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晚宴在七点开始。


    海潮的尽头,细弯的薄月,如被海水冲淡一样,发出苍白色光芒。


    游轮却如同金光闪闪的黄金岛。


    驶行在辽阔黑沉的大海。


    没有烦恼的爽朗笑声从甲板飘荡出去。


    挑高的大厅,有三层高,明亮的花纹地板,垂下的庞大吊灯,将大厅众人映的轮廓仿佛带有光影。


    来宾非富即贵,男男女女,珠光宝气。他们笑着、说着,飞扬的眼角闪烁睿智的神采,笑声背后似乎能听见金钱流动的声响。


    厉观澜跟随迈尔斯上船。


    迈尔斯与组织宴会的主人熟识,即便厉观澜没收到邀请函,侍应生也恭敬地迎了过来。


    走到大厅,中心有四五对俊男美女挽臂搭肩,应和演奏的乐团,翩翩起舞。


    厉观澜观赏了十多分钟,回过头,迈尔斯不见了,像他这种风流的花蝴蝶,定然是追逐美人去了。


    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周边许多人聊天说笑,他漫不经心听着,目光四望。


    他长相俊美,在众多高鼻深目的西方面孔下,仍旧异常夺目。身高腿长,腰背英挺,独自一人势单力薄站在厅中,也不会使人小觑。


    起初,旁人只是悄悄打量,渐渐地,有人走过去同厉观澜聊天。


    厉观澜递上自己的名片,谈吐流利,态度不卑不亢,唇角很有亲和力地微笑着。过来交谈的人多起来,厉观澜收到不少名片,其中有几个大亨,是他早就想认识的。


    在商业中游刃有余的人,最懂得如何交际。


    通俗讲,厉观澜的傲慢,也是一种社交方式,他很擅长见人下菜碟。下菜碟的标准不是地位钱财,而是通过对方的秉性,去调整自己的态度。


    对付耿直的贺铮,厉观澜直来直往的耍手段,搞得贺铮即恨他,也不得不钦佩他。


    霍明玉精悍狡猾,厉观澜就得一面防着她下绊子,一面维持表面的友好。


    至于懦弱、愚蠢的人,厉观澜又会展现高高在上的压迫,让他们畏惧他,不敢背叛他。


    有人拍了拍厉观澜的左肩,厉观澜回过头,看见离开不见的迈尔斯,正站在自己身后。


    迈尔斯双手一摊,露出失望的微笑,“厉先生,我走开这么久,你好像完全不在乎啊,看,你身边人可真多,我好不容易挤进来。”


    厉观澜问:“你去哪了?”


    迈尔斯突然往后退开一步,好让他看清楚,“上战场,怎么能不武装自己?”


    厉观澜才发现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骑士西装,完美裁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袖口有一枚海蓝色宝石,与他海蓝的眼睛,十分般配。


    “……”


    “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迈尔斯望着他,微笑着欠身。


    这句请求猛地勾起厉观澜某段已经发黑的记忆,他心脏停滞一瞬,脸色冷峻下来,“不,我不会跳舞。”


    雪白的西装、潇洒的微笑、请求的话语……厉观澜脑子里清晰勾出某人的模样。


    心中顿时乱糟糟起来,优美动听的音乐传进耳朵,也变得嘈杂吵人。


    厉观澜和刚才聊天的客人,说声抱歉,转身离开了舞厅。


    迈尔斯在后面叫他,他长腿迈得更快,看见迈尔斯,总激起从前与贺闯的回忆,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好。


    大概他华美的东方面孔,在这个地方,多了许多魅力。


    走到另一个小厅,还没站定,一头红色波浪卷发的女人走过来,手里举着香槟,微笑与他搭讪。


    “我不喝酒。”厉观澜不耐地摆手,目光从一头逡巡到另一头,站在摆满精致菜肴的桌前说话的商人、台上拉奏提琴的音乐家、坐在一起大声谈笑的贵妇、蝴蝶一样穿行在众人中的侍应生……几乎没有安静的空间。


    “嘿,你的眼睛真漂亮,是戴了美瞳吗?好特别的颜色,我见过许多亚洲人,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红发女郎兴奋地说着,甚至想伸手摸一摸他的眼。


    厉观澜虽然性格刻薄,却不会对她,像对迈尔斯一样,直接说些难听的话。


    他移开几步,冷淡道:“失陪,我还有事。”


    向东边的厅门走去。


    女郎怔了怔,杯子也没放下,就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我叫艾丽莎,你呢?谁介绍你上船的,邀请函中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穿过雕刻繁复藤蔓的走廊,海浪和欢笑声一同扑到耳里,宽阔的甲板上,更多年轻的俊男美女,在露天的空间,挥洒自己年轻怒放的活力。


    身后的艾丽莎不问出他的名字,不打算罢休。


    厉观澜脚步很快,心里越来越不痛快,没有看见前面端酒的侍应生,撞了上去,盛满红酒的杯子倒在他身上,水渍瞬即在他西装与里面的白衬衣上映出大片红黑,杯子滚落在甲板,啪嚓碎成四五瓣。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对不起!”侍应生是个华裔青年,他惶恐望着面前气场华贵的男人,手足无措,面皮涨红。


    “Damn it!”


    厉观澜低头看着弄脏的西装,艾丽莎迅速递上纸巾,他抿抿唇,压住火气,接过纸巾,在湿透的布料上烦躁擦了两下。


    “对不起,我会赔偿您的。”侍应生飞快鞠躬赔礼。


    厉观澜抬起脸,口气差劲道:“不关你的事。”


    是他自己撞上去的,跟人家没关系,他生气是对事不对人。


    侍应生感激地看向他,“先生,楼上有换衣室,我带您过去换一件干净的吧。”


    厉观澜看清他的长相,半眯起长眸。


    二十多岁,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瞳孔也是黑色,羞愧不安地眨动着,下嘴唇往里压迫。


    厉观澜顿时忘记湿淋淋的西装,兴趣浓厚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应生愣了一下,轻声道:“纪洄,纪念的纪,溯洄从之的洄。”


    “你是个学生,在斯坦福大学?”


    纪洄瞳孔微张,“你怎么知道?”


    厉观澜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贺闯拍得很好,把男生涩然美好的一面,尽数展现出来。不然,厉观澜不会一眼就把人认出来。


    “带我去换衣服吧。”


    “哦,好的,这边请。”


    艾丽莎也要跟着去,被厉观澜冷戾的目光,生生吓住脚步。


    走到第二层甲板,纪洄扭头,惴惴看向厉观澜,低声道:“先生,这工作是我朋友帮忙介绍的,他就在栏杆那边,我和他说一声,马上过来,一分钟就好,可以吗?”


    厉观澜猜到他的朋友,很有可能是贺闯。


    想到贺闯也在这艘游轮上,他插在口袋中的手微微一蜷。


    “你去吧。”


    他站在人少的栏杆旁,目光一动不动,看纪洄的背影穿过欢笑的人群,逐渐消失不见。


    第64章 霸总有话说


    脱下被酒水弄脏的西装,搭在臂弯,厉观澜只穿一件白色衬衣,领口一滩巴掌大的酒水,倚靠栏杆,双手环抱,注视甲板上欢声笑语的人们,身后的天幕与海面连接一起,黑压压没有尽头。


    “原来你在这。”迈尔斯含笑的声音靠近过来,厉观澜偏过脸,懒懒瞥他一眼。


    迈尔斯眼睛亮了亮,“我找了你很久,碰见艾丽莎,她向我问起一名英俊的东方男人,我就知道是你。”


    厉观澜没心情同他周旋,目光又转回前方,来往的男女,把他的视线,隔成一截又一截。


    “你在看什么?”潇洒自如的迈尔斯,此时语气有些掂量过的谨慎,不知哪一句话,又会让眼前的人,拉下脸色,转身离开。


    这时,甲板两端传来惊呼声,大家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前面说了什么,浪涛与海风卷啸过来,语声吹散了,听不真切。


    只看见人们都跑向甲板的栏杆边,探头往下张望。


    是有人落水吗?


    厉观澜目光跟了过去,此时,甲板中间只有零星几人站着,同他一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来人往的遮挡,厉观澜一眼看见站在另一端的贺闯。


    贺闯挽起了衣袖,线条凌厉的小臂在黑蓝的夜幕中,白的像珍珠,搭在栏杆上,指尖一点星火,明灭晃动。身边围绕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好友,都转身看向下方的海面。纪洄也站在那。


    在所有人面朝海面时,贺闯背靠栏杆,厉观澜的注视,让他有所感应,目光直直投了过来。


    厉观澜心跳乱了两拍,贺闯的眼神如一根透明丝线,勾扯住他的心脏,使它高高吊起。


    迈尔斯低声笑道,“厉先生,你在看他。”


    丝线“铮”地断开。


    贺闯收回目光,似乎挑了挑眉,旋身看向海面。厉观澜手心出一层薄汗,在口袋里握成拳状。


    “不,只是眼熟。”厉观澜听见自己的声音漠然回答。


    “他很受欢迎。”迈尔斯用戏谑的目光凝注厉观澜,“西西里海岛的海妖,用歌喉迷惑过往的船手,KEN只要笑一笑,路过的人,就会迷失掉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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