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这人脸色一定很差,宁恨水忍着笑意,接着唬他:
“你知道人这一生,最可惜的是什么吗?”
沉默片刻,谢止醉的声音传来:“……是什么?”
“是无常。”宁恨水抬头望向那轮假月,“最悲哀是无常,最欢喜也是无常。”
谢止醉看着眼前的背影,莫名问:“那什么是无常?”
什么是无常?
这倒是问得宁恨水一怔,看着远远的那轮红月,他这时竟有些迷茫。
高考后意外死亡是无常,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是无常。
被捡回去当成药人是无常,被扔进百人厮杀场里也是无常。
那时候的他也才十八岁,比现在的谢止醉大不了多少。如今回想起来,竟是恍如隔世。
怔了好半晌,宁恨水才道:“我不知道。”
人生常常是无常,就像系统说的,他会被谢止醉亲手斩杀,下场凄惨。
而谢止醉得道飞升,花团锦簇,好不风光。
思及此,宁恨水停住脚,转身,定定地凝视着谢止醉,“或许是宿命吧。”
刹那生灭、因果轮回,无常亦或是有常,说到底都是宿命。
月华如水,浸着谢止醉尚未褪去的青涩,也勾勒出几分未来的凌厉轮廓。
就是这个人,在未来的某一日,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同样会毫不留情地用长剑刺穿他的心脏。
他们自始至终,都是死敌。
也只能是死敌。
两人相对而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谢止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
宁恨水的眼神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在看着一个并不相熟的人。
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止醉下意识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宁恨水的衣袖。
恍然间,他只觉得自己要是不抓住点什么,就会彻彻底底地失去什么。
“我没钱买新衣。”谢止醉突兀地说,指节收紧到发白,“借我点钱。”
“......我很担忧你的还款能力。”宁恨水嘴角一抽,撕开了扯着自己袖子的手。
这手刚撕下去,很快又黏了上来。
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谢止醉固执地重复:“借我点钱。我会还的,你等等我。”
宁恨水:“......”
比起这种事情,难道不该担忧究竟出不出得去的事吗!
晃了晃自己的袖子,宁恨水看着谢止醉的手,幽幽道:“松手。”
谢止醉置若罔闻:“阵眼怎么找?”
“我叫你松手。”
“好怪的月。”
“......”
默然片刻,宁恨水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雾太浓了,看不清路?”
雾确实浓,但眼下走的这条道,分明没有浓雾遮挡。
谢止醉半信半疑,勉强地点了点头。
只是不过片刻,他的两只手里被各塞了一张火符,明亮的火光跃动着,映出他麻木的脸。
宁恨水笑眯眯地往前走。
谢止醉:“......”
走了不知多久,小道两边的雾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
前头的红月依旧遥不可及。
直到忽然间,“嗒”的一声脆响突然从西侧传来,如同玉器相击。
宁恨水顿住脚,循声望去。
霎时,只见浓雾竟如幕布般向两侧分开!
不远处,有人。
借着红色的月光,能看到这些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圆桌旁,身上穿的是白袍,就连头上也盖着白纱。
白纱遮挡着,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个轮廓。
他们低垂着头,手里似乎握着什么,正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肃穆而瘆人的气氛如有实质般压来。
宁恨水蹙眉,抬脚,刚走出两步,就见一道身影拐到了他的面前。
谢止醉手里举着火符,臭着脸问:“干什么去?”
这不问的废话。
宁恨水斜睨他一眼,“让开。”
谢止醉纹丝不动。
宁恨水差点没气笑。
他正要说话,却忽然顿住,那群白袍人不知何时已经齐齐抬头,“望”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宁恨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穿透白纱,如附骨之疽般黏在身上。
挑了挑眉,他道:“谢止醉,回头。”
谢止醉自然能感受到身后如刀扎般的视线,他僵着脸,偏过头去看。
也就是这时,有一白袍人缓缓抬起手,揭开了头纱——
头纱下本该是脸的位置,竟是片平滑的皮肤!
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道裂开的细缝,正诡异地蠕动着。
谢止醉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邪物?”
“无面傀。”宁恨水道。
他话音未落,这些白袍人同时起身,往雾里走去。
宁恨水目光越过谢止醉肩头,盯着他们的去处,“他们在引路。”
不多时,浓雾再次分开,露出一座祠堂。
破败的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绸,两侧白灯笼幽幽亮着,照出牌匾上三个斑驳的大字:真佛祠。
白袍人已然站在祠堂台阶上,齐齐做出“请”的手势。他们脸上的裂缝张开,发出沙哑的叠声:
“恭——候——”
第22章 有零个人不知道
谢止醉神情警惕,站在宁恨水的身前,“不能进去。“
这地方实在诡谲,先不说那些白袍人,就单说这真佛祠,落败的寺庙最易聚集牛鬼蛇神。
“不进去怎么破阵?“宁恨水笑吟吟反问。
何况他对这佛祠实在好奇得紧,谁家好祠堂在牌匾上写“真佛”二字,像是生怕别人不相信似的。
如今这世道,修道之人比比皆是,修佛之人却少之又少。
这样一座破祠......宁恨水挠挠下巴,“既然来都来了,就要不虚此行才是。”
而且按理来说,这里头说不定还藏着龙傲天的金手指哎。
宁恨水勾唇,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谢止醉被他方才那么一噎,现下有些失语,但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途经白袍人先前围坐的那张圆桌时,宁恨水随意看了两眼,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碟盘子。
而盘子上码着的是几节森森白骨。
收回视线,他的尾指勾了勾,金鳞骨伞顿时现形,伞面流溢着淡光,盘旋在两人头顶。
佛祠的大门落着厚厚的灰,走近了还能嗅到一股油腻腻的......像是焦味?
宁恨水嫌恶地停住脚,随即相当自然地看向谢止醉。
只一眼,谢止醉便走上前,手握住门上的圆环。
“轰——”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扬了一地的尘,还有好些迎面扑来。
待谢止醉一回头,宁恨水看着他那张花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脏死了。”
谢止醉幽幽望了他一眼,而后伸手揪住了宁恨水的袖子。
宁恨水:?
他正张嘴准备骂,谢止醉已经抢先一步缩回了手。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漂漂亮亮的水色外袍上多了一对灰色手印。
宁恨水瞪着死鱼眼。
死鱼了一会儿后,他脸上神色陡然抓狂,接连扔了几个清尘诀之后仍嫌不够,怒声道:
“你回去给我洗干净它!洗十遍!手洗!手洗!”
谢止醉嘴角翘起微不可见的弧度,“我哪里敢洗你这金尊玉贵的衣衫。”
天杀的,敢弄脏竟还敢说不敢洗!
宁恨水:“......你给我等着。”
要不是老天不让我弄死你,你已经在我手里死得四分五裂了!
我和你势不两立啊啊啊啊!
宁恨水恶狠狠地瞪了两眼谢止醉,才缓步走进祠堂里。
这堂里同样是一片死寂。
堂上供奉着尊佛像,这祠堂四壁的烛火燃着幽绿色,照着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
而那本该慈眉善目的佛陀,此刻竟有半边脸被毁去,另外半边脸的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吊着。
那股隐隐约约的烧焦味愈发浓烈。
谢止醉摸了摸鼻子,跟在他身边,“这里像是被纵火烧过。”
宁恨水没好气道:“在场的有零个人不知道。”
说完,他垂眸望向供案,上面放着张泛黄的纸,这一面像是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墨迹。
于是宁恨水看了看供案上的纸,又看向身侧的谢止醉。
接收到视线的谢止醉嘴角一抽,除了那只奴颜媚骨的乌鸦,也就只有他愿意这么伺候这人了!
又懒又麻烦!
很快,纸张被拿起,谢止醉顿了顿,才将那纸翻到正面,上头写了一行字——
“求真佛庇佑,望江村村民皆愿上奉孩童作为供品,祈求真佛垂怜,天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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