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正蹲在田埂上埋头翻草,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赵小狸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冲他挥手,他也抬了抬手,又低头去找蚂蚱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车斗在土路上颠得人屁股疼,赵小狸坐在边缘,两只手撑着铁皮。


    他望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妈妈,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


    赵小狸凑近了些:“妈!以后我的零花钱都攒下来,给婶子还有你一起花!”


    风太大,他妈回头看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又转回去了。


    赵家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车头绑着红布条,一看就是新买的。赵小狸记得他们家买不起摩托车,爹还欠着李昭的钱。


    再往前走了两步,堂屋里坐着几个人,他爹赵德厚、大哥赵大宝、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正在桌边喝茶,桌上摆着几条烟。


    赵小狸站在院子里没再往前走,心里一阵发紧,转身就跑。


    刚冲到院门口,赵大宝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他:“跑啥跑!回来!”


    赵小狸被拽得踉跄,使劲挣了两下没挣脱。转头看见他爹已经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根麻绳。


    赵小狸喊了一声:“妈!你说过两天就送我回去的!你说不让我爹打我的!妈!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妈妈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敢看他,眼泪砸在地上。


    赵小狸被拖进柴房。赵大宝和另一个男人把他按在破床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在脚踝上缠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赵大宝站在门口,低头俯视他:“我早说过,那笔钱迟早要讨回来。你那个好哥哥李昭让咱家丢了脸面、欠了债、婚事也黄了。现在孙老头那边钱都收了,明天天黑就来接人,人家就喜欢你这种漂亮的男孩子。”


    赵小狸挣了两下绳子,手腕被勒得生疼:“哥哥会来找我的!他会很生气的!到时候打你!”


    赵德厚冷笑一声:“还在做梦?你那好哥哥在深圳,远着呢,我早打听清楚了,等他回来,你早到了隔壁镇。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不会再要你的。”


    赵大宝从他耳朵上摘下那对星星耳钉,对着光瞧了瞧:“应该值几个钱,总比没有好,过几天我就真要结婚了,这回你别想再耍花招。”


    赵小狸耳朵被扯得刺痛,声音开始发抖:“别拿走……那是哥哥给我买的……你们别拿走……”


    赵大宝没理他,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屋里暗下来。


    赵小狸蜷在破床上,麻绳勒进肉里,又痒又疼。哥哥就快回来了,而自己被捆在这里,明天就要被卖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赵小狸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像那天晚上李昭给他戴耳钉时的温度。


    门缝外面传来他妈低低的哭声,还有他爹不耐烦的骂声:“哭什么哭!要不是你生这么个玩意儿,我至于欠一屁股债?事都办完了你哭!你这丧门星!”


    拖椅子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哭声被关在外面了。


    赵小狸一点一点拱到门口,对着门缝喊:“妈,妈你放我回去吧,李昭哥哥很厉害的,他会保护我们,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我好难受。”


    沉默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别怪妈……家里没有你爸爸和大哥不行的,还要指望你哥传宗接代,小狸,你去了那边乖一点,好歹能给你一口饭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赵小狸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点念想一点一点地灭了。


    *


    周浩拎着罐头瓶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擦黑。瓶里十几只蚂蚱蹬着腿,他把瓶子搁在井台边上,冲屋里喊:“婶子!你看我们抓了多少!”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婶子?”


    刘秀兰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把蒲扇,左右看了看:“怎么了,小狸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周浩愣住:“不是说回去他妈家里住两天吗?还说你知道哩。”


    刘秀兰手里的蒲扇不摇了:“谁说的?”


    “他妈呀,他妈说跟你说过了,让小狸回去住两天,等小狸大哥结完婚就送回来。”


    刘秀兰脸色骤变,蒲扇往桌上一拍:“我什么时候知道了!他那个妈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浩子,你先回家,婶子有点事儿。”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又急又乱,手在桌面上翻了一通找到电话本,翻页时手指都在抖。


    拨赵启明的号码,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再拨一遍,还是没人接,搁下话筒,转身就往外走。


    李国庆刚从外面砍完柴回来,听刘秀兰说了情况,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进屋换了件外套:“我去找他们。”


    刘秀兰跟在他后面:“咱家摩托车让昭儿骑到江城了,你去郑大哥家借用一下,他们家那辆还能跑。”


    等李国庆把摩托车借回来,刘秀兰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拎着个布包。


    李国庆摆手:“你待在村里,我去就行。”


    刘秀兰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赵德厚不是好人,你一个人去能干啥?你那张嘴又不会说话,去了还被人家拿捏。我跟你去,我骂得过他。”


    李国庆没再反驳,拍了拍后座:“走,上车。”


    摩托车在夜色里沿土路往赵家沟开。


    田里的稻子在风里沙沙响,路边的树影一丛一丛往后滑。刘秀兰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李国庆的衣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敢想赵德厚把小狸带回去会干什么,抓着衣服的手越收越紧。


    “秀兰,你别再扯我衣服了,勒得我脖子快喘不上气了。”


    “哦……哦……”


    赵家沟村道尽头,赵家院子里亮着灯,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李国庆把摩托车支在路边,没直接进去,绕到院子侧面,隔着缝隙往里望了一眼。


    堂屋里坐着几个人:赵德厚、赵大宝,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人,桌上摆着茶碗和一盘瓜子。


    刘秀兰站在他旁边:“赵德厚在里头?”


    “嗯。”李国庆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那个屋亮着灯,门关着,小狸要是在,八成在那儿。”


    刘秀兰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你稳住他们,我进去找人。”


    李国庆攥住她手腕:“等一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你罩在头上,门口灯太亮,容易被看到。”


    刘秀兰没多话,把外套罩在头上,猫着腰贴院墙摸到后门口,李国庆走到正门口,抬手拍了拍门:“赵德厚!开门!”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片刻后门开了,赵德厚站在门口,看见李国庆时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来:“哟,国庆?你咋来了?”


    李国庆:“赵小狸在你家吧?”


    赵德厚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垮,知道瞒不过,索性承认:“他妈想他了,接回来住两天,过两天就送回去。”


    “那你让他出来,我看看。”


    赵德厚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他睡下了,明天吧,明天我再送过去。”


    李国庆站在门口没挪步:“赵德厚,你现在把他叫起来,我带走,这事儿就算了。你要是今天不让我见到人,那就不是我来一次的问题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赵大宝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睡了就是睡了!你大晚上来我家闹什么闹!他说到底是我们家的人!”


    李国庆瞪了他一眼,那种属于军人未消退的威压让赵大宝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院子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刘秀兰的声音,从柴房方向传过来,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赵小狸!是不是你!你应一声!”


    李国庆没跟过去,他反过来站位,把路挡死了。


    柴房的门被一根木棍从外面别着,刘秀兰扯了两下没扯开,又使劲拽了一把。


    门缝里传来赵小狸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敢相信的颤:“婶子……婶子!婶子!”


    刘秀兰听见那声“婶子”,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她四下扫了一圈,看见墙角靠着一根长火铳,那种老式土枪,枪管还留着机油的痕迹,是以前队里打野猪用的,这一带野猪泛滥,家家户户基本都有。


    刘秀兰没多想,一把扯下来端在手里,把火铳往下一压,管口对着院里赵德厚的跟前:“赵德厚!你现在把门打开让我把人带走,我就当你没干过这事。否则的话!这一铳要是打出去,全村都能听见,公安也会马上赶过来!”


    她端火铳的手臂纹丝不动,乡下女人干了几十年农活,手劲不比男人小。


    李国庆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刘秀兰旁边,伸手把那根火铳接过来,掂了掂,枪托往地上一顿:“赵德厚,你再不开门,到时候大家都赶过来了,看看你干的这些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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