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正低头对付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他每次吃完的骨头都是规整的堆成一小堆,履行着可爱的小规则。


    李昭把那页写着房价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了,放在桌上推过去:“小狸,你来看看这个。”


    赵小狸放下筷子,低头看那张纸,他认得的字不多,几个楼盘名字里有一半念不出来,于是抬起头:“哥哥,这里头都是什么啊?”


    “深圳那边,”李昭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两处,“有两个地方可以买,一个是罗湖这边,热闹,房子盖好了就能租出去,转手也快。另一个在香蜜湖边上,现在看着偏,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以后可能涨得更多。”


    他停了一下:“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选什么?”


    赵小狸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照了照,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那哪个地方以后能种花?”他问。


    李昭愣了一下,“种花?”


    “你不是说买了以后自己不住可以租出去吗,”赵小狸把纸放下来,手指在纸面上那两个字上戳了戳,“那如果以后我们想住呢?有院子吗?能种花吗?能遛狗吗?能养鸡吗?”


    李昭看了他一会儿。灯光底下,赵小狸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片很小的影子,他正认真地看着那张纸,好像上面真能长出一片花来似的。


    “香蜜湖那边现在还没有院子,”李昭说,“但是以后规划了公园和绿地,应该会有,遛狗应该不成问题,你要想种花,我们可以在阳台弄一些花盆,做好封窗就行。”


    赵小狸把纸放回桌上:“那就买那个吧。”


    刘流在旁边嘬了口啤酒,放下杯子:“我这两天也研究过,那地方现在可是荒地,荒郊野岭的,买了放那儿几年都未必有人去住。转手也不一定有人接手,风险不小,你们不再想想?”


    李昭摇了摇头,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里,“小狸说想买那边,那就那边吧,我觉得他的选择不会有错。”


    赵小狸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那以后夏天我们还能一起烤烧烤。”


    后来沈青云那边走关系,帮他们拿了几套内部认购的名额,付了三成首付,李昭买了三套,刘流和曾华也跟着买了两套。


    签合同那天刘流签字的手有点抖,签完了把笔一扔,说:“行吧,就当赌一把了,反正这辈子已经赌过不少了。”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刘秀兰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城里买房子我们不拦你,怎么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那地方有啥呀?连个菜市场都没有吧?你们有钱还是得留着点,万一以后需要应急呢?”


    李昭靠在二楼窗台上接电话,窗外能看见街角那棵香樟树,叶子已经比上星期密了不少,“妈,以后你就知道了,而且是小狸参与一起选的,不是全款买的,手里还有剩的,放心吧。”


    三月下旬,网吧的生意彻底火了。


    靠墙那一排机器从早到晚没空过,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有人在那儿坐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余蒙带的那几个同学几乎成了固定班底,白天帮着看场子,晚上自己在角落机子上练红警,几个人凑在一起对打,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赢了就嗷一嗓子,输了就骂骂咧咧地拍桌子。


    刘流嫌他们吵,但每次说完他们又去给他们续水和吃的,只唯独一点,明令禁止抽烟,刘流和李昭最近也开始戒烟了。


    也有不吵的。


    一个在江城做外贸的年轻人来得勤,说他那边网速慢,就这边快,能查国外客户发来的资料,还能看实时汇率。


    刘流跟那人聊过几次,后来那人成了常客,又介绍了几个同行过来。


    那些做外贸的人坐在窗边那排机子上,对着屏幕,神情专注,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半天,眉头皱着又松开。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彻底暖了。


    江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樱花也开了,白的粉的挤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掉花瓣。


    李昭在车上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折叠桌椅、野餐垫、一兜水果、两瓶汽水、还有糍粑的狗盆。


    他开车带几个人去了城郊一片草地,那儿有几棵老樱花树,花开得正盛,树底下是干净的草地。


    赵小狸把新拍的杂志摊开在野餐垫上。


    封面是他自己的照片,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侧着脸,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春光,上面印着“春季新风尚”几个字。


    他跪趴在垫子上一页一页地翻,指给每个人看,一脸得意。


    刘流凑过来翻了翻,嘴里啧啧的:“哟,这张拍得好,比本人还好看。”


    赵小狸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抬起来:“才没有,本人更好看,你们看这张——”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右下角一张小图,“这张是童艺姐给我拍的,她们说我侧脸好看。”


    曾华也凑过来看了:“这张光打得好,你姐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赵小狸把杂志合上,抱在怀里:“等你们看完我再收,回去先给我妈妈寄一本。”


    糍粑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耳朵一颠一颠的,追着一片被风吹走的柳絮跑了好几圈,最后也没追上,蹲在那儿冲着空气叫了两声。


    赵小狸过去把它抱起来,揉它的脑袋:“小笨狗,小糍粑”


    柳絮从身边飘过,被风吹得慢慢往上浮,浮到樱花枝头那么高,又打着旋儿落下来。


    李昭靠在一棵樱花树下坐着,看着赵小狸在远处跑来跑去。


    他追着糍粑跑了两圈,又蹲下来捡地上的花瓣,捧了一捧往天上抛。


    花瓣落了他一头,浅粉的白的粘在头发上、肩膀上,他站在那堆落下来的花瓣里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一辆深蓝色的车停在了网吧门口。


    车门打开,冯筝先跳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扎成低马尾,整个精神头很足。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二楼窗户挥了挥手:“喂!楼上的哥哥,我们来了!也不下来接一下!”


    李昭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胳膊肘撑在窗框上,看见站在车旁边的冯筝和随后下车的沈青云,转身下楼去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冯筝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卫衣兜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昭哥,你胖了啊,最近吃的挺好?”冯筝说。


    李昭笑着领着他们往里走:“吃的不错,倒也没胖。”


    冯筝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往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冒出来。


    几瓶酒、一盒蝴蝶酥、几块手工皂、两个小水晶摆件、一包不知道从哪儿带的干果、还有一沓印着香<a href=Tags_Nan/Gaarget=_blank >港风</a>景的明信片。


    各式各样的东西摆了一桌子。


    “这都是你们的,”冯筝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自己挑,别客气,管够。”


    赵小狸从二楼跑下来,跑到一半看见冯筝,脚步慢了下来,站在楼梯中间,扶着扶手往下看。


    冯筝朝他伸出胳膊:“小狸嫂子,好久不见,过来给哥哥抱抱,看看你有没有长肉肉。”


    赵小狸走下来,走过去跟他抱了一下,又松开,上下打量他,“冯筝哥,你是真胖了,你又换香薰了?闻着暖暖的。”


    冯筝立马反驳:“我哪有!我瘦了!我怎么会胖?!”


    赵小狸说:“你脸上有肉了,”他伸手在冯筝胳膊上捏了一下,“以前看着都是骨头。”


    冯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是肌肉好不好,我最近有锻炼的。”


    赵小狸蹲下来招呼糍粑,“没事,身体好了就行,你胖了也好看,这是糍粑,我在电话里和你提过的。”


    糍粑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先嗅了嗅冯筝的鞋,又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仰着脑袋看他。


    冯筝也蹲下来,伸手揉它的耳朵:“糍粑的耳朵像袜子,又大又软,谁给它起的名字?”


    赵小狸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我给它取的,好听吗?”


    冯筝揉了揉糍粑的脑袋:“看看它这个大肚子,叫鸡翅包饭还差不多。”


    沈青云一直站在门口跟李昭说话,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逆光里,看着冯筝故意逗赵小狸,偶尔也笑笑。


    两人站在卷帘门旁边,说了一会儿深圳那边的进展,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


    晚上几个人在附近找了家饭馆。


    包间临街,窗户上的窗花已经有些褪色,被灯光一照透出点暖融融的红。


    等菜上来的间隙,沈青云跟着李昭坐到了外面的阳台上。


    阳台上摆了两把塑料椅子,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几个人围桌坐着,冯筝正比划着什么,赵小狸被他逗得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被曾华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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