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听见马车不停滚滚向前跑的声响。
直到“兹拉”一声!
浓雾中,出现了一小撮火苗。
那火苗愈发旺盛,缓缓将浓雾驱散,紧接着露出了篝火旁坐着的两人。
崔昭,尤梵之。
这里是一处小山洞,潮湿却又闷热。
“阿昭,再跑一日,便能逃出合欢宗地界了。”
尤梵之脸上带伤,却很高兴,“届时我们便隐姓埋名,抛去从前的功法,入不周山也好玄天宗也好。”
他道:“总归天下之大,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的。”
崔昭只是默然地看着那不断跃动的火苗。
山洞中诡异的安静。
宁恨水仗着两人看不见,施施然地坐在篝火旁,啧啧两声:“我猜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吵架。”
心魔:“为何?”
宁恨水:“他们之间产生了分歧,对于未来的分歧。”
宁大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接着道:“你看,事到如今,仍然只有尤梵之一个人在规划未来,他把崔昭纳入了自己的未来里,一个人想得可美。”
心魔于是看了看对面两人的神色。
尤梵之兴致高昂,而崔昭敛着眉眼,叫人丝毫看不出情绪。
“崔昭!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今日你一直心不在焉!”
如宁恨水所说,这场争吵确实爆发了。
崔昭低着头,声音却不低:“我听了!”
尤梵之不信,有些急眼地用双手去晃崔昭的肩膀,“阿昭!我知道你害怕,可到这一步,我们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崔昭指尖蜷了蜷,掌心里似乎握了什么,被他掩入袖中,“早些休息吧。”
这人话里话外都是逃避。
尤梵之想不明白,越想越气,简直就像是有一桶油活生生浇在他头上那般:
“崔昭!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怒声道:“莫不是你其实根本就是想做宗主的炉鼎,也是,虽说成了一个废物炉鼎,但你也不用再颠沛流离,大可过那好日子!”
话落,崔昭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来,双眼有些无神,用那就像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
“尤梵之。”他唤道。
尤梵之充耳不闻,还在骂:
“你若是甘愿做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玩物,那你便走!我尤梵之,日后再也不会救你!”
崔昭闻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这笑激得尤梵之更是恼怒,竟是猛然扒下了崔昭的外袍,有些口不择言道:
“好!你好得很!既然你愿意做宗主的炉鼎,那么便是多我一个也不多!”
哪怕外袍被恶狠狠地褪到地上,崔昭只是笑,他看着眼前的人,又笑了一声。
他轻声道:“对不起。”
尤梵之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这话来自山洞外,不知何时出现了的乐欢。
他脸上也在笑:“尤梵之,你那些规划,说得我都心动了。只可惜,人崔昭根本不领情啊。”
而乐欢的身后,赫然是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合欢宗弟子。
他们逃不掉了,尤梵之想。
定定看着崔昭的脸,他声音嘶哑:“我问你,崔昭,你什么意思?”
乐欢嗤笑道:“尤梵之,你真是傻得可怜,不过一个玩物,就这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住口!我叫你住口!”尤梵之厉声喝道。
他闭了闭眼,给崔昭拢好衣衫,死死扣住他的肩,还要再问。
崔昭却先开口了。
他靠近尤梵之,附在这人的耳边,轻声道:
“我是纯阴之体,便是当了玩物,从中得到的好处也只多不少。”
尤梵之闻言彻底僵住,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他喃喃地问:“什么意思?”
崔昭不再说话了。
于是尤梵之只知道,他几乎废去半条命,冒着日后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十四洲之上的风险来救的这人,背叛了他。
崔昭背叛了他。
这样的认知让尤梵之痛苦的有些呼吸困难,不敢相信的,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明白,阿昭,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宁恨水和心魔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过片刻功夫,尤梵之被死死按在地上,背上还踩了只乐欢的脚。
乐欢道:“蠢货,还是想想该怎么同宗主求情吧。”
那头的崔昭被一行合欢宗弟子簇拥着往外走,头也不回,在将要走出洞口时,声音异常清晰地问:
“宗主许诺我的那些好处在哪里?”
乐欢笑着抛去一个储物袋,“剩下的,等你回去,宗主会亲自给你。”
被他踩在脚下的尤梵之兀自笑出了声。
“哈......”
随着笑声落下,被山洞里的那火苗烧尽,浓雾又一次将周遭包围。
宁恨水好整以暇地背起手,随意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心魔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浓雾缓缓散开,他们再一次出现在了小楼的那间厢房中。
这间房中莫名的涌动着一股血腥味,以及一股事后的腥味。
床榻上躺着一人。
这人面色苍白,身上除了那些痕迹以外,便满是鞭痕,看着真是血腥得不得了。
“崔昭。”宁恨水道。
床榻上的人眼睫轻轻动了动,他手腕一动,顿时有锁链声响起。
宁恨水又道:“不如我送你往生极乐罢了,总好过叫你在这里生不如死,叫有情人变做仇人。”
崔昭扯了扯嘴角:“死多简单啊。”
他艰难地拽了拽被子,堪堪遮挡住自己的身体:“我只要活下去。”
宁恨水便了然地点点头,“活下去可比死难多了。”
心魔有些不耐烦了,指尖一勾,崔昭便被提着坐了起来,那层被子紧跟着滑了下去。
“装可怜给谁看?”他冷着脸道,“限你一息之内穿好衣衫。”
作为梦境的主人,竟还在此装模作样。
崔昭笑笑,看向宁恨水,“好哥哥,你这奸夫比起从前,倒是有了长进啊。”
宁恨水皮笑肉不笑:“同我走一趟吧,你睡了这么些年,大抵还不知尤梵之现如今才是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尤梵之这个名字,崔昭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初:
“我有愧于他。”
第185章 有何不可?
有愧于他……
几乎将两界搅得天翻地覆,事到如今,仅仅用一句“有愧于他”便想将人打发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事啊。
宁恨水觉得好笑至极,他道:“你愧对于他,于是便放任他和孟素情害得两界纷争不断。”
对于此言,崔昭无话可说,他敛容,垂下了头,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
好半晌,宁恨水问:“崔昭,你可知自己究竟愧对了多少人?”
崔昭仍不出声。
一时之间,这间厢房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心魔对于别人一向没什么耐性,当下便先斩后奏,从袖袋中取出一瓶子,右手飞快捏了个诀。
不消片刻,未待崔昭反应过来,他已是瞬间化作一缕白雾钻入瓶中!
房中顿时只剩下一人一魔。
做完这一切,心魔才看向宁恨水,“如何?”
宁恨水嘴角一抽,到底还是夸道:“真棒。”
心魔压住嘴角,“不过如此。”
宁恨水:“……”
求夸的是这魔,矜持的也是这魔,这小心魔还挺傲娇的。
熄了入梦引之后,再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医仙谷关着崔昭的那座圆殿中。
崔昭在医仙谷中,宁恨水自然不好将人直接劫走,总归现如今他们手里已有了梦境中的那一魄,这便够用了。
接过了心魔手中的瓶子后,宁恨水正要转身,下一息却听见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宁恨水脚步顿住。
医仙谷谷主时隔七日才会来此一趟,更何况昨日便已来过,怎么现如今又来了一次。
若是叫那位谷主发现崔昭少了一魄……
宁恨水回头,和心魔对视一眼。
与此同时,大门外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只是多了几句低低的交谈声。
“谷主,真佛祠的事情……”这是常今宵的声音。
还不等常今宵说完,谷主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反问道:“那些百姓的不治之症,你可能治?”
顿了顿,常今宵略显苍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能。”
谷主叹了口气,“既然不能,如今有了一座可治百病的祠庙,有何不可?”
“可是这天下又怎会有这般白得的好事!”常今宵声音焦急起来,“那些百姓我都接触过,得的病虽说不能彻底根治,但是好生温养着,多少也能再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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