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宁恨水倚在躺椅上,遥遥地赏着天上的明月。
站在旁边的谢止醉正拎起茶壶,就听身侧的人道:“今夜不用你添茶。”
拎着茶壶的手一顿,他抿住嘴,侧目去看宁恨水,这人却已经阖上了眼。
为什么?
谢止醉下唇抿得泛白。
乌鸦这会儿心虚得紧,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腾着翅膀就把这小孩推搡回了侧屋。
良久,宁恨水站起身,随手捏了只透明的蝴蝶。
那蝴蝶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侧屋的窗台上。
“回三十三重天。”他道。
-
渡过苦海,翻过须弥山。
时隔三十三日,宁恨水终于回到了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天上,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没有星点,更没有明月。
后山禁地里的洞府里,往里走是一处药池。
这池子由白玉砌成,水面呈碧绿色,氤氲着朦胧雾气。
宁恨水赤着脚踩过厚厚的地毯,最后整个身子浸入药池。
他眼前覆着白绫,眉间上有一点极细的红若隐若现,呈水滴状。
“出去外边浪了一个月,要不是发病了还不知道回来!”
柳梦息往池子里丢着药材,恶声恶气地数落着宁恨水这个月又害他多干了多少倍的活。
这人一头墨发随意扎起,身着青衫,生得俊朗,却周身尽显疲态。
按宁恨水的话来说,这是顶级牛马应有的气场。
“能者多劳啊柳护法。”宁恨水懒懒地倚着池壁,指尖捏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红花。
“呵。”
柳梦息冷笑,“我警告你,以后不管又跑去哪里浪,只要临近你发病这一天,都必须给我按时按点的回来。”
第9章 哭什么哭
“安啦安啦,我这不是掐着点回来了?”宁恨水现下什么也看不着,好在随手一搭就搭上了柳梦息的手背。
他随意地拍了两下,颇为语重心长:“你只要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柳梦息:“......究竟你是殿主还是我是殿主?”
宁恨水于是又煞有其事地拍拍他的手背,“小柳啊,只要把活干好了,明年一定给你升职。”
升职?再升就殿主了!
柳梦息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手,丢完药材,布下阵法,从储物袋里掏出案台开始办公。
身后很快传来唰唰唰的声响。
宁恨水无奈扶额,下属太爱工作了怎么办?
直到池水里的药效开始发作,宁恨水缓缓垂下头,红花被置在毛绒地毯上。
不多时,他扣在池壁上的指节泛着惨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宁恨水的病,源于一种毒。
这毒名叫芳菲,每隔三十三天便发病一次。
发病这日,目不能视,周身灵力滞涩,体内积年累月的沉疴发作,稍有不慎,便是死。
泡这药池,说到底也只能维稳。
活着难,死也难。
饶是宁恨水平日里再能忍痛,现下也面白如纸。
额间的汗不停滚下,滑过他的鼻尖,又滑过他的脖颈,最后没入碧绿的药池里。
脊背微微发颤,他死死扣着石壁,直到紧攥着的手指忽地被一根一根松开,而后掌心被另一只手攥住。
朦胧间似乎还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柳梦息垂眸看着池子里的人,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
只是指尖微动,熄了夜明珠的光。
洞府里暗了下来。
这药池一泡便要泡个一整日。
这期间宁恨水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好在终于是捱了过去。
“舒服!”
宁恨水随意地解下眼前覆着的白绫,爬出池子,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后,他才把身上的白色里衣换下,换上身红白相间的衣袍,便背着手溜达出了洞府。
三十三重天里不分昼夜,漫漫黑色中,依稀可见花花草草在暗色中迎风摆动。
直到山道两侧布着的宫灯由远及近逐盏亮起。
宁恨水手里捏着朵红花,站在洞府门口,远远望着山下——
三。
二。
一。
“阿水!!”
这声浪震得花花草草们颤颤巍巍地换了个方向迎风飘扬,林间的飞鸟唰地一下齐齐飞出几里地远。
紧接着便是一道红色的身影,这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提着裙摆猛冲而来,腰身上还缠着条鞭子。
“我想死你了啊啊啊阿水!”
宁恨水熟练地往东边拐了一步,避开小姑娘迎面扑来的动作,随即在唇边竖起一只手指。
这姑娘才终于刹住脚,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眯着眼朝宁恨水直笑。
不过片刻,一朵红花被插入她的鬓间。
“听梁非凡说你每日都吃三大桶饭?”宁恨水收回手,背着手往山下走。
青临顿时瞪大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只臭乌鸦又告密!”
话音刚落,迎面而来一个柳梦息。
这人眼下一片乌青。
宁恨水奇道:“你这是上哪做贼去了?”
柳梦息呵呵一笑,学着宁恨水把手往身后一背,“是啊,我确实是做贼去了,偷光了不周山的米回来给这个臭丫头做饭吃。”
一日吃三桶大米饭的青临敢怒不敢言,别过头去,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想也知道是在骂人。
柳梦息冷笑一声,和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这次待多久?”
宁恨水闻言惨然一笑:“懂的,我都懂的,放心,我现下就走。”
“不要啊阿水!”青临神色大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柳护法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都知道的,知道柳护法看到我就烦......”
柳梦息冷笑着看这两人搭戏台子,搭完了才道:“对,没错,赶紧滚,别碍着我的眼。”
青临哀嚎一声,大喊:“不!”
柳梦息翻了个白眼。
话是这样说,宁恨水还是在三十三重天里待了两日。
整日不是看话本就是打叶子牌,本来大发慈悲想着帮柳梦息分担点公务,结果刚走进大殿就被赶了出去。
说是太碍眼了。
哎,下属太爱工作了怎么办?
宁恨水扶额苦笑。
临走那日,青临盯着他吃下一小碟水梭花糕才千不舍万不舍地将人送上飞舟。
小姑娘憋着眼泪,又吸了吸鼻子,最后还嚎了两声。
嚎得林间飞鸟唰唰齐飞。
柳梦息看她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哭什么哭!人要走你怎么不知道拦着?”
小姑娘瘪着嘴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飞舟变成一个小点。
好半晌,才听她道:“可是,可是阿水他不喜欢这里啊。”
-
天边远远的,透出一抹微光。
飞舟升空,朝着小村庄的方向而去。
“你每日就这么到处溜达做甩手掌柜,究竟是怎么当上三十三重天殿主的?”光溜溜发出疑问。
宁恨水扬眉,“很简单啊,杀死前任殿主就好了。”
光溜溜要是有眉毛都能拧成结了,又问:“就这样?”
“对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
“……”
乌鸦停在宁恨水肩上,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我们努力了近百年,好在革命已经成功。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光溜溜:“……”
宁恨水欣慰点头,赏了一会儿日出,就阖着眼躺平了。
至于谢止醉,如若想趁此机会逃跑,只要出了村庄的范围,留在村屋的那只蝴蝶就会立即将人五花大绑回去。
故而宁恨水这一路回得并不着急,白天赏日,夜晚赏月,好不惬意。
直到又是一轮日升月落,天边泛起抹鱼肚白,飞舟稳稳落在村庄外。
回这一趟三十三重天,总计用去七日。
这会儿天刚亮,村庄里静谧得很。
光溜溜说自己系统又崩了,“叮咚”一声就掉了线。
乌鸦则是找个地捕食去了。
只剩下宁恨水一个人背着手,正慢悠悠地往村屋的方向晃,迎面而来还有几只黄色的小土狗。
土狗扑着蝴蝶从他的身侧穿了过去,眼珠亮晶晶的,欢快地汪汪叫着。
顿了顿,宁恨水挠挠下巴,指尖一勾,从小土狗背上勾来一片绿叶。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远远就看到村屋外的门槛上坐着个小孩。
第10章 掉眼泪的龙傲天
这小孩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抱着,旁边还放着本书册。
稀奇。
龙傲天怎么跑外边来了。
宁恨水施施然地溜达过去,笑吟吟道:“哟,这是谁啊?怎么大清早的就坐门口上啊?”
门槛上的小孩胳膊动了动,似乎想抬头,却僵着不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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