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宁恨水不知何时拎起了酒,他喝得酩酊大醉。
或许也没有醉。
他仰头,大口地灌酒,直到忽然猛地咳嗽起来,酒水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柳梦息沉默地看着,拳头攥紧又松开,嘴唇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是他没有看好青临,没有把人守好。
宁恨水并没有接话,只是又唱道: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
宁恨水的声音愈发嘶哑,他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那块小小的碑。
活生生的人,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姑娘,那么大的一个姑娘。
死后,就成了这么小小的一捧灰。
“阿水,”孟素情道,“青临只是睡了一觉。”
她走前几步,轻轻拍了拍宁恨水的肩膀,“阿水也去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恨水循声回头,轻轻抬起头,看向孟素情。
“孟姨。”他道。
孟素情颔首,等着这人的下文。
宁恨水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垂下头,用宽大的袖袍擦了擦那座碑。
“青临,”他道,“好青临,莫哭了。”
说完,宁恨水终于起身。
大殿中。
灯火明亮。
只有二人。
“我离开的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宁恨水坐在主位,垂眸望着桌上的笔砚。
柳梦息自是将一切如实告知。
从灵玉将身受重伤的青临从浮图国带回,再到他亲自出手斩下那些仙门弟子的人头。
“唯有一人,尚未追踪出来。”柳梦息最后道。
宁恨水缓慢地点了下头,又问:“那些锦盒,原先是要送往何处的?”
“各门派山门前。”
“那为何会出现在五重城?”
柳梦息闻言一顿,很快便了然,“被拦截了。”
“你离开时,青临在哪里?”
“在洞府中疗伤,动用了禁地里的天材地宝,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宁恨水又问:“那时,是谁在守着青临?”
柳梦息道:“灵玉、梁非凡,孟素情。”
久久。
宁恨水点了头。
殿中又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
直到柳梦息出声:“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屈膝跪地,重复一遍:“对不起,是我没能护好她。”
若不是那时的他太过冲动,又怎会由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如若那时的他能再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木已成舟。”宁恨水道。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纸,那上面很快显现出一张脸。
一张熟悉的脸。
纸张被风卷到柳梦息的身前,他抬手接住,辨认着上面的人。
“抓了。”宁恨水吩咐道。
柳梦息点头应是。
一切吩咐完毕后,宁恨水起身,拂了拂衣袖,便缓缓地离开大殿。
他回到了自己的洞府,静坐在书桌前,桌上摆了一梨花木盒子。
这里面装了宁恨水不久前留下的书信,包括给青临的那封。
光溜溜同样在桌上,身上的光一闪一闪。
宁恨水静静垂眸看着。
就只是看着。
他在这洞府里坐了整整三日。
而这三日里,外面的世界已是天翻地覆。
名门正派和三十三重天,彻底开战了。
第143章 长命工夫长命做
三十三重天在东境,而与其毗邻的则是位于中土之上合欢宗地界的山风城。
不尽的战火从苦海之上,一直烧到了山风城,宁恨水这个魔头的名号也随之传遍了整片十四洲。
世人皆道宁大魔头无恶不作,乃天道不所容,定将死不足惜。
只是连日来的战争中,这位三十三重天的殿主却再未出面。
不论是正道各派的弟子,还是三十三重天的修罗,都前仆后继地赶往战场。
不断有人战死,也不断有人被埋进土里。
大厦将倾,一个又一个生命被卷进洪流中,最终泯灭在尘世间。
苍生何其盛大又何其渺小。
只是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如同蝼蚁。
山风城驻地,合欢宗营帐中。
尤梵之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崔昭。
“宗主在看什么?”他问道。
一直看着窗外的崔昭终于收回视线,淡淡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尤梵之嗤笑一声:“崔宗主什么意思?”
崔昭的视线落到说话这人的身上,久久无言。
气氛冷凝下来。
莫名的,尤梵之脸上神情同样冷了下来,手中茶盏被“嗒”一声拍回桌面上。
他喝道:“崔昭,你可别忘了,当年如若不是为你丢了半条命,时至今日,我怎可能再无法进阶!”
崔昭闻言却只是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
遍地狼藉,医仙谷的弟子背着伤员不断往临时搭建的医馆里走。
而营帐中,仍旧沉默无言。
“砰——!”
桌上的茶盏被猛然扫向地面,摔了个四分五裂。
尤梵之站起来,靴子碾过碎片,一步一步走近崔昭,随即猛然揪起了这人的衣领。
他恨恨地盯着崔昭的脸,“你以为把自己关在禁地里十几年,就能赎去你的罪么?”
“......”
崔昭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让尤梵之的怒意更甚,他深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松开拽着这人衣领的手,退了两步。
他道:“待除去三十三重天这个祸患,再来细算你我之间的恩怨。”
话落,尤梵之大步往外走去。
崔昭坐在原位上,缓缓捋平自己的衣领,望着地上的碎瓷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营帐中的容燕跟在尤梵之身后要出去,他才回过神来。
“......我记得你曾是乐欢座下弟子。”崔昭道。
容燕闻言停住脚步,回身行了个弟子礼,“是,自乐欢尊者仙逝后,弟子便被尤长老收入座下。”
崔昭的目光在容燕的脸上停留片刻。
“嗯。”
容燕离开营帐时,尤梵之已不知去了何处,他索性去到医馆。
只是站在医馆外,他看着里面抱头痛哭的伤员,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燕子?”
叶齐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不进去?余道友她们都快忙死了,既然来了就顺道来帮帮手。”
容燕“嗯”了一声,眼看着叶齐光往医馆里走,脚步却仍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叶齐光狐疑地看来,走到容燕的旁边,勾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想了想,叶齐光安慰道:“放宽心,生死在天,那些医修会尽全力把人命抢回来的。”
容燕并不言语。
叶齐光又道:“说起来你前段日子去哪里了?给你传讯也不回我!”
容燕还是不出声,只是默然地看着医馆里来回忙碌的医修。
“燕子你评评理,我作为兄长教育弟弟是不是正确的?他们竟然还让我给叶我来道歉,这对吗!”
叶齐光还在一个劲地叭叭没完,“今日那小子又上前线去了,有必要这么拼吗?俗话说得好,长命工夫长命做——”
这人还要再说,容燕却突然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开。
留下叶齐光一脸懵然地站在原地。
正好盛乐陵从里头出来,见叶齐光挡着路,没好气地骂了两句:“还不快给本少爷让路?”
叶齐光正准备呛回去,见这人手臂上包了绷带,到底是把话吞回肚子里,往旁边让了让。
没曾想盛乐陵反倒瞪圆了眼,“你干什么?想跟本少爷避嫌?”
因着谢止醉一行人前不久的劫狱行动,这几人多多少少都吃了来自各门各派弟子的白眼。
虽说是被“利用”了,但只有荣获“魁首”称号又被宁大魔头打伤的谢止醉被最大程度地原谅了。
盛乐陵高声道:“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叶齐光:“......我好心看你受伤了让个路,你非但不感谢我还骂我?”
好在余姚姚适时地出现,温声劝道:“盛师弟只是近段时日来压力太大了,还请叶大哥多体谅体谅。”
叶齐光呵呵地冷笑,转身就往医馆里边走。
看着这人走远,余姚姚才道:“盛师弟,没关系的,过段时日大家就会忘记前不久那桩事了。”
盛乐陵臭着脸没说话。
“谢师弟呢?”余姚姚又问,脸上有些许担忧,“近来怎么没见到谢师弟?”
自从那日宁恨水身份暴露后,谢止醉就再不见踪影,也不知究竟是跑去哪里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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