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也晕?”沈桢诧异。


    “封顶且烧油的车,她都晕。”魏佰耸耸肩无奈地说。


    九月尾巴的气温还是不容小觑的,林嘉又晕又热,难受且烦躁。干脆脱了外套搭在臂弯,只穿一件纯白色的圆领薄卫衣。


    第一站是一高占地近六百平米的晨读花园。这个点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园子里没什么学生,花花草草都长得中规中矩,低矮灌木被修剪成统一的样子,整个花园美丽又死板。伟人的画像被挂在红砖墙面,沉默地注视着闯入的外来人,表情严肃,满是对烂泥的不屑一顾。


    六中的学生在花园里四处闲逛,林嘉坐在小亭子里,半张着嘴呼吸新鲜空气,没骨头似的倚在刷了一层木色漆的铁柱子上,闭目养神。


    沈桢站在她斜前方,百无聊赖地戳着一片尖端隐隐发黄的叶子。


    太阳升得又高一些,阳光斜斜地照进亭子里,晒得林嘉直皱眉。沈桢余光扫到,向她的方向挪了一步,正好遮住。林嘉掀开眼皮看见模糊的轮廓,又闭上眼。


    因为人数众多,学生分成两路,一班到三班去教学楼,四班到六班去图书馆。


    看书是林嘉为数不多能提起兴趣的事。图书馆背阳,空气里都带着潮湿和陈旧的纸张味儿。她顺着书架向前走,指尖在冰凉的书脊上轻轻划过。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对面教学楼长廊上,低头走路的沈桢。


    一高的学生上课状态和六中没差,不过是睡觉的学生少了些。也就逛了一层楼,正好碰上下课。沈桢抬手看表,差不多到去大礼堂的时间了。


    没走两步,身后响起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沈桢。是你吧。”戴着金丝细框眼镜的男生,挡住她的去路,周围又泛起一阵熟悉又令她厌烦的起哄声。


    沈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


    “为什么去六中?嗯?躲我啊?”金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我为了你,中考数学特意没做大题的最后一问,没去最好的班级,你为什么不报一高?”金眼镜步步紧逼,语气埋怨,好像他们是一对吵架的小情侣。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要走了。”沈桢想越过他,却被强硬地拽住手腕向后一拽,右边肩膀磕在围栏上。


    走廊上的学生朝这边观望,路过的人眼里带着探究和戏谑,在看清她的校服后又鄙夷的扭过头。


    金眼镜越来越近,沈桢抽不出手,正想踩他一脚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诶,干嘛呢?”


    沈桢扭头看,第一次觉得,六中的黑色校服帅炸了。


    “松手。”林嘉走到两人中间,面露不悦地盯着沈桢被攥住的手腕。


    金眼镜无动于衷。林嘉“啧”了一声,猛地伸手钳住那人的腕骨,沈桢看见她手背上蜿蜒的青筋。


    苍白且薄的皮肤下被紧紧包裹着的黛青色血管,微微泛白的指尖。


    有种暴力的美感。


    沈桢不甚明显的喉结悄悄上下活动。


    金眼镜吃痛地低叫一声,松开手。


    林嘉揪住沈桢衣摆向后拉,自己顺势挤进两人之间,隔开他们,轻轻吐出一个滚字。


    上课铃响了,金眼镜恶狠狠地瞪了林嘉一眼,迈着大步走向教室。


    林嘉哼了一声,像只傲娇的猫。


    “走吧。老师在催。”


    沈桢点头,跟着她下了楼。


    到楼梯口时,林嘉突然停下转过身,沈桢猝不及防地站住。


    林嘉一米六七,沈桢一米七五,加上她又站在台阶上,林嘉只能仰头看她。


    “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总是这么好脾气,任人欺负啊?”


    沈桢没说话,因为她突然发现林嘉的眼睛瞳色跟其他人不一样。


    是一种较浅的琥珀色,透亮又清澈。她是单眼皮,隔着薄薄一层的柔软皮肤可以看见眼球的形状。


    沈桢在林嘉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林嘉眨眨眼,转过身向大礼堂走去,沈桢清清嗓子,摸了下鼻尖,快步跟上她。


    第7章 玻璃眼睛和约架


    两人弓着身子进入大礼堂时,一高校领导已经开始讲话了,西装革履地站在猩红的幕布前,唾沫四溅。


    “这个学习,啊,都是靠,个人。靠别人去,打啊骂啊,是,不管用。啊,是吧……”


    领导的每个停顿都落在众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沈桢和林嘉坐在最后一排,也是观礼台最靠上的位置。林嘉晚上一直睡不好,眼下得了空,领导在上面抑扬顿挫地讲,她在底下醉生梦死地睡。


    直到一高的新生代表上台演讲时,她还在睡。


    金眼镜趾高气昂地走上台,头仰得很高,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俯视台下观众。他讲述了自己初中三年,夜以继日地奋斗最后考上理想学校的励志故事,各种成语名言炮弹似地砸向众人。


    一连讲了十几分钟金眼镜才结束他的部分,然后又换了一位女同学上台发言,直到十二点半,学生们才离开礼堂去餐厅吃饭。


    林嘉刚睡醒,两只脚木木的,礼堂上方灯光昏暗,要不是沈桢及时拉她一把,她能顺着台阶滚下去。


    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一高的食堂也是碾压般的存在,全是自助餐的形式,按菜品种类的多少分为A,B,C三个小餐厅。六中给学生们包了最便宜的C餐厅,属于有点良心但不多的行为。


    六中的学生进食堂时,一高的天之骄子们正好出来。沈桢和林嘉迎面撞上金眼镜和他的几个同伴。他们故意朝两人的方向走,快接近时又紧急避开,好像她俩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一样。


    金眼镜瞥了林嘉一眼,很深沉地对一旁的沈桢说:“我可以再等你一段时间。”


    林嘉笑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金眼镜和沈桢都愣了一下,好像开启新世界大门。


    然后金眼镜青着脸红着耳朵走了。沈桢咬着下嘴唇,问:“你这话……都跟谁学的?”


    林嘉用一种看三岁小孩的眼神看着沈桢,好像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这还用学啊?”


    沈桢沉默了,顺着人潮走进餐厅,魏佰跑得快,早早地端着餐盘占位置。


    打饭的时候,沈桢发现林嘉盛得很少,餐盘的每个格子都只有一筷头菜。


    魏佰饭吃到一半了,两人才坐在位置上。饭菜都用自加热的小锅装着,端上桌了还冒热气。沈桢吃了几口,发觉对面的林嘉还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味道不错的。”


    “她猫舌头啦。”魏佰擦擦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猫舌头的人对温度很敏感,吃不了太烫的。沈桢吃了一半,林嘉才拿起筷子很慢条斯理地吃饭。虽然拿的少,但她把盘子里都吃完了。


    众人趁午休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不到两点就在坐车回校了,下午上了满满当当课,林嘉晕车的劲还没缓过去,蔫儿了吧唧地趴着,晚饭也没吃。


    晚自习是数学,林嘉抽出课本做样子,想起前两天接了个单人小头像的约稿还没画,环顾四周,拿出手机还有她那块儿有不少年头的二手数位板,唰唰唰地开始画,一连两个钟头,快放学时候才完成。


    回到宿舍,把稿子导出来发给单主后,林嘉四仰八叉地倒在硬板床上,想起今天上午金眼镜抓住沈桢的一幕幕,心里有点窝火。这两人好像很熟,尤其是金眼镜,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


    “艹,”林嘉暗骂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坐起来换掉身上沾着汽油味儿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盆子里,洗漱去了。


    夜里刮了很大的风,窗户咯吱作响,林嘉在被窝里小规模地翻来覆去,最后认命地坐起来,蹑手蹑脚地穿上拖鞋,走过气味难忍的厕所长廊,隔着生锈的栅栏,看云雾里不太明亮的月,缓慢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的沈桢也没睡着,闷在被窝里,无端想起那双玻璃做的眼睛。


    方河市在内陆,很少见有人长这样一双眼。只是林嘉平常总是眉目低敛的样子,也不爱活动,没人注意罢了。


    隔天,两人双双顶着黑眼圈去上学了。沈桢上了二楼,看见林嘉一如往常地倚在围栏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魏佰从教室后门走出来,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还拿出手机跟林嘉展示。沈桢今天起晚了,又恰好逢上值日,招呼也没打,转身走向自己的班级。


    “我也收到了。”林嘉瞟了一眼手机界面,说。


    “咋搞,去不去?”魏佰语气难掩兴奋,他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连对面叫几个人都不知道,去干嘛,挨打啊?”


    这下魏佰面露难色,从前他们玩的好的几个铁子,现在都四散到别的学校,约架时间在今天下午,怎么都来不及。


    “那咋办?不去啦?”魏佰失望地收回手机。


    “啧,不是姐说你啊三儿,”林嘉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魏佰,点评道,“都是高中生了,国家栋梁,能不能别每天都想着打架,幼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