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原本已经做好了客随主便、在沙发上干等的准备,但看沈青云转身走向厨房的动作实在利落,一副雷厉风行的架势,他反倒有点坐不住了。


    本着基本的做客礼仪,他还是站起来跟了过去:“我帮你打打下手吧,总不能白吃白住。”


    沈青云没有推辞,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递过来,刀柄朝外:“这个厨房台面窄,你站那边,帮我把葱切了,切成葱花就行,我多煮一点,咱们一起吃。”


    李昭接过来,走到水槽边卷起袖子。


    赵小狸坐在沙发上,本来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但看到李昭走了,自己也跟屁虫似的跟了过来。


    很自觉地从小走廊里拖了一张小板凳坐到厨房门口,双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里面忙活。


    “哥哥,要我帮忙吗?”


    “你坐着别动就是帮忙了,”李昭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葱,低头开始切,葱段切成均匀的细圈,在刀面上堆成一座碧绿的小山。


    沈青云那边动作更快,两口锅同时开火,一口烧水煮面,一口另起汤底。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馄饨,揭开盖子,馄饨一只只滑进沸水里,在滚水中沉下去又浮起来,皮子慢慢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他又另起一只小碗调了酱汁,酱油、香醋、几滴香油,筷子在碗底画着圈搅匀,香气就飘了出来。


    “冯筝……是你弟弟?”李昭把葱花拨进碟子里,随口问了一句。


    沈青云正在往四只碗里分汤底,头也没抬:“小时候两家住得近,他基本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把香油瓶放下,语气淡淡的,“他这人吧,性格是怪了点,但没什么坏心思,最多就是爱乱说话。”


    李昭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锅里的馄饨已经煮透了,沈青云用漏勺一只一只捞起来分到碗里,四碗一字排开,乳白色的汤底里浮着金黄色的油花,葱花撒上去,绿白相间,卖相好得不像自己家煮的宵夜。


    赵小狸的鼻子跟着香气动了动,困意消了大半。


    沈青云却在那只没撒葱花的碗边停了一下,用筷子把碗里的馄饨一只只夹起来,筷子尖精准地剖开馄饨皮,把里面的肉馅剔出来拨到自己碗里,只留下空荡荡的馄饨皮和汤,动作熟练。


    赵小狸趴在膝盖上看着,歪着脑袋:“沈先生,那碗是给谁的呀?为什么要把肉馅弄出来?”


    “冯筝的,”沈青云把挑好的碗推到台面最左边,又烫了四个细细的竹升面,捞出铺上,“他不吃肉馅,饺子馄饨都只吃皮。”


    赵小狸眼睛睁圆了一点,实打实地困惑了:“那为什么不吃面片汤呀?面片汤没有馅,就不用挑了呀。”


    沈青云笑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问得好,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每次都换,今天说是口感不对,明天说是不喜欢肉糜的形状,后天又说面片汤不够精致。这么多年了,我也懒得问了,左不过是麻烦点,随他去吧。”


    李昭把葱花碟子端上桌,四个位置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那他倒是福气好,有人愿意这么惯着,我家小狸就很乖,我做什么他都喜欢吃”


    沈青云端着两碗面走出来,闻言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四碗馄饨面上桌,沈青云让赵小狸先吃,不用等人了,赵小狸被香味彻底勾醒了,捏着筷子吸溜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青云擦了擦手坐下。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拖鞋踩踏木板的声响,慢悠悠的。


    冯筝下楼了。


    他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下来搭在耳侧。


    人还没走到桌边,一阵甜丝丝混着檀木的精油香气先飘了过来,顺着夜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赵小狸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冯筝走到桌边,抬起胳膊对着自己扇了两下风,眉毛一挑:“那可不,我刚涂的精油,都腌入味儿了。”


    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好像寺庙上香的味道呀,”赵小狸又嗅了嗅,“好特别。”


    冯筝像找到了知音:“不错嘛,你鼻子挺灵啊,我自己调的,有品味,”拿起筷子先扒了两口馄饨皮,“嗯,今天煮得还行。”


    赵小狸吃着自己的碗里饱满的馄饨,瞥到冯筝那碗只剩皮和汤的面条,忍不住问:“你这样吃得饱吗?”


    “晚上吃多了不舒服,”冯筝把嘴里的面皮咽下去,“胃里顶着,容易压床,小狸你不懂,这叫养生。”


    赵小狸看了一眼李昭,见他没说什么,愣是把“养生怎么还挑食”这句话吞了回去。


    冯筝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横在碗沿上,碗往前一推:“好了,不吃了。”


    沈青云抬起眼皮:“再吃点。”


    “再吃要吐了,你做的分量太大了,下次少煮点,你帮我吃吧,别浪费,”冯筝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晃了晃,沈青云也没嫌弃,接过去接着吃。


    赵小狸觉得这样好亲密,感到有些失落:“哥哥,你为什么不吃我剩下的?”


    李昭看着赵小狸快喝完汤的碗,把自己碗里拨了几个馄饨到赵小狸碗里,“你倒是给我剩啊,”又倒了些汤进去,“够不够吃?”


    赵小狸塞了一个馄饨进嘴,有些不好意思:“够了够了……”


    沈青云把筷子放下,看了冯筝一眼:“你刚吃完别晃椅子。”


    冯筝像是没听见,站起来原地扭了两下腰,又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吃饱了一直坐着,屁股就不翘了哦。”


    他说完还特意侧过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臀部,一脸正经地跟赵小狸科普,“小狸,我教你,饭后要站一会儿,不然容易长肚子。”


    赵小狸眨巴着眼睛:“可是我吃饱了就困,困了就想坐。”


    “那是你还没养成习惯,以后跟着我练,保证你身材好。”


    “阿筝,”沈青云出声打断了。


    “干嘛?”


    “你今天的药吃了没?”


    冯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一朵花被开水从头浇到脚,方才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怎么还记得,那个药太苦了,我不想吃,除非……”他眼珠一转,“除非你再给我买匹小矮马。”


    “你已经有很多宠物了,买了又不管,家里都可以开动物园了。”沈青云把桌上的碗碟开始往回收,“你还没有小狸关心诺诺呢。”


    “那我不吃了,”冯筝作势往楼上走,脚步放得很慢,每次都刚好卡在沈青云视线能扫到的角度。


    沈青云手里端着摞好的碗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唉……最后一次。”


    冯筝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转过身来,几步蹿到冰箱前面,拉开冷藏室的门翻出一板药片,掰了一粒捏在指尖,又快步走回来。


    他在沈青云面前蹲了下去,仰着头,张开嘴:“啊——”


    沈青云把药片放进他嘴里,顺手拿过桌上的水杯递到他嘴边。


    冯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咕咚咽下去:“好了,吃完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赵小狸看得一愣一愣的,把最后一口馄饨咽下去,放下筷子,冒出了一句让李昭差点被汤呛到的话:“沈先生,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我怎么看着不太正常呢……”


    他问得很认真,毫无遮掩。


    冯筝抢先一步开口,嘴角上扬,像是就等着有人问这一句:“当然是白天哥哥、弟弟,晚上死鬼、宝贝,”他的手指摩挲着下巴,“老梅竹马,或者是笋马竹马?”


    赵小狸一脸问号:“……”


    “本来是竹马嘛,”冯筝伸手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但是他比我老,所以他是竹,我是笋。”


    李昭没忍住笑出声:“我看是挺损的……”


    “别胡说八道了,”沈青云把他的手从肩上拉下来,“吃完就早点上去休息。”


    “我没胡说,本来你也比我大,”冯筝的手被拿下来,脚倒是没闲着,又往沈青云那边靠过去。


    赵小狸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困了,眼尾泛起水光,食困症已经没有发作,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脑袋已经像一个熟透的果子坠在枝头。


    他靠在李昭肩膀上,眼皮慢慢合上,又努力撑开一条缝,含糊地问:“哥哥……好困……”


    沈青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床铺已经铺好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冯筝从后面蹿上来,整个人往沈青云背上挂,下巴搁在他肩头,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大型挂件:“沈青云,我要挨你睡!”


    沈青云把手伸到后面拉开他的手臂:“别闹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没闹,我认真的。”


    “不行。”


    冯筝从他背上滑下来,但手指尖还勾着沈青云的衣摆,像一块怎么都甩不掉的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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