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醉。”宁恨水道,“你就是谢止醉,谢止醉就是你。”


    心魔闻言仍然不吭声,双唇抿成直线,眼尾垂了下来,看着真是委屈死了。


    宁恨水嘴角一抽,决心给这魔一点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他拢好衣衫,重新看向这座小楼。


    四处挂着艳红薄纱和绸缎,大堂中的看台摆了一张又一张的红木圆桌,而最里处则是戏台。


    再抬头看去,这楼还有好几层,不过看着都是厢房,只是都很静。


    入梦引将他们指引至此,那么崔昭定是与这里有着密切关联。


    宁恨水抬脚,往戏台的方向走。


    脚底下的木板看着崭新,却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以至于他落下的脚步声尽管细微,但在这楼里却是异常清晰。


    “啪嗒”


    “嗒”


    心魔无言地跟在宁恨水身后。


    直到宁恨水停在了戏台前。


    也就是在这时,戏台上原是黯淡着的山水屏风后骤然亮起!


    琵琶声起,犹如山风穿堂而过。


    极其突兀的,台下骤然响起雷动的掌声!


    宁恨水回头看去。


    这看台上的那些红木圆桌,竟是不知何时地坐满了人。


    人头攒动,目光灼灼地望向戏台之上,仿佛对站在戏台前的宁恨水毫无所察。


    这些人皆是面容模糊,嘴里齐齐呼喊着一个名字。


    那名字却不论如何也不叫宁恨水听清。


    他偏头和心魔对视一眼,下一瞬,心魔骤然化作黑雾消散,紧接着如屏障般将宁恨水护在其中。


    缓缓的,那屏风后传来了凄婉如泣的唱词——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屏风后,那幽咽的唱词袅袅不绝,像湿冷的蛛丝缠绕着整座小楼。


    与此同时,屏风上的墨色山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水流在光影中淌动,山影重重叠叠,扭曲出魑魅魍魉般的暗影。


    紧接着,一道绰约的身影在屏风后那片流动的山水中,缓缓地站起。


    那身影纤细得过分,一袭褪了色的惨绿戏服裹在身上,宽大的水袖迤逦垂地。


    身影微微晃动,水袖便随之轻轻扬起、落下。


    凄婉的唱词还萦绕在这小楼中。


    “请谅折翅难共飞......”


    “辜负先生多情鸟......”


    宁恨水蹙起眉,定定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摆动着水袖。


    化作黑雾的心魔附在他耳边道:“装神弄鬼的东西,直接杀了便是。”


    “闭嘴。”


    “......哦。”


    直到屏风后的身影喉咙里陡然挤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非哭非笑的怪响。


    “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那绘着诡异流动山水的屏风,在戏台的剧烈摇晃中向后倾倒,轰然砸落在戏台的地板上,激起更大的一片尘埃。


    而屏风之后,再无遮挡。


    惨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宁恨水眼前。


    那身形纤细得如同风中枯竹,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水绿戏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宽大的袖子垂落在地。


    脸上……没有五官。


    却有红色的痕扭曲蜿蜒地画在双眼的位置,如同两道泣血泪痕。


    尽管没有五官,可这副虚弱模样确实像极了......


    宁恨水低声道:“崔昭?”


    话音刚落,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悄无声息地穿过凝固的空气。


    将要轻轻搭在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上时,一团黑雾骤然暴起,眨眼间便将那只手瞬间吞噬!


    心魔声音冰冷:


    “滚。”


    随着这声落下,这座小楼中烛火明明灭灭,就在红影摇摆中,无数看客瞬间消失。


    霎时间,宁恨水只觉身体一轻,脚下已离了那嘎吱作响的腐朽木板。


    眼前景物瞬间化作拉长的模糊色块,狂风劈头盖脸地砸来。


    天旋地转间,戏台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逼近。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间厢房!


    这厢房中空无一人,唯有烛火兀自燃得噼啪作响。


    心魔再次缓缓化作人形,与宁恨水并肩站着。


    他道:“崔昭为我们准备了一间房。”


    宁恨水:?


    见这人不解,心魔于是接着道:“那里有一张床榻。”


    宁恨水:?


    心魔终于笑起来,伸手勾住宁恨水的尾指,“我们可以接着做方才未尽之事哦。”


    宁恨水冷笑一声,抽开自己的手,“这里是给你玩闹的地方么?若是你偏要找打,待出去后我把你的脸抽成猪头都可以。”


    抽成猪头……


    心魔莫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又问:“那谢止醉若是猪头,你还会喜欢他吗?”


    宁恨水嘴角一抽,不再搭理他,在厢房中巡视了一圈。


    房中看着无甚稀奇。


    桌椅床柜窗,都是普通样式,要说特别的,就是桌上燃着香料。


    而这香料配方独特,宁恨水一靠近,便能闻出这是来自合欢宗的异香。


    方才戏台上时崔昭的唱词……折翅难共飞,辜负先生情。


    折的是谁的翅,负的又是谁的情?


    崔昭,尤梵之……


    宁恨水敛住眉眼,道:“如若这梦境是崔昭的过往,他那时不过是凡人,还未得以进入合欢宗修炼,怎的这时就有了这种香?”


    说着,他掀开了香炉的盖子。


    只是这炉中空无一物,仅仅是凭空燃烧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香料。


    跟在宁恨水身后的心魔闻言,认认真真地问道:


    “那我若是把谢止醉打成猪头呢?”


    宁恨水:“……”


    这只魔似乎还挺高兴的,身形一闪,骤然出现的宁恨水眼前,双手捧住这人的脸。


    紧接着,他翘着嘴角问:


    “你是不是就能喜欢我了?”


    宁恨水:“……”


    他对上心魔的双眼。


    这只魔尽管极力压着嘴角,但脸上的笑意却丝毫遮不住,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这魔已经把本体抽成了猪头。


    谢止醉的脸肿成猪头,乍一想象……确实是有些难以想象。


    四目相对之间。


    直到宁恨水蓦然轻笑一声,说话声音不紧不慢:


    “可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可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很喜欢你啊……


    ——喜欢你啊……


    宁恨水说现在就很喜欢他……宁恨水现在就很喜欢他……宁恨水喜欢他……


    心魔眉头扬起来,那张脸更是雀跃得不得了,阴郁之气几乎一扫而空,看着甚至比本体都还阳光不少。


    干咳了一声,他松开捧着宁恨水的手,先是退了几步,又别开脸看向桌上的香炉。


    说话声音还闷闷的,他道:“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宁恨水只是绕开这只魔,走向那张床榻,“那还能怎么办啊,总不能叫我不要喜欢你了吧?”


    偏偏心魔压根没听出来他这哄小孩的语气,一只手忙上忙下的,又是掩嘴,又是捂脸的。


    他小声道:“哦,那你就喜欢我吧。”


    接着他又小声道:“我也挺喜欢你的。”


    宁恨水没有笑,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绝不会笑,于是他故作严肃地道:


    “我就是想一直靠近你,每天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的一切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珍贵的,就算是你的小情绪你的反话你的喜怒哀乐,我也都很喜欢。”


    边说着,宁恨水边查看床榻上是否有异了。


    这张床榻上铺了一层红绸,枕头上绣着鸳鸯戏水,四角上挂着金色铃铛。


    宁恨水试探着推了推这张床榻。


    “叮——”


    那些铃铛顿时发出清脆声响。


    霎时间,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至极的白光!


    “叮铃——!”


    床脚绑着的铃铛剧烈摇晃起来!


    宁恨水被那白光刺得阖上了眼,再睁眼时,他赫然躺在了床榻上,抬手一看,惨绿色的衣袖滑落。


    “阿昭!”


    窗外传来清脆敲击声,似乎有些着急,又连敲了几下。


    “阿昭阿昭!”敲窗的那人低声喊道。


    宁恨水挑眉,看来他如今还得出演一下崔昭的角色。


    正要起身,面前却有一团黑雾浮现着迅速化作了人形,猛然压在了宁恨水的身上!


    “嘎吱!”


    木板不堪重负地晃了两下,发出刺耳声音。


    窗外那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愈发急躁:“阿昭!你没事吧!”


    宁恨水只是瞪着死鱼眼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心魔。


    心魔还在忙上忙下,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宁恨水的眼神,“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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