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竟是平日里总与他针锋相对的狗蛋,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二狗哥,咱们出去说吧。”
林二狗本来就跟狗蛋有矛盾,现在这几个孩子中还有两个跟二狗平时玩得好的。
看见他们跟狗蛋站在一起,在小孩的思想中顿时他觉得他们两个背叛了自己。
产生了恼怒的想法,没好气的反驳道:
“哼,我干嘛要跟你们出去,在我家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狗蛋好像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他连忙向林二狗解释,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气。
“是他们让我带他们来找你的,要不是他们求我,我才不来呢。”
这时跟林二狗玩得好的两人跳了出来,一个是女孩子叫石招娣一个男孩子叫牛来福。
石招娣着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向林二狗解释:“二狗哥,是我们求狗蛋的,因为我不好意思单独来找你,所以才去找人。我们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这个年纪的女生一般都很腼腆,一个人不敢来很正常。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一群小孩来找他。
“是啊!二狗哥,求你了。”其余孩子也跟着低声哀求。
林二狗虽然搞不懂他们要干什么,但是看他们着急的模样应该确实是有急事。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到了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小溪边。
林二狗率先开口询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这么忙慌的找我来干嘛?”
话音落下,方才还强撑着的孩子们瞬间垮了神色,满脸都是化不开的哀伤。
几个小姑娘忍不住捂着脸低低啜泣起来,一时间,溪边只剩压抑的哭声,无人开口。
林二狗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他能看出小伙伴们的忧伤,十有八九,是这吃人的饥荒。
狗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抬头望着林二狗,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
“二狗哥,我们都知道,你是咱们中间最机灵的。你……你能不能帮我们想个法子?”
林二狗回答道:“什么法子?”
一直缩在后面哭的石招娣猛地抬起头,瘦得凹陷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声音破碎:“二狗哥,我爹娘……要把我卖了!”
她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颊干瘪塌陷,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
毕竟乡里乡亲的,林二狗多少知道点她家的情况。
石招娣家里有个两岁的弟弟,她家父母典型的重男轻女。
她弟弟没出生之前还好,虽然她每天必须得洗完家里的衣服他爹娘才让她出来玩。
但她弟弟一出生,家里的活她干得更多了,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好几次路过她家,都能听见她娘尖利刻薄的咒骂,夹杂着她细小微弱的哭声。
“二狗哥,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被……卖掉,明明我每天吃得最少……家里的活我也干得最多,为什么我爹娘就是不要我呢!”
石招娣哽咽着,说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在这荒年里碎得彻底。
除了狗蛋和个别的孩子外,其他的孩子都开始一阵阵的哭诉,讲述着自己的情况和遭遇。
这些孩子都有着相同的情况,他们都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饥荒肆虐,路边随处可见饿殍,世道昏暗,官家不管百姓死活,贪官污吏横行,饿极了的地方甚至都开始易子而食。
孩子们不懂什么朝政昏庸,只知道自己填不饱肚子,只知道自己即将被亲生爹娘卖掉,换一口活命的粮食。
林二狗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面前,连自己家都护不住,又能有什么办法。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脑袋也很小,能想到的办法也很小。
“我不知道,我家也很难。”林二狗艰难的开口说。
其实孩子们心里都知道了结局,只是人总是想要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第4章 五两
自打林二狗记事起,家里但凡有一口粗粮饼,阿娘总会偷偷塞给他大半,自己和阿爹啃着糠皮。
寒冬腊月里,阿爹上山砍柴冻得手脚开裂,也要攒钱给他做一身厚实的衣裳,从不让他受冻。
哪怕他是个哥儿,爹娘也从未过半分嫌弃,反倒把他护得密不透风,瞒着全村人。
只当他是寻常小子养,生怕他因这卑微的身份,遭人白眼、被人欺辱。
弟弟出生后,爹娘的疼爱也从未减半分,有口吃的,依旧先紧着他,从没有因为他是哥儿,就苛待他半分。
可如今,饥荒肆虐,家里的存粮早已见底,锅里的稀汤能照见人影。
弟弟饿得整夜整夜啼哭,阿娘抱着弟弟偷偷抹泪,阿爹整日上山找野菜、挖草根。
回来却总是把仅有的一点吃食推到他面前,笑着说自己不饿。
看着爹娘一天天瘦下去,弟弟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他心里像被火烤着。
其实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可他一个半大孩子,上哪儿去找门路?
村里人人避着卖孩子的人,他连靠近都怕,更别说主动开口。
再加上最近村里出现了很多人牙子,还有的甚至不择手段。
李春花为了儿子的安全让林二狗跟她一起睡。
一开始林二狗是不愿意的,毕竟他有着自己的计划,要是阿娘和弟弟在身边更加不方便行动了。
可是小孩子怎么拗的过父母呢。
林二狗躺在床上发愁,心里酸得发堵。
“小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李春花突然出声吓了林二狗一跳。
林二狗抬眼就看见阿娘用一种担心的目光正盯他。
这让林二狗心里涌出了深深的不舍。还有对离开爹娘以后未知日子的恐惧。
不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裹着对未来的恐惧,搅得他心口发疼。
他怕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阿娘。
他更怕,阿娘日后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会伤心。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鼻尖一酸,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他埋进被子,抽抽搭搭地装出被吓着的模样:
“呜呜呜……阿娘我……做噩梦了,被吓醒后就睡不着了。”
话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哭腔,听着软糯可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哭里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诀别。
李春花见状,心瞬间揪了起来,连忙侧过身,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声音温温柔柔的,满是宠溺与安抚:
“不怕不怕,阿娘在呢,小宝别怕,都是假的,阿娘守着你,没人能伤到咱们小宝。”
她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哼着,小时候经常哄他入睡的歌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温暖得让林二狗鼻尖更酸。
“乖乖睡,睡稳稳,
阿娘守着不挨冷。
天也黑,风也静,
小宝一觉到天明。”
他紧紧攥着阿娘的衣襟,把脸埋在她怀里,听着阿娘平稳的心跳,听着耳边熟悉的童谣。
假装是被噩梦吓着,乖乖缩在她怀中,逐渐闭上了眼睛。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五天后的一个午后,爹娘都出去,家里只有林二狗和年幼的弟弟。
林二狗出门先把小伙伴们叫来,让他们帮忙看着小石头。
几个伙伴好奇询问林二狗准备去哪,他也只是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哎呀,我去外面找个东西,你们别管就是。”
走的时候还从厨房拿走了一把小刀,藏在身上。
林二狗这几天悄悄观察了好几个人贩子,选定了一个起码看起来很讲诚信的人贩子,就是长得有点凶神恶煞的。
走到门前时手心全是汗,胖乎乎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摸着藏在腰间的刀,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凶神恶煞年龄看着有三十多的汉子探出头,见是个白白胖胖,脸蛋圆圆的小孩,眉头一皱:
“干什么?快滚回去。”
在汉子的印象中,体格这般白胖的小孩可不多。所以他记得林二狗,前几天经常鬼鬼祟祟的偷瞄他做生意。
今天看他主动找过来起来逗弄的心思,故意板着个脸吓吓他。
林二狗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清晰:
“我要跟你们走。”
汉子愣了愣,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小孩会说这样的话,随即嗤笑一声:
“小娃子,你知道跟老子走是什么意思吗?进宫,净身,九死一生。”
林二狗以为是卖给一些大户人家,没想到是进宫。
他听阿娘说过,皇宫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官就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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