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半个月,谢止醉日日都托草药峰的弟子给他带饭上来。
可以说宁恨水这段时日只能见到这人的半个影子,再多的就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谢止醉是这批弟子中最先成功引气入体的。
宁恨水莫名感到一种生命危在旦夕的紧迫感。
“你送去给余师姐吧,就说是谢某孝敬给余师姐的。”
“好!”白小九顿时又拎着食盒屁颠屁颠地跑了。
宁恨水这才重新蹲回药田里。
隔壁药田是卫景的,说来这人也奇怪。
或许是烈男也怕缠郎,这段时日杜小羽常常来寻这人,来来回回的,卫景现如今也能心平气和地和杜小羽聊上两句。
“卫师兄,那我先走啦,多谢你为我解惑。”杜小羽的脸色比从前红润,清秀了许多。
“嗯嗯。”卫景道。
杜小羽这才浅笑着往山下走。
路上迎来许多草药峰的弟子,他都一一打过招呼,随即攥紧了手里捏着的留影石。
出了草药峰,杜小羽缓慢地走着,朝着太白峰的方向走去。
那是掌门的山头。
他得去告诉谢止醉,宁恨水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值得谢止醉为了宁恨水而打他......
思及此,杜小羽走得更轻快了些。
直到他终于抵达太白峰底下,迎面正好碰上从山上下来的谢止醉。
“谢师兄!”杜小羽急急地喊道。
只是谢止醉当没听到,脚步轻拐,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师兄!”杜小羽又喊了一次,“是关于宁师兄的......”
话还未说完,谢止醉就像被触发到了什么机关,倏地停下了脚步。
杜小羽紧了紧手,小跑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留影石递了出去。
“谢、谢师兄,”他小声道,“你、你看,这十几日来,你亲手做的饭菜,都被宁师兄转送给了余师姐......他们......”
斜阳西沉,日光大片大片洒在地上,暖哄哄的。
宁恨水眯了眯眼,搬着张小木椅坐在树底下晒太阳。
树底下还有只翻着肚皮打盹的小猫,他随手从储物袋里取出张小薄毯子给这小猫把肚皮盖上。
直到夜色缓缓爬上,明月半掩在朦胧云雾之后。
打着哈欠,宁恨水背着手溜达回了他的小木屋,明日是十五日的最后期限了。
他今日得先和席怀真通通气。
刚踱步回屋前,已有一青年在门口候着。
定睛一看,这人今夜还打扮得五彩缤纷的,宁恨水挠挠下巴。
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
席怀真这是......
突发恶疾了?
很快,他将人迎进屋里,省得被哪个路过的弟子看到。
两人刚坐定,席怀真就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小猫挂饰放在桌上。
“回礼。”他道。
宁恨水也不知道骂这人什么好了,“你明日午后来趟草药峰的炼丹房,随便说句什么好话给我。”
席怀真不应声,只是一味盯着桌上的小猫挂饰看。
相对无言半晌。
宁恨水冷笑一声,抬手,并指,捏诀——
指尖霎时幻化出一道水箭直冲席怀真脑门而去!
席怀真反应迅速,侧头躲开,只是另一侧瞬间又飞来道更快的水箭!
不假思索的,他两指截住这箭,“唰!”地一声,水箭登时爆开,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的水。
以至于席怀真的半截身子都浇到了水,水珠顺着他的发尾往地上“噼啪”的掉。
这人不知是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狼狈过了。
半晌,宁恨水忽地笑了,他笑得薄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轻颤。
就连那双眼里都好似有粼粼波光,一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是极为畅快的笑。
怔了怔,席怀真抿着嘴,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眼前这人肆意洒脱地笑着。
他几乎快忘记,上次见到宁恨水笑得如此开怀时,是何年又是何月。
直到宁恨水终于收了笑,唇还弯着,道:“好久不曾与你切磋过,今夜不如来场?你若是输了,明日午后就来趟炼丹房。”
“......好。”席怀真说,好。
草药峰上,如水般的夜色下。
有一身着墨蓝劲装的少年由远及近走来,月光拖着他的影子,像是要拖住他的步伐。
他却走得飞快,直到在一间屋前停下。
抬手,叩门。
良久,屋子的门仍紧闭着。
甚至听不到屋内的一丝声响。
于是谢止醉又一次抬手,叩门。
这一次,屋内终于有了回应,木门被“嘎吱”一声打开。
门的后面露出一个宁恨水,衣衫有些凌乱。
与此同时,屋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水,外面是谁?”
第56章 是我为怀真出谋划策的。
这声音冰针似的猛地扎进谢止醉的耳中。
看着眼前这人凌乱的衣衫,他死死抿住嘴,僵硬地朝宁恨水身后望去。
屋里,赫然立着一青年。
同样衣衫凌乱,胸膛起伏间呼吸声微乱,带着未散的热度。
他们……做了什么?
宁恨水和这个男人,施了屏蔽法阵,在这间屋子里,在他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
究竟做了什么?
这个男人,又凭什么?
莫名的不甘如毒蛇般骤然将他缠绕,甚至有股森森的冷意从骨髓里钻出来。
他不明白这不甘从何而来,却无法抑制地感到恐慌。
指节捏得惨白,谢止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不等宁恨水开口,屋内的青年抢先一步,语气疏离:“你既无事,便早些离开。”
“早些,“谢止醉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到扭曲的笑容,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离开?”
宁恨水可有可无地点头,也不知这人大半夜的跑来草药峰做什么,还摆出这样的脸色,“有事找我?”
话落,气氛又是久久的一阵凝滞。
明亮的月光下,只能听到屋外林子和药田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
宁恨水不明所以地挠挠脸,他和席怀真切磋到一半就听见叩门声,只好中途歇场。
结果开了门就在站在这里相对无言,早知如此就不来开这门了。
“......前段时日,饭食味道如何?”谢止醉忽地出声问。
宁恨水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人不算好看的脸色,莫名有些迟疑道:“还行,余师姐看起来挺满意的......?”
屋里的席怀真却似乎全然不懂察言观色,语气里还带着疑惑:“这位小友,难道不知阿水从不吃他人做的俗食么?”
话音刚落,谢止醉猛然抬眼,黑沉沉的眼眸中映着宁恨水,声音发涩:“从......不吃?”
席怀真迈步走近两人,站在宁恨水身侧,“小友,夜已深,还是早些回罢。”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搭向宁恨水的肩头。
只是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宁恨水偏头瞪了一眼,随即肩膀一偏,将那只手不客气地甩开。
这人也不恼,只是朝门外的谢止醉微微一笑。
这看似极其疏松平常的举止,却全然是外人无法融入的亲昵,似是有道肉眼不可见的壁垒骤然拔地而起,将谢止醉和对面的二人生生隔开。
谢止醉紧了紧手,双唇抿得泛白。
直到眼前有只手轻晃了两下,那人问:“行了,想什么呢?大半夜跑到我屋外思考人生,没事就快回去吧。”
谢止醉这才倏地回神,看着门内并肩的两人,自嘲一笑。
“是,是我打扰你们了。我和你之间……确实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一个他人罢了,你自然不必吃他人做的饭食。”
他扯动嘴角,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不明情绪,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剩下的话:
“那些东西……不过是小厨房的边角料。过往几年……也一样,只不过是随手做多了的残羹冷炙。你不吃……也好。也好。”
“也好”二字,被他咬得异常清晰。
宁恨水眉头拧得更紧了,狐疑地看眼前这人,话是这么说,但这人脸上的表情和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怎么感觉完全不一样。
谢止醉又怎么了??
今夜格外热心且健谈的席怀真再次插话道:
“无事,左右也是你的心意。我代阿水向你赔个不是。”
宁恨水:?
这怎么还代言上他了?
谢止醉看也不看席怀真,只死死盯着宁恨水看,“夜深了,这位道友看着不像草药峰上的弟子,想来正好同我一道下山。”
话落,死寂。
月光温润,照亮庭院。
静谧的夜色中,莫名有股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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