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贺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如呓语般轻柔微弱,“厉观澜……你会活下去的……”
厉观澜心如刀绞,低声抚慰道:“你也会活下去,活得健健康康,我会带你买戒指,机场我……也给你建,你喜欢骑马是不是,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家,后院就建一个跑马场好不好?”
他听见贺闯胸腔缓缓震了震,是在微笑吧。
“……那很好啊。”贺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轻声道:“其实……我还想养只狗……”
“好。”厉观澜伸手抱住他,掌心在他后背温柔抚摸,好多血,浸透了薄薄的衣衫,灼烧着他的掌心,“别睡,贺闯,你还没告诉我,想养什么狗啊?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婚礼喜欢在国内还是国外?”
厉观澜竭尽全力去捕捉贺闯的每一次呼吸,久到他的心也跟着沉寂死去。万幸,他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呼吸。
贺闯缓缓垂下脑袋,冰冷失色的唇贴在厉观澜的额头上,气若游丝,没了微笑的力气。
“厉观澜……你能……一直记得我吗?”
“我记不住,我记不住!”厉观澜再也镇定不下来,他的情绪快要崩溃,“你要留在我身边,我求求你,你为了我,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可是……好痛……”贺闯委屈地低哼着什么,厉观澜摸到脸上湿漉漉,冷冰冰,原来是自己在流泪。
“我想……我妈……我爸……大哥,还有……”
“还有什么!”厉观澜涕泗横流,狼狈至极,他把耳朵放在贺闯唇边。
“你……还是……忘了我吧……”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他们也……忘记……帮我……照顾……”呼吸越来越浅,喉咙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那微弱心跳在凝滞的时间中,终于完全停止了。
掌心的雪花,融化了,消失了。
厉观澜颤抖地望着他苍白的脸,如睡着一样垂下的睫毛,一下子呆如木石,灵魂从身躯抽离出去。
“啊啊啊啊——”
骨骼在咯咯作响,喉咙突然吐出难以自抑难以理解的哭喊。
这时,脚步声踩踏着土地,由远至近,走向倒翻的车辆。
不止一个人。
天色是昏昏欲睡的灰黑色,厉观澜抱住贺闯“睡着”的身躯,手缓慢将他唇角的血迹擦拭干净,很痛吧,泪水从灼热的眼眶不断流出,厉观澜浑然不觉。走近的脚步,踩断一截细细的枯枝,在静默的林野中,发出干脆“啪嚓”声。
厉观澜听到车外的动静,木然地转过脸,透过倾倒的前挡风玻璃,看见一双男人的小腿,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裤,慢慢地,这双腿屈蹲下来。
厉观澜死寂沉沉的瞳孔逐渐生出刺骨钻心的仇恨。
“你好啊,厉总。”
他腔调优雅亲和,仿佛处在酒色灯影的宴会中,俯下身,一张英俊斯文的脸庞,在暗沉夜色中,撞进厉观澜猛然放大的瞳孔。
“是你,你为什么……”
厉观澜愕然未完,脑海的686忽然发出强烈红光,【异魂锁定!一级警告!发送捕杀请求——】
“是我。”洛文书微笑道,视线从厉观澜移向他怀中苍白无息的贺闯,他的神情变得阴翳可怖,一双狭长的眸子却充满悲伤的温柔。
原来他就是系统一直在搜捕的异魂。厉观澜从未想过,异魂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他错愕的脸庞又一点一点灰白下来,不发一言。抱住怀里的贺闯,他感受到那点稀薄的热度,在慢慢冷下。
洛文书手掌贴在玻璃上,沉郁的瞳孔啃噬着他,“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厉观澜用温热的脸庞紧紧贴着贺闯的额头,目光冷冷看向洛文书。
“它没告诉你吗?”洛文书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手指点点自己的额头,“你霸占了我的身份,卑鄙地活在这个世界。”
“……”
“很神奇吧,这个世界之上,还有另外的家伙,自称管理者,随意摆布我们的命运。”
“它们让你取代我,它们凭什么呢。”洛文书眼中淬出阴毒的恨意,整张脸贴在玻璃上,清俊的面孔显出破碎的扭曲感。“你相信命运吗?相信创世者的存在?相信我们不过是能被随意替换的东西?”他微微笑起,“我不信。”
厉观澜静静看了他两分钟。
启唇,“为什么要伤害他。”
洛文书目光又悲伤下来,哀痛让他的脸变得可怜,可恨。
“不怪我。”他喃喃自语,“你夺走我的身份,夺走我的财富,又夺走我爱的人。我宁愿他死了,也不会让他属于你。这一切要怪就怪你,我不过是把自己的东西公平地取回来,我没有错,是他选错了人。他爱上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爱上你,你明白吗?”
厉观澜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你觉得我很可笑?”隔着窗玻璃,洛文书死死盯着他,“你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杀不了你。”
厉观澜仍然满怀蔑视的笑看他。
洛文书扭曲地说道:“就算他死了,尸体也要属于我,而你,你会死得像没存在过。对了,你那还没离婚的妻子,早被我干过了,等你死后,他也归我所有,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厉观澜微微蹙眉,贺桉……什么时候和洛文书勾结在一起?难道秦省项目是他在幕后指使,出钱出力。遮挡在他脑海的迷雾,一重一重散去,如果是洛文书,早已知悉这个世界的运转,一切便说得通了。
“怎么不说话了?”洛文书手掌按着玻璃,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厉观澜挨着的左车窗。他握了握门把。整辆车经过完备改装,具有被动防护、防弹、防劫持等功能,一键锁闭门窗后,外部在一般强力下,无法打开。
厉观澜亲了亲贺闯依旧柔和的鬈发,忍痛坐直身体,压在变形座椅中的左腿,每往外抽动一寸,就仿佛被剧痛叼进嘴中,冷汗滚滚而下,沾湿衬衫。
他左手在座椅夹层中缓慢摸索,直到握住一件冰冷坚硬的事物。
“不敢出来?”
洛文书忽然起身,朝车尾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很快,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左手抓着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一把推倒在车头前面,男人毫无还手之力。
他穿了一身单薄的月白唐装,露出的肤色雪白,俊秀的脸上却带了大小不一的青紫痕迹,蜷缩着躺在地上。
朦胧夜色中,厉观澜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狼狈难堪的男人,正是贺桉。
洛文书拍了拍手掌,对棒球帽命令道:“打吧,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话落,拳脚如雨点砰砰落到贺桉身上。
厉观澜面无表情看着前方,贺桉脸转向他,以往黑润温和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满是伤痕的脸沾上许多泥土。对上厉观澜麻木的眼神,他似乎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神经质的微笑。
咣当——
棒球帽将人提起来,按在前挡风玻璃前。贺桉那张惨然的脸,更加清楚。厉观澜看着他,他也看着厉观澜,拳头与巴掌落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竟一声不吭。
厉观澜已经无所谓恨或者爱了,他望着贺桉伤痕累累的脸,忽然记起与他两年的婚姻生活,那些不冷不热、不痛不痒的日子,跳跃着闪回,却真真实实存在过。
“别打了。”厉观澜语气不低也不高,说完,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再去看贺桉。
洛文书再拍两下手掌,棒球帽停手,趴在窗前的贺桉滑落地上,涣散的目光仍盯着厉观澜,唇角露出固执的微笑。
厉观澜看着怀中的贺闯,目光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只是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童话,讲给他听的人,早就忘了。
中了诅咒沉睡的公主,只需要一个真爱之吻,就能从无边睡梦中醒来。他低头,吻了吻贺闯因为染血,殷红的唇瓣,然后静静瞧着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贺闯珍重放下,手扶上左侧车门,按下开门键。
洛文书冲棒球帽使了个眼神,棒球帽走过来,咬紧腮帮拉开因强烈撞击变形的车门。
粘满草地腥气和刺鼻汽油味的夜风扑进车厢。
棒球帽俯身抓住厉观澜的衣领,将人猛地拉了出来。厉观澜滚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手肘和后背沾了许多泥草。
“你看。”洛文书抚掌大笑,“他还是在意你的。”
话是对趴在地上的贺桉说的。
厉观澜目光一直望着车里的贺闯,怪不得流这样多的血,这一撞,让他的背脊都整个塌陷了,该多痛,多痛。
喘不过气的痛苦淹没了他。
以至于当他看到本来气息奄奄,趴伏在地的贺桉,从地上站起,拍落草屑,款款走到自己眼前,竟然情不自禁笑起来。
太操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生生死死,太操了。
他为自己仅剩的一点怜悯感到苦涩,感到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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