个角落永远消失在世人的眼前。
而在皇宫的某一处,林二狗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摸透了。
夜色如墨,冷宫偏殿的窗户早已坏掉,风从破洞往里灌,发出一阵阵“嘎吱”的怪声。
二皇子君青山倚在冰冷的柱上,不过十来岁的小孩,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生得极美,美到近乎雌雄莫辨。眉骨清浅,眉峰却带着几分未脱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却会住在这四面漏风,蛛网密布的废殿里。
一个比君青山高出一米的不像太监的太监弯腰恭敬的说:“殿下,今天李大人带了一孩子进宫,还在京城家中留宿一晚。”
他声音沉稳厚重,清朗而不张扬,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没有太监的狡诈,更没有太监的卑微。
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端正,身姿沉稳有度,不卑不亢,这身太监服竟然还他穿得有模有样的。
从哪看哪都不像个太监,倒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将军。
君青山垂着眉眼,稚嫩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太监李正德并没有再继续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虽然简短,但君青山自然听得通。
李亦安,从来没有带人来家中的经历,这一点足以证明小孩的特殊。
过了片刻,少年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轻得像拂过耳畔的夜风:
“派人盯着他,再寻个稳妥的由头,把他调过来。”
“是,属下领命。”
君青山微微抬起纤细的小手,摆了摆示意他退下。
李正德躬身倒退着离去,殿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整座冷宫瞬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呼啸的穿堂风。
等人走后,等人走后,君青山坐在破旧不堪的椅子上。
盯的桌上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缓而沉。
微微垂着眼,任由昏黄灯火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后,君青山才幽幽张嘴说道:“二叔你究竟在想什么。”
…………
进宫当天早上林二狗先是坐起伸了个懒腰,小胖胳膊撑得圆圆的,又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小脸蛋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他刚一挪身子准备下床,胳膊无意间一扫,碰到了枕头旁边一个硬硬小小的东西,正是之前那汉子悄悄塞给他的锦囊。
林二狗从地上捡起时还在疑惑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
另一边的汉子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眼前的小孩正盯着手中的锦囊,小小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汉子出声解释道:“这个锦囊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话落,汉子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比上次在驴车上还严肃得多。
“千万不能弄丢了,也不能随便给别人,关键时候或许还能救命。”
林二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东西很重要。
那个汉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管事公公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就直接略过物理阉割,把他带走了。
林二狗白白胖胖一团,脸蛋圆滚滚的,胳膊腿都嫩生生带着软肉,看着就讨喜。
他心里对这一路照拂自己的汉子满是不舍,年纪小,本就对熟人格外依赖,鼻尖微微发酸。
眼眶湿润,用力摆着小胖手告别。
而对面的汉子确实心情复杂。
林二狗是笑着告别的,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很凝重,这样大家都会不开心。
第7章 规矩
他走的时候,圆乎乎的小身子时不时往后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依依不舍看汉子几眼。
林二狗小心翼翼的跟在管事公公的身边,一双大眼睛偷偷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里的墙好高啊,有好几个自己加在一起那么高。
周围陆陆续续走过的人也好奇怪,感觉他们身上像是被蒙了一层雾一样,让人看不清脸。
林二狗越看越觉得这里好可怕,他有点想爹娘了。
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鼻尖微微发酸,小声在心里念叨:“好想爹娘…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转过两道红墙夹道,管事公公领着他进了一处极僻静的太监教习小院。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前面的管事公公笑着跟对面行礼,脸上全是谄媚之色,附在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这小孩是那位特意交代得。”
对面的人微微点头,脸上多了一分疑惑,之后两人又互相寒暄了一番才走。
对面是副总管,他管这片区域偶尔会来巡查,人叫李元,宫里人都恭敬地称他一声李公公。
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身形干瘦微佝,脊背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挺拔,透着常年在宫里低头躬身磨出来的绵软弧度。
面皮偏白,没什么血色,眼角已经爬满细密的皱纹,一笑便挤成一团,看着和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世故。
林二狗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吓了一跳,李元给林二狗的感觉就像是山里没叶子的老枯树,干巴巴的,一点都不亲切。
李元一早就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林二狗,第一眼就被他圆滚滚的小身子吸引了。
好久没见到过这么白胖的小孩了,这让他想起来了自己进宫之前的小儿子,小时候因为贪吃,也是林二狗这般白白胖胖的。
李元看林二狗的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寻常新人,他向来是随手吩咐小太监带去安置,今日却破天荒地亲自领着林二狗往住处去。
本来这个院里的人前不久就已经收齐了,林二狗是中途从其他院里插讲来的,所以其他人早早就安排好了。
林二狗躲在元公公身后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四处打探着。
屋里简陋,只有通铺大炕,一层薄席,连个像样的桌凳都没有,挤挤挨挨住着一批批刚入宫的小内侍,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此刻屋里空荡荡的,想来其他人都已经被安排去当差做事了。
就算元公公想给他走后门都不行,内侍的房间都是统一的,想调都没办法。
不过林二狗并没有嫌弃,而且还有很多人陪他一起睡,甚至还隐隐有点期待以后的日子了。
头顶上突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触感,可还没等林二狗抬眼去看,头顶的感觉就没有了。
其实林二狗在心里猜到是元公公了,只是元公公不愿意让人知道的话,那他就装做不知道好了。
他果然是阿娘口中的乖孩子,嘻嘻。
林二狗在心里偷偷窃喜,圆乎乎的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小脸上却依旧绷得老老实实。
李元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回事手不受控制的去摸林二狗的脑袋,还好反应过来了。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心神。
牵着怯生生的林二狗,一路进了杂役处偏厅。
里头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冯公公一见人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忙不迭起身迎上,腰杆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显谄媚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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