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城墙上的几位大能都略变了脸色,心道不好。


    席怀真、崔昭二人反应极快,齐齐向前一步,指诀翻飞,灵光大炽,数道防护法阵瞬间层层叠加亮起,护住身后弟子。


    架着青临的那两位弟子更是慌乱,修罗一向睚眦必报,若是......若是......


    怪异的是不知为何,仿佛有人暗中施力般,这两人却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只是双手抖如筛糠。


    其中一个弟子咬了咬牙,和另一个弟子对视一眼,与其等死,不若——


    下一刻,锋利的剑尖被抵到了青临的脖颈处。


    剑尖陷入脖颈上的皮肉,霎时有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宁恨水瞳孔一缩,脚下动作不得不被逼停,“青临......”


    青临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毫无血色的笑来,嘴唇无声地开合:


    我没事。


    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


    她脸上的新伤旧痕,发鬓散乱,苍白的脸上染着血,甚至添了道长长的新疤,就连那身红衣都脏污得成了灰色......


    桩桩都如同淬毒的刀狠狠剜在宁恨水的心上。


    宁恨水的脸色阴沉得骇人。


    饶是在方才千夫所指时,此人也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众人心头莫名涌上隐约的不安。


    “放开她。”宁恨水声音冰寒。


    他放在掌心里、放在心尖上,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姑娘,从来都护在羽翼之下,何时吃过这样多的苦?


    他家的青临吃了很多的苦。


    很多很多的苦。


    他不过是才离开这么短短一段时日,就被这群所谓的名门正派折辱至此……


    那么日后,若他日后不在了,谁来护她?


    滔天的杀意几乎破出,又被强行按捺住,宁恨水死死盯着那柄抵在青临脖颈上的剑,而他的指尖已深深地陷入手心中。


    他一字一句,重复道:


    “我说,放开她。”


    “要放了她,”尤梵之站在城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的人,语调拖长道,“也——不是不行。”


    这便是名门正派,这便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宁恨水眼底的讥讽和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放了她,我上去。”他道。


    “水水!”盛乐陵急促喊道,“这怎么行!你若是上去了,定然逃脱不开,我上去,让我上去!”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只是被姜颂一把拖了回来,低声骂道:“人家要换你一个废物上去做什么!”


    说完,姜颂也仰头看去,她和青临虽交情不深,但看着这人如今变成这般模样,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去,我是公主,比你有用些。”她道。


    既不是少爷也不是公主的张献深吸了口气,就要拔腿往城门的方向跑,好在被姜颂用另一只手拖了回来。


    而宁恨水只是扫了眼这一行人,自手中兀自变出一令牌,而后抛给了谢止醉。


    谢止醉抬手稳稳接住,他抿起嘴,垂眸看着手中接过来的令牌,攥紧了几分。


    这令牌上写了个“宁”字。


    他心知肚明,宁恨水无论如何都会上去救人,也无论如何只能由宁恨水去救。


    而这一救……


    宁恨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过了东境,去寻一个姓柳的,他看到这令牌,自会明了。”


    简单交待完,他又道:“你们走吧。”


    “那你呢?”谢止醉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宁恨水,那你呢?”


    宁恨水并不应声,抬脚就往五重城城门的方向走。


    只是电石火光之间,变故陡生!


    城墙之上,有一袭红衣倏然从高处一跃而下!


    众仙门弟子霎时一静,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不好!”


    “快拦住她!”


    只是坠落的速度极快,在察觉到根本捞不上后,他们果断连连后退。


    唯有叶我来,竟然紧跟着跳了下去,伸手就要去够住青临。


    “叶我来!”席怀真皱眉喊道。


    崔昭脸色变了变,即刻望向尤梵之,就见此人露出了一个无辜的微笑。


    下一瞬,只听“轰”地一声!


    自宁恨水脚下,土地“咔”地裂开一道细缝,而后这条细缝不断延长,直至裂到城墙底下。


    很快,城墙开始剧烈摇晃,从底部自上开裂,一众弟子顿时摔得东倒西歪。


    “城墙要塌了!”有弟子大喊道。


    尽管如此,没有长老下令吩咐,众弟子皆是不敢擅自离开。


    就在城墙之下。


    漫天尘埃中,宁恨水已是飞身将那抹下坠的红衣稳稳接在怀里。


    “青临!”


    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托着怀中的人,另一只手圈住青临的手腕,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青临阖着眼,体内灵台早已千疮百孔。


    就如同一颗破了洞的水匣,无论往里面倾注多少,下一瞬都会迅速流失。


    可宁恨水就像察觉不到似的,紧盯着青临的脸,指尖泛出的灵力拼命地往她的经脉里钻。


    “回家了,青临,”他轻声道,“阿水来带你回家了。”


    青临轻轻地睁了下眼,说:“好。”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反握住宁恨水的手,又艰难地扯出个笑来,重复道:“好。”


    于是宁恨水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打横抱起青临,起身时,衣角却被扯了扯。


    “阿水......”


    可是青临想,她或许是回不了家了,但是这样阿水会很难过的,她才不要叫阿水难过。


    她是要去往极乐的。


    阿水该为她高兴的。


    “阿水,你答应我,不要难过,好不好?”


    宁恨水只道:“我给你带了株草木,梁非凡说在三十三重天一定养不活的,可是咱们青临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养不活?”


    他接着道:“青临,好姑娘,帮阿水把那株草木养活,好不好?”


    “阿水,”青临声音已是愈发虚弱,她道:“你可千万不要为我难过呀……你要小心……”


    “青临,我带你回家,”宁恨水闭了闭眼,“我们回去,回三十三重天。”


    与此同时,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再次响起惊惧交集却又色厉内荏的谩骂声。


    “无耻修罗!若是五重城的城墙塌了,待白玉京的寻雪真人出关前来,看你如何还能有几条命回家!”


    又有人嗤笑道:“家?他们这些修罗哪来的家,怕回的是老鼠窝吧!”


    谩骂声中,宁恨水像是没听见,身影愈发的远。


    直到忽然从天而降几位大能,挡住了宁恨水的去路。


    席怀真道:“回到典狱司,此事还有周旋余地,若你逃了,你我两派间——”


    “滚。”宁恨水打断道。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已赤红了,身上的杀意不住泄出,却因顾及着怀中人而收敛着。


    “宁恨水,”崔昭沉下声来,“你若是一走了之,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尤梵之却是灵力鼓荡,悲愤的声音霎时传遍这片土地:


    “尔等修罗丧心病狂,屠杀正道仙门弟子,此等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若不束手就擒,伏法认罪,定将尔碎魂裂魄,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声!


    一股浑厚的灵力以宁恨水为中心迅速荡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顷刻间坍塌,几位大能被猝不及防轰退几步。


    尤梵之冷哼一声,手中射出绸缎,铺天盖地朝宁恨水压去。


    席怀真和崔昭同样出手,两股灵力结阵碾来。


    烟尘弥漫之中,宁恨水却忽然站不住了般,轰然倒地,而青临仍被他稳稳托在怀中。


    避无可避的,几股灵力猛然打在他的身上。


    “噗哧”一声。


    腥甜的血从宁恨水喉间大股涌出。


    血溅在了青临的脸上。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拭去青临脸上的血,还有那不知何时砸下去的水珠。


    可是此时此刻分明没有下雨啊。


    宁恨水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人就像是一滴水,毫无声息地离去,就像水消失在水里,悄然无声。


    怎会这般无用,他想。


    跪在地上,宁恨水的耳边传来许多人的声音,却仿佛隔了层雾,教他如何都听不清。


    怀中人,气息已尽。


    而天边,仍黯淡无光。


    第142章 不死,不休。


    “青临?”宁恨水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个总是阿水阿水的叫着、总是和乌鸦拌嘴、总是大大咧咧的姑娘,再也无法回应他了。


    他颤抖着手,用指腹去擦青临的脸,那水珠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尽,于是他又用宽大的袖袍去擦。


    擦不尽,还是擦不尽。


    到了这时,宁恨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泪,他擦不尽他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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