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伞。”


    厉观澜一直侧过身,眼睛瞧着地毯,墙壁的花纹,空空的走廊。他想了想,现在纠结在哪谈话,浪费时间,有什么意思?快点解决了贺闯,才是最重要的。


    “好,那就去吧。”


    贺闯哼笑道:“等我一分钟。”


    转身走进自己的客房,片刻后,手拿一把黑伞,走了出来。


    “走吧。”


    厉观澜看一眼他的伞,普通的墨黑长伞,伞柄似乎有金色logo。


    点头,先一步往电梯走去。


    电梯正好落到这一层,厉观澜暗自庆幸自己不需要和他僵立着等电梯。


    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一左一右分站两边,中间泾渭分明。


    空旷的梯厢,又好像一下子充塞得满满当当,厉观澜总不自觉,想要去撑扶些坚实的东西,不然,似乎会被什么压倒似的。


    他看了眼梯厢门映出的扭曲倒影。


    贺闯站在略靠后的位置,低垂眉眼,似乎在出神。这副神态,又闪出从前乖巧的影子。厉观澜不由怀念,刚硬的心肠,软了一份。


    “你又在偷看我吗?”


    梯门扭曲的人影,在厉观澜没留意的时候,抬起了脸,透过倒影,注视面前的厉观澜。


    厉观澜胸膛一紧,没有情绪道:“不是偷看,是通过观察,了解更多对手的信息。”


    贺闯轻笑一声。


    “那你的观察并不怎么样。”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贺闯向前一步,胸口撞向厉观澜的后肩,在他耳畔快速说了一句,厉观澜后脖颈发烫,身形微微一僵,贺闯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他快步跟上。


    大厅的侍应生送上两把雨伞。


    厉观澜伸手去接,贺闯转过身,冷嘲道:“怎么,用酒店的赠送品,送给家里心心念念你的妻子?”


    厉观澜抿唇,“是我自己用。”


    贺闯走到厅门的落客区,撑开手里的黑伞,扭头道:“好吧,你不用和我说,难道我真的会眼看你淋雨。”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厉观澜拿过一把黑伞,伞柄雕刻酒店的一串英文logo,与贺闯的不同。


    撑开伞面,走进雨中。


    贺闯脚步慢下来,厉观澜撑伞,走到他身旁,两把伞的伞檐,轻轻碰撞在一起。


    雨水连珠成串从伞檐坠落。


    “走这边。”贺闯转脸向他示意,踏上一条高出地面的人行小道。


    厉观澜将伞略微往后倾斜,露出清晰的视野,侧过脸,看向伞下的贺闯。


    伞面鸦黑,在他清亮雪白的脸庞,覆上三分之二阴影,仿佛蒙了一层柔和黑纱。


    雨珠打在撑开的伞顶,砰砰作响。


    贺闯行迹卑劣,但美丽不减分毫。


    厉观澜看得有几分出神。


    直到贺闯低下脸,淡淡看了他一眼,翘起唇角道:“宝贝,再看下去,我们还是直接回酒店的好。”


    厉观澜转过脸,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你为什么在这个酒店?”


    “你说呢?”贺闯似乎故意用伞面撞了下厉观澜的伞,簌簌雨水,涟涟落下。


    厉观澜抓紧伞柄,远了半步,脸色不虞道:“这酒店也有你的情人?”


    贺闯静了一瞬,腮帮子动了动,过后,垂眼睨着他,“行,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厉观澜站住脚步。


    “迈尔斯说的都是真的。”


    贺闯也站定,回看他,笑得冷峭,像冰冷的雨水,沿着脖颈,溜进了后背。


    “是真是假,又怎么样,你还在乎这个?”


    厉观澜胸膛浅浅起伏两下,良久,似乎说服了自己,沉静颔首,“不错,与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为什么住在我的旁边?”


    “轮船上,你怎么拿到我的手机?”


    “还有别人?从我脱下西装,到进入换衣室,只有两个人最可能,一个是迈尔斯,一个是那个侍应生。”


    “贺闯,你搞这些花样,是因为我夺了贺铮的股权?”


    贺闯又笑了,挑起的唇角,覆上浅浅的阴影,目光明亮异常,从雨幕中,转到厉观澜的脸上,摊平舌尖的一字一句,问:“厉观澜,你到底有没有心?”


    厉观澜冷冷道:“我如果没心,我们现在就不能好好站着说话。”


    贺闯没有说话,撑伞往前走,转过爬满艳丽花朵的墙角,脚步不停。


    厉观澜大步跟上。


    走到开放式公园,翻灰色的天际,白雨泼洒,绿树安静立在大雨中,花丛簌簌作响,花枝颤动,雨滴晶莹。


    贺闯站在一处无人的雨棚下,靠里的桌椅,并未溅上雨珠,他收起伞,斜放在另一张椅子旁,伸手对走过来的厉观澜道:“坐吧。”


    厉观澜把伞随意扔在地上,入座。


    见他坐下,贺闯边挽起袖口,边坐到他对面。


    前面的移动咖啡厅里,服务生双手枕在窗口,懒散望着大雨中静谧的风景。


    见到客人过来,他也没有动弹。


    贺闯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厉观澜长腿交叠,两手交叉放在膝头,静静注视他,“先回答之前的问题。”


    贺闯手肘撑在桌面上,想了想,“你猜得不错,你的手机,是我让纪洄拿的,也是我让纪洄引你到我的睡房。”


    “至于为什么,就当是为了我哥吧,你在国内把他坑得那么惨,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为他出这口恶气。”


    仿佛一枚长钉生生扎进胸口,厉观澜呼吸凝滞,脸色发青,缓了好一会,手背上按出泛白的指印。


    “把你的目的说出来。”


    贺闯改成双手托腮,手指修长白皙,眼角因为上托的姿势。微微翘起,眼珠黑白分明,无端叫人想起,墙角沾满雨水的蔷薇花。


    “我说了,我要你。”


    厉观澜心跳得难以自抑,舌根生出些津液,嗓子反而干燥起来。


    他偏过脸,望向重重雨幕,不停告诫自己,贺闯在戏耍他,绝不能再上当。


    “我也说过。”他嗓音低低的,有些怅然,“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说完,厉观澜自己也怔了怔,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底线的话。


    贺闯嗤笑道:“不,你想错了。”


    厉观澜转过视线。


    “我要你和贺桉离婚,和我在一起。”


    “……”厉观澜拧起眉头,看向贺闯的目光中,多了些防备和冷漠,“我要是拒绝呢?”


    贺闯抱起双臂,靠在椅背,道:“你以为我会用那些下三滥的视频威胁你?”


    厉观澜不答,目光锋锐,身子往前,手肘搁在桌面,“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贺闯看着他,眉头缓缓舒展开,轻声道:“是啊,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啦。厉观澜,你的心是钢铁做的吗?谁对你好,你便多给他几分好脸。贺桉对你很好是吗,你觉得他也不错,跟你在一起,你很舒服,你愿意一直过下去。”


    “那为什么还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要偷窥我的社交圈?为什么见到我要露出一张旧情难忘的样子?”


    厉观澜无言以对,眉头蹙起,又似乎对他的言论,不以为然。


    贺闯身躯倾过来,眼睛撞进他的眼睛。


    “你看,你说喜欢我,电话打到一半,不打了;Facebook看过一段时间,不看了,说你有不得已,”贺闯语气冷下来,极为压抑,是厉观澜从没听过的语调,“我回国六次,你和贺桉过得很好,压根不记得我。”


    “现在又不打招呼出现在我面前,迈尔斯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


    “厉观澜,不如你跟我,好不好?”


    “……”


    雨还在下,落在头顶的雨棚上,撒豆子似的,噔噔响成一片。


    树叶在风雨中飘摇噼啪。


    水流沿着斜面汩汩趟过去,流进下水的道口中。


    厉观澜裤脚湿透了,他坐在椅子上,仿佛被大雨淋傻了似的,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不行。”还是拒绝。


    贺闯唇角动了动。


    “不行也得行。”


    厉观澜道:“你要硬来?”


    这虽然是北美,也得讲法。


    贺闯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能离开这个国家。”


    厉观澜霍然站起身。


    贺闯长臂一伸,抓住他的衣袖,跟着起身,把人往前扯了扯。厉观澜脚步略一不稳,隔着方桌,向他偏去上身。


    贺闯眼底凝着凌厉的狠劲,面上仍笑吟吟,贴近厉观澜耳畔低语道:“别怕,我开玩笑的,你是厉氏资本的总裁,如果在这失踪,势必引起轰动国际的大新闻。”


    厉观澜心不住下沉,将手腕从贺闯手中挣扎出来,触碰过的地方,泛起一片燥热。


    他气咻咻偏过脸,冷硬道:“你是想和我谈谈,还是直接宣战?”


    “当然是和平谈判。”贺闯又坐了下去,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手指一点厉观澜身后的座椅,“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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