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守寡第二年 > 7、第 7 章
    周沄急急转开脸。


    他是在洗澡?疯了吧,伤成这样根本不能沾水,而且这时节的井水也凉得扎手,不要命了吗?非要洗这个澡不成?到底在瞎讲究什么!


    井边,顾亦白慢慢擦拭,长长吐一口气。


    脏死了,三天没洗澡,尤其身上有伤,有血,还有包扎,糨糊一样粘在身上,让人时时刻刻,没有一会儿不膈应。


    总算能洗澡了,虽然只是这样对付着擦一下。绷紧的神经因这迟来的干净稍稍放松,顾亦白不露形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四合院,堂屋坐北朝南,土坯房,住着黄秀芹。一左一右是东西厢房,东厢住着周沄,西厢住着赵谦,都是一排三间青砖瓦房。东厢和堂屋之间是厨房、柴房,西厢旁边开了个小门,连着后院的驴棚、猪圈、鸡圈、鸭棚,天知道怎么能养这么多牲口!昨夜他半睡半醒之际,能听见鸡叫鸭叫,那头驴还扯着脖子嚎了几声,引得狗也跟着嚎,让人片刻都不能合眼。


    似是听见了他的腹诽,大黑立刻叫了起来,斜刺里一条黑影凌空扑来,顾亦白立刻抓起井边的扁担迎敌,黑影擦着他的衣襟跃过,踩着他大腿再又一跳,奔向大门内。


    熟悉的,死沉死沉的感觉,是猫,天知道怎么能吃得这样肥胖!


    顾亦白咬着牙,猫在狗跟前停住,伸爪子拍了狗一巴掌,狗在叫,哼哼唧唧,伏低身子摇着尾巴,猫又拍了一下,掉头往东厢房去了。


    该死的,那女人的猫。等抓住赵继,必要关起来好好饿上几天,看还能不能这样肥,能不能这么踩他。


    东厢房,门被拱开一条缝,旺财蹿进来了,周沄伸手抱住,悄无声息关上窗户。


    想洗澡,就让他洗吧,真要是洗出毛病,就卖了他那双靴子请大夫吃药。


    翌日一早。


    周沄装好豆腐,骑着毛驴往镇上去。


    早上买豆腐的人多,早点卖完,早点赶回来干活。


    麦地该锄草了。连着十来天都暖和,辣椒可以育苗了。白菜长得差不多了,拔掉一半,空出来的地方可以开始载豆角种子了。韭菜割了两茬越来越细,得上点肥,再浇点水。


    乡下人,哪怕农闲时候也是一堆活,不过有地种着,每天看着庄稼一点点拔高,心里才能安定下来。


    经过驿站时周沄放慢了速度,几个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吃干粮,后院厨房炊烟袅袅,饭菜香味老远都能闻见。


    为什么不吃驿站的饭,非要啃干粮?周沄想了想,下了驴凑在门前叫了声:“几位大哥,有刚出锅的豆腐,要不要来点?”


    几个脚夫都往这边看,周沄笑着又补了一句:“还热乎着呢,自家做的,又干净又好吃。”


    有个脚夫搭腔问道:“怎么卖?”


    “四文钱一斤,”周沄看他似是有意,忙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大哥看看,压得瓷实得很,吃一块管饱一上午。”


    那脚夫凑过来一看,豆腐整整齐齐摆在篮子里,又白又胖豆香扑鼻,家伙事儿也干净,篮子和盖布都收拾得齐整,卖豆腐的又是个干净漂亮、说话中听的小媳妇。摸了两文钱出来:“给我切半斤。”


    豆腐一斤一块,平时很少切着卖,但今天头一回在驿站开张,周沄还是答应了:“行,平常不切的,今儿给大哥破个例。”


    一刀切开,挑了大的一半包好递过去,脚夫自己也看得出来给的比半斤多,笑着道谢,周沄趁机问道:“大哥怎么不在驿站吃饭?”


    脚夫摇头:“驿站贵,跑一趟挣这仨瓜俩枣的,怎么吃得起。”


    “不光贵,到了饭点还得先伺候贵人们,”另一个脚夫接茬说道,“轮到我们早饿死了。”


    “贵人们吃大鱼大肉,给我们豆腐白菜,比外头还贵一倍,”又一个脚夫说道,“吃不起啊。”


    周沄心里一动。不是不想吃,是嫌贵,假如不贵,是不是就会买?


    还想再问,驿卒看见了,板着脸过来赶人:“去去去,官府地面,谁许你在这儿瞎卖东西?”


    周沄没分辩,退出来收拾了上驴,回头一看,买豆腐的脚夫正拿手掰豆腐,边吃边招呼同伴:“你们也尝尝,这豆腐做得真不赖。”


    “确实不赖,”同伴也掰一块吃,“要是有调料拌拌就更好了。”


    周沄心里又是一动,调料不难,她在京城见过有人卖这种带调料的豆腐,切成大块浇上调料汁子,既是菜又是饭,一日三餐都能吃。


    脚夫们啃干粮只因为驿站的饭太贵,其实他们很想吃一顿现做的热乎饭,只要她能把价钱压下来,是不是就能做这个生意?况且也不难,自家就是卖豆腐的,材料现成,她虽然没卖过饭,但从小到大家里饭都是她做,爹和哥哥嘴巴都刁,味道稍微不对就唠唠叨叨说她几天,逼得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市面上常见的饭食她自信都能做出来。


    而且卖饭的利润比豆腐高得多,抓紧时间干一阵子,也许赵谦考秀才的费用就攒出来了。


    到镇上时刚过五更,周沄来过两趟,知道南边十字街人多,拣了个空地栓了驴,扬声叫卖:“豆腐,刚出锅的新鲜豆腐咧!”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甘甜,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没多会儿就围了一圈人。


    周沄正忙着,突然觉得不自在。就好像哪里有人盯着她似的。


    余光瞥见对面茶馆后头衣角一晃,仿佛有人躲进去了,正要细看,恰有人来买豆腐,也只得先去忙。


    茶馆墙角后。


    赵有禄向里头躲了躲,陪着笑脸:“匡掌柜,那个就是我侄媳妇,你看看这人品,这相貌,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匡掌柜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一张紫棠脸,缩在墙后犹自忍不住往外张望:“多大年纪?”


    “十九,”赵有禄见他直勾勾地只管盯着周沄,心里一喜。先前谈了两回,姓匡的非要看看人才肯下定,赵店村地方小,来个外人太招眼,幸亏周沄这几天都往镇上跑,才让他找到机会偷偷带人相看,“不光会做豆腐,干农活干家务都是一把好手,不信你去我们村打听打听,谁不夸她脾气好手脚利索,又勤快。”


    “生养过不?”匡掌柜又问。


    “那倒还没有,我侄子短命,跟她成亲刚一年就去打仗,跟着就死了,”打听这个是担心将来能不能生孩子,赵有禄生怕匡掌柜反悔,忙道,“不过这是好事啊,生养过的老惦记着前头的娃,日子也过不安生,没生养的正好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你放心,这腰,这身量,一看就能生!”


    匡掌柜只管盯着周沄,半晌:“我再看看。”


    “这还有啥可看的?我侄媳妇这模样这本事,等着娶她的排长队哩!”赵有禄还要再说,忽地瞧见周沄又往这边张望,连忙拽住匡掌柜往墙角后又躲,“你可得赶紧定,她娘家也在给她相看人家哩,迟了可就抢不到了!”


    街对面。


    周沄瞧见墙角后酱色缎子衣裳一闪,有人躲在那里,谁?是不是方才偷看她的人?


    “今儿来得早啊,”一个男人走来打招呼,“还是自家做的老豆腐?”


    周沄认出来了,是昨天买过五斤豆腐的客人,忙道:“对,还是自家做的老豆腐,还热着呢,大哥来两块?”


    男人笑了下:“还剩下多少?”


    “还有十几斤,大哥放心,都是新鲜的现做的,保质保量。”周沄听他语气似乎是要很多,态度越发热络。


    男人细细看了一遍,果然道:“我都要了,你给我送一趟,桃树街后头,锦丰酒楼。”


    “没问题,这就给大哥送!”周沄一阵欢喜。一总都卖掉,立刻就能回家干活,省了多少事。


    秤是随身带的,虽然每块豆腐都是一斤,但有的人挑理,复秤一下彼此都放心。秤钩勾住篮子吊起来一秤,秤砣放到十四斤半,秤尾还翘得高高的,周沄送到跟前给男人验看:“大哥你看,连篮子十四斤半多,我这篮子不到一斤,豆腐就是十三斤半,该收五十四文,抹个零头,您给五十文就行。”


    竹篮子轻飘飘的,最多七八两重,这是分量、价钱都给让了,男人点点头,数了五十文钱递过来:“行,掌柜的爽快。”


    男人在前面领路,周沄赶着毛驴在后面,墙角后匡掌柜探着脑袋望着,赵有禄继续吹风:“你瞅瞅,算账这叫一个快,寻常女子哪有这个本事?她爹是秀才,教得她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这种媳妇上哪儿找去?我敢打包票,娶回去保准让你发财!”


    锦丰酒楼在桃树街东头,离肉铺不远,周沄帮着把豆腐送进后厨,趁机打量了下四周围。


    厨房大,也干净,两个帮厨的蹲在地上择菜,又长又阔的案板上堆了刚送来的鱼、肉,少说也有几十斤,这种规模的酒楼一天销量真不少,豆腐肯定是要的,如果她能揽下这笔生意,以后也就有了保障。周沄放好豆腐,搭讪着问道:“大哥贵姓?”


    男人笑了下:“姓朱。”


    周沄立刻叫了声朱大哥:“明天还要不要豆腐?我给您送上门来。”


    男人又笑,半晌:“再说吧。”


    这话含糊得很,周沄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要不要,想要再问问,交情毕竟太浅,又怕弄巧成拙。便就说了个活话:“我明天还来镇上,朱大哥要的话叫我一声就行。”


    道了谢出门,去肉铺买了一斤猪肉,盐店秤了一斤盐。


    今天统共做了三十斤豆腐,比平常多一倍。带出来二十五斤,卖了九十六文钱。


    买肉花了三十文,盐也是,虽然心疼,但家里已经一个多月没开荤了,况且这两天婆婆总是省下来好菜给白二吃,人都瘦了,该补补。


    这白二,在家里连吃带喝还要看病,一个字不提给钱,也不知道是小少爷平常不管钱,想不到这里,还是想赖账。


    周沄装好盐、肉,骑着驴往村口磨坊去买面。油盐这些东西镇上比村里便宜,但米面这些村里又比镇上便宜,她向来都是分开买。


    身后,赵有禄领着匡掌柜躲躲闪闪跟着:“掌柜的赶紧定,实话跟你说,我手头也有好几家等着娶她哩!”


    “行,就这么定了,”匡掌柜跟了一早晨,亲眼看见周沄相貌出众人又能干,心里痒痒得很,“最快什么时候能办事?”


    赵有禄喜出望外,早知道周沄是个香饽饽,抢手得很!必须卖个好价钱才行:“什么时候都行,看你方便,不过这定钱是不是先付一下?不然我也不好给别家回话呀。”


    前面,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周沄急急回头。


    赵有禄呲溜一下蹿到树后面,但周沄已经看见了,催着毛驴直直冲了过去。


    她看得清清楚楚,赵有禄旁边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酱色缎子长袍,一双眼色眯眯、直勾勾地盯着她,多半是张兴祖说的买主,方才偷看的就是他。


    加上一鞭,毛驴破风一般往前冲,赵有禄躲不及,被毛驴一头撞在胸口,犟驴犟驴,只要主人不喊停,驴就一直往前冲,赵有禄被撞得像当胸砸了块大石头,想骂,又怕闹起来让匡掌柜发现周沄不好对付,不肯买了,一边拽毛驴一边笑:“这孩子手滑没拽住,没事没事。”


    “我不嫁,谁敢逼我跟他拼……”周沄话没说完,赵有禄拽起匡掌柜,一道烟跑了。


    周沄没有再追,街上人多,闹起来赵有禄到底是长辈,她容易吃亏。买女人的一般吃准了女人胆小怕事,不会闹起来惹麻烦,她当街撞人,又放话说要拼命,不信这外乡人还有胆子买她。


    到磨坊买了六斤粗面,驮在驴背上往家走。精白面要磨三四遍,损耗大颜色白,一斤卖十文钱,粗面只磨两遍,六文钱,虽然粗点黑点,但也是正经粮食,手头不宽裕的时候,量大实惠才是首要考虑。


    卖豆腐的钱已经花了个精光,不过今天就有肉吃了,平常夸什么东西好吃,常说跟肉一个味儿,其实还是肉更好吃,等晚上炒个肉菜,熬点油渣,婆婆能补补身体,赵谦能打个牙祭,还能剩下点留到明天后天吃,多少沾点荤腥,饭菜就香得不得了。


    到家时黄秀芹正在门前的小菜园浇水,连忙放下水瓢过来帮她拿东西:“买了这么多东西呀,累不累?”


    “不累,”周沄下了驴,“买了六斤面,一斤肉,一斤盐。老五呢?”


    “锄麦去了,我说我去,老五死活不干,抢着去了,”黄秀芹叹口气,两个孩子都孝顺,脏活累活都抢着替她干,“今天回来挺早,卖得还顺利?”


    “挺顺的,”周沄笑着说道,“碰见个酒楼的大主顾,一口气买了十三斤,我想着明天再过去瞅瞅,没准儿能给他们供货。”


    “阿弥陀佛,那敢情好,我家沄娘真能干!”黄秀芹连声夸赞。


    周沄不是小孩子了,但听见这样真诚的,夸孩子一样的夸赞,心里还是甜丝丝的。没出嫁时很少有人夸她,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总是不能让人满意,但这两年她不在乎了,因为每天都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她好,她也知道了,自己很好,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是最好的。


    院里,顾亦白听见动静,从躺椅上抬头。


    今天日头好,黄秀芹说晒晒太阳能让人精神些,找了张竹躺椅放在厢房门内,硬是扶着他过来晒。


    那双带着茧子的手碰到他,让人抗拒,怪异的体验,他又想起乳母了。其实已经记不清乳母的模样,六岁那年家里就打发乳母走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乳母的手上也有茧子,也很暖。


    周沄提着面口袋进门时,偶一回头,正瞧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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