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顿时瞪大眼,连连往后退开,“你这,怎么又咳起来了!”


    “我......咳咳咳!我......不知道.......咳咳咳!”


    宁恨水用那张帕子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终于拿下了那帕子。


    随即凄美一笑:“我没事。”


    周围的人顿了顿,忽然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没事吗!血!你帕子上全是血!”


    宁恨水凄美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呢?我的病早就被真佛治好了,怎么会复发呢?你们可千万莫要污了真佛的名声啊!”


    说完,他又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一个百姓的手腕。


    这人吓得大惊失色,却如何也挣不开扣住自己的手:“你不要过来啊!”


    宁恨水哪能如了他的愿,当即就把自己染了血的帕子递到这百姓的眼前。


    帕子早被猩红的血染红,再也不见方才的雪白。


    到了这时,他才恍然大悟,猛然瞪大一双含泪的眼:“血!怎么会有血!”


    话音刚落,这人像是被吓破了魂,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染血的帕子飘落在他惨白的脸旁。


    这人倒下的姿态还极其讲究,既显得脆弱不堪一击,又恰好让围观的百姓得以望见那刺目的猩红。


    肉眼不可见的黑雾在宁恨水身下悄然承托,避免了他那身衣裳沾上尘土。


    “他不是说病好了吗?真佛显灵治好的啊!”


    “天杀的!这痨病......痨病又犯了!会死人的,会传染的!”


    “真佛在上......这......这怎么回事啊?!”


    方才还虔诚叩拜,念诵佛号的众人惊恐地捂着口鼻连连后退。


    被宁恨水拉着手递上那染血帕子的那人,此刻面无血色,双手拼命在身上擦拭。


    “不!不可能!定是......定是真佛在考验他的虔诚!或者......或者他心不诚,又犯了什么罪过!”


    尽管混乱至此,祠前的僧人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虚空中,烟雾骤然浓郁,翻滚着凝聚成一团云,而后落在了檐角上。


    这团金云隐隐透出一张面色难看的脸来,这个宁恨水究竟又在搞什么把戏!


    不多时,这团金光便冷静下来,不论究竟要弄出什么名堂来,只会是人算不如天算。


    立于金云一侧的是席怀真,这人僵硬地看着底下的宁恨水,手中握了一鎏金漆盒。


    很快,祂说:


    “他曾有一故友,名为苏檀生。”


    ......


    佛祠前的僧人似有所觉地抬眼望向檐角,在得到那团金云的授意后,终于动了。


    他道:“肃静。”


    从前对真佛的敬畏加之连日来的参拜,叫这些百姓对僧人有了天然的服从,登时噤声,眼睁睁看着僧人走近了躺在地上的人。


    宁恨水做戏做全套,等到僧人弯下腰来,他才悠然转醒。


    他虚弱地一把攥在僧人的手臂上,在这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想来是上次进入祈合殿中还有另一人随同,才会如此......”


    于是这次的宁恨水,独自进入了真佛祠中的祈合殿。


    殿门合上之前,僧人站在门外,眼神平静道:


    “何苦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本可以不用来此。”


    宁恨水只觉得好笑,近来真是有太多好笑的事了。


    很快,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而宁恨水定定地朝所谓的真佛走去,佛前的蒲团落了香灰。


    这座真佛祠,从最开始遇到望江村的小瑶开始,再到铃铛与书生成亲,一直到现在......


    他那时总怀疑真佛祠是前殿主的手笔。


    望着那半面佛,宁恨水停在了蒲团前。


    直到身后忽地传来“嗒”的一声,心魔作为魔自然无法随同,这道声音只能是从其他人身上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宁恨水身后,仅有一步之遥。


    宁恨水挑起眉,终于回头。


    看清眼前的人后却是怔了怔。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那人打开了手中漆盒,霎时有一道金光闪过,瞬间没了踪影。


    一室寂静。


    宁恨水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人,片刻,他的嘴角才扯出一抹笑来:


    “檀生?”


    眼前这人的脸,他都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没成想如今在这祠中竟还能见到个一比一复刻的。


    檀生这个名字的落下,搅得那人的识海愈发混乱,带来一阵剧痛和恍惚。


    “不……阿水……我不是……”他下意识地想开口,但声音却如同消音了一般。


    “你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呢?”宁恨水好整以暇地开口,“席怀真,你脑子真是进了水啊,就这么想害死我吗。”


    席怀真一愣,他只是……只是想带他回去……回到正轨……他不是要害他……


    宁恨水真的不解,他脸上又作出副苦恼状来:“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执念?”


    席怀真张了张嘴,手中漆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那里面是毒。


    一种宁恨水异常熟悉的毒。


    芳菲。


    自他自爆后重生而来,似乎便彻底从他身体里消失了的毒。


    这毒在他身上种过,便能轻而易举地钻入他体内,或者说,诱引他再次复发。


    席怀真哑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色陡然一变,瞬间布满阴沉之色:


    “凭什么!”


    他厉声喝道:“凭什么我不行!明明我比他早与你相识!明明我比他更了解你!宁恨水,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半面佛的金身微微闪烁着光亮。


    紧接着,这光亮凝结成白发及地的男人。


    第196章 亏我还想与你做朋友!


    男人周身泛着金光,面容看不大清。


    他缓步走到宁恨水身后,轻声道:“这毒,熟悉么?”


    宁恨水莞尔,不再去看状若疯魔的席怀真,旋身看向男人。


    他道:“记得,我当然记得。把我捡回三十三重天的那人还教了我一首诗呢。”


    “哦?”天道缓缓地笑了,“不妨也叫我听听?”


    宁恨水笑笑:“自然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啊。”


    他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哪怕双眼一点一点地蒙上了层白翳,他问道:


    “我没背错吧,天道?还是殿主?哦——不对,应该是前殿主了。”


    天道化作的男人颔首:“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谢谢我么?若不是我,你又怎会有今日?”


    宁恨水奇道:“谢你?谢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谢你害得我背井离乡,此生与我的至亲再不复相见?”


    他又笑了笑,“那么我想,我确实是有罪的。”


    罪在他这百年来,杀人,他杀了不知多少的人。


    双手浸染鲜血,变得我不再我。


    “你将檀生铸成了剑,将我带走,你叫孟素情为了你所谓的恩情害得两界不得安生。”


    宁恨水似有不解道:“倘若你真是天,真是道,真是所谓的神佛,为何你能那样看着你的子民为了你所谓的大道一个接着一个的去死呢?”


    太残忍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残忍的事呢?


    信仰的神佛高高在上地如操纵提线木偶般操纵着祂的信徒前仆后继地去死。


    天道:“不愧我精心挑选挑出了这样一个你,着实聪慧。”


    祂一步一步地走近宁恨水,这时,祂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慈爱:


    “意想不到的是,你居然认出了我。”


    祂抬手,将宁恨水的一缕碎发捋到了耳后,动作何其温柔:“你错了。”


    祂说,你错了。


    两人站得实在太近,几乎近在咫尺。


    席怀真眼睁睁地看着,如临大敌地上前一步,却突地轰然跪倒在地,喉中吐出一大口猩红。


    天道又笑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如同日月轮转、四季更替,对万物一视同仁,以至于大道无情至有情。


    慈予乐,悲拔苦。


    “天道是慈悲的,神佛是慈悲,我所做一切,是为了这个世界能够一直运转下去。”


    祂道:


    “世上的生生死死一切皆有定数。宁恨水,你太贪心了。我从前教你以杀止苦,以杀止恨,可你似乎没有听进心里。”


    “你太贪心了,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主角,那么你的死亡也必定是为了主角。”


    “说到底,你真是太可笑了,宁恨水。命运该让你们对立的,偏生你们居然还会爱上对方。”


    天道化作的男人嘶哑地笑了起来。


    “爱?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啊。宁恨水,你这样自私的人也会爱上别人啊。”


    宁恨水听祂兀自说了半晌,缓缓退开一步,五指收拢,赫然有一柄骨伞现于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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