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秦砖汉瓦(六)
刘昭整理好与儒家达成的最终方案,起身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内更忙碌,以前秦法竹简堆放着,汉的纸张文书也堆叠着,萧何正与几名重臣伏案研讨新修的《汉律九章》,条条款款,字斟句酌。
当侍从通报太子殿下驾到时,萧何手中的笔顿了顿,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请殿下稍候。”
这一稍候,便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刘昭也不催促,安静地坐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律法讨论声。
毕竟是她先搞事绕过萧何与朝廷的,人家只是生气,又没给她背后捅刀捅娄子,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里面的讨论声暂歇,几位大臣鱼贯而出,向刘昭行礼后离去。
萧何这才缓缓从内室走出,“臣萧何,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刘昭见他明显气没消的样,咳了咳,开始卖乖,“萧伯伯,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何故如此见外?”
萧何真的服了她了,这脸皮与刘邦有得一拼,有事就卖乖,没事就坑。
“殿下,你事哪能这么办!”
刘昭扶着他坐下,萧何老了,可别气出个好歹,“丞相,昭年纪小,不知分寸,可事都发出去了,君子一言九鼎,我岂能失信于天下人,这不是自己找补来了!丞相帮我!”
萧何被她这打蛇随棍上的无赖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满腔的怒火也泄了大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殿下啊,您这哪里是不知分寸,分明是算计得太清楚了!”
刘昭跽坐他对面,见他语气松动,将最终方案奉上,语气诚恳:“丞相您看,这是与陆大夫他们商议后的章程。明经科与明法、算经并列为主科,考生需先通主科再选分科。还有……”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何的神色,才继续道:“特许勋贵官宦之家的女子应试。”
萧何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殿下!功臣之事尚未平息,您又要掀起这般风浪?”
“丞相息怒,”刘昭忙给他斟茶,“您想,如今朝堂之上,功臣子弟多不成器,若各家女儿中有才德出众者,既能补人才之不足,又能让那些勋贵们多一条出路,他们反对之声岂会如此剧烈?肉烂在锅里,总比被外人全端走强啊。”
她凑近些,“再说了,萧伯伯,您家中的女公子,如外孙女王妤,不也素来聪慧?难道您就忍心让她一身才学埋没于后宅之中?”
萧何被她这话噎住,想起自家那个喜爱读书的外孙女,一时竟无言以对。
刘昭见他动摇,趁热打铁,开始撒娇戴高帽,“萧伯伯,我知道此事让您为难。可诏令已发,天下皆知。如今能完善细则,让此事平稳落地而不出乱子的,满朝文武,除了您,还有谁呢?您就帮帮昭吧!”
萧何看着她那酷似刘邦年轻时耍无赖又眼神清亮的模样,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无奈认命,他真是欠刘家的!
“罢了,罢了!臣这把老骨头,看来是注定要陪着殿下折腾了。”他拿起方案,恢复了丞相的严谨,“但殿下,既是让臣来收拾局面,那这其中的诸多细节,便需依臣之意来斟酌。尤其是女子参考的资格、考场规制、防弊之法,乃至日后授官、考绩,皆需有章可循,纳入律法,不可儿戏!”
“那是自然!”刘昭眼睛一亮,知道萧何这是答应了,立刻保证,“一切但凭丞相做主!昭绝无异议!”
萧何见她应得爽快,面色稍霁,却并未放下手中方案。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停在某一处,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既允臣斟酌,那么,还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刘昭心知正题来了,端正神色:“丞相请讲。”
“商人。”萧何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求贤令》中言无论行商、为工……皆可自荐考场,此条,需改。商人,不可参政!”
刘昭眉头微蹙,并未反驳,只道,“昭愿闻其详。”
萧何沉声道:“商人逐利,天性使然。若使其掌权,必以权谋利,官商勾结,盘剥黔首,腐蚀朝纲!此其一。其二,商人忠心淡薄,其心难测,岂可授以权柄,执掌一方?其三,若商人子弟皆可科举入仕,则天下人见经商亦可通权,谁还愿安心务农?农为国之根本,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殿下既开科举,取天下之才,便是要打破权贵垄断。若让富可敌国的商贾再跻身其中,他们凭借财力,延请名师,结交权贵,甚至可能操纵科场。届时,黔首还有几分出头之日?这科举,岂不又成了富人的游戏?”
刘昭沉默听着,萧何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农业为主的帝国初期,重农抑商是主流思想,商人的社会地位确实不高,权色,权钱交易止不住。
萧何见她沉思,继续道:“不仅商人自身不可参考,其三代以内血亲,亦应禁止!此为防微杜渐。同时,新律之中,臣也会加入条款。”
“明令朝廷命官及其子弟,不得经营商事,与民争利。已有官身者,若其家族经营产业,需严格申报,并课以重税,且其本人不得干预经营。违者,削职夺爵,严惩不贷!”
刘昭抬起眼,看着萧何:“丞相所思,确实周详。抑商,是为护农,护国之本。钱权分离,方能保天下安稳吏治清明。防官商勾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为大局计,就依丞相之意,删去商人及其三代以内血亲参考之资格,并将‘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写入新律。”
萧何闻言,神色彻底缓和下来,欣慰道,“殿下能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幸。”
刘昭需要萧何这位帝国大管家,为她将科举的框架稳稳搭起来。她该让还是让的,再说,萧何言之有理。
现在确实不能步子迈太大。
科举稳了,有萧何为她托底,风浪大点也没事,船又不会翻。
“那么,细则的完善,便有劳丞相了。”刘昭起身,郑重一礼。
萧何拱手还礼:“臣,分内之事。”
刘昭这边与萧何敲定了考举细则,那边,她掀起的波澜已然涌入了未央宫的深处。
长乐宫内,吕后正端坐镜前,由宫人梳理着发髻。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
太子这番动作,她自然一清二楚,甚至乐见其成。打破功臣垄断,引入新血,于刘氏江山稳固有利,于太子日后掌权,也是一步好棋。
然而,总有人想在这新局中,为自己谋取更直接,更荒唐的好处。
“皇后陛下,建成侯夫人携几位吕家女眷在外求见。”贴身女官低声禀报。
吕后淡淡道:“宣。”
片刻,以建成侯吕释之夫人为首,几位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的吕家女眷盈盈入内,身后还跟着几位年轻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骄的吕家子侄。
他们行礼问安后,便亲热地围坐到吕后身边。
“皇后陛下,”吕夫人堆起笑容,语气恭敬讨好,与以前刘家未发迹前,态度可谓天壤之别,“太子殿下颁行《求贤令》,广纳贤才,真是英明神武!我们吕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吕后不动声色,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吕夫人见吕后反应平淡,便凑近些,“皇后陛下,您看这考举虽是好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吕家几位子侄,也都是读过书的,只是这考试……难免有发挥失常的时候。皇后能否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不拘什么职位,先让他们有个出身?毕竟都是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走后门。
吕后尚未表态,另一位吕家女眷又笑着接口,目光暧昧地扫过那几位精心打扮过的青年,语出惊人:“是啊皇后,说起来,太子殿下虽为女子,但终究已至婚配之年,东宫却一直空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吕家这些儿郎,个个文武双全,品貌端正,若能亲上加亲,选一位知根知底的吕家子弟为太子妃,日后诞下子嗣,既能延续血脉,又能稳固吕刘两家之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几个被点名的吕家子侄顿时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模样,眼中却难掩热切与野心。若能成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吕家的权势将更进一步。
吕后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实在荒谬。求官也就罢了,竟还敢将主意打到昭的婚事上,蠢成这样,居然是她的娘家?
荒谬到她气都懒得气了,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她岂会不知娘家这些人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她的势,在新政中分一杯羹,甚至妄想通过控制太子来掌控未来的皇帝。
吕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字正腔圆的吐出,“滚。”
吕夫人脸色难看,“皇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打天下时吕家也是出力了的,陛下彭城之败,可多亏了大哥!”
吕后冷眼看着她,“太子的《求贤令》,求的是真才实学。吕家子侄若真有本事,便去考场上一较高下,凭成绩说话。若本事不济,靠裙带关系即便入了朝,也站不稳,徒惹人笑话,还给孤和太子脸上抹黑。”
她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面露失望和不甘的吕家子侄,语气更冷了几分,
“至于太子的婚事,岂容外人置喙?太子乃国之储君,她的婚事关乎国本,非尔等可以妄议!更不必动这些不该动的心思。做好自己的本分,约束好族人,要是吕氏生出事端,孤下手比皇帝狠,看你们谁的脑袋敢来一试。”
她话中冷意让吕家人都打了个寒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多言,只得讷讷称是,灰溜溜地告退出去。
刘昭消息灵通,知道了这事,被吕家恶心得够呛,但吕家虽然蠢,也是她母的娘家,吕家真是躺着吸吕泽的血,还想站着吸吕后的血。
连她都算计上了,实在太恶心了,她那个二舅,什么都站后面,让自个媳妇出来恶心人,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真恶心。
但她不好去闹,再蠢对面也姓吕,此时刘昭又想起一人,也是凑巧,让她在宫外偶遇刘肥,此时刘肥可是二代们结交的香饽饽,都捧着他。
她见了他,笑得极为亲热,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阿兄——”
刘肥愣了愣,然后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这笑容让他重现童年阴影,他治愈了好久,他简直警响拉满。
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第122章 秦砖汉瓦(七)
刘肥如今是长安城里勋贵二代们争相巴结的对象,此刻正被一群纨绔子弟簇拥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太……太子,”刘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边的狐朋狗友见状,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噤声。
刘昭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亲昵地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往前面走了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甜甜地说:“阿兄,近来可好?昭有件小事,想请阿兄帮个忙呢。”
刘肥头皮发麻,强笑道:“太子有何吩咐,但……但讲无妨。”
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却被刘昭死死拽住。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昭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还造作的用上红楼体,“就是吕家那些人,近日有些不知分寸,竟敢去母后那求官,还妄议孤的婚事,实在讨厌得紧。阿兄你身份尊贵,又是长兄,替妹妹我去吕家门口骂几句,给他们醒醒脑子,如何?”
“什么?!”刘肥吓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去吕家门口叫骂?!不行!绝对不行!我……我岂敢……”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都下来了,他怎么敢招惹吕家,他又不是吕后亲生的,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哦?”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梨涡消失无踪,眼神变得幽深,话也带着冷意,“阿兄这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我……”刘肥都快哭了。“我要去中阳里看我娘,过些日子就是她生辰,我年年去的。”
刘昭凑得近,声音更低,如同恶魔低语:“阿兄,不耽误,你去骂了,自有我兜着,出不了事,再说了,我们兄妹谁跟谁,我好就是你好,我不顺心,阿兄以后还有顺心的日子过吗?”
刘肥:……
他真的很想像十年前一样,嚎啕大哭,太子威胁他,但说的该死的有道理,她不顺心,以后哪有他顺心的日子过?别人不知道刘昭多可怕,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看了看后面的狐朋狗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去了!
刘肥深吸一口气,“阿母要弄死我的时候,太子记得拦着点。”
刘昭眼睛亮亮的,“嗯嗯!”
刘肥带着他那群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狐朋狗友,硬着头皮来到了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门前。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刘昭远远投来的鼓励目光下,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吕家……吕家还要不要脸面了!啊?!”刘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也是你们能……能随便议论婚事的?!还想塞人进东宫,痴心妄想!不知所谓!恬不知耻!”
他骂得虽然声音大,但翻来覆去就是不要脸,痴心妄想这几句,词汇贫乏,气势有余而狠辣不足,更像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在撒泼。
正当刘肥骂得口干舌燥,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吕家人冲出来揍他时,两辆马车恰好途经此地。
车帘掀开,露出两张皎好的脸,正是张不疑和陈买。
陈买才十三岁,刚跟着母亲搬来长安,他是太子的迷弟,张不疑一进东宫,他就缠着张不疑玩了。
两人听见喧哗,停车查看,发现竟是刘肥在吕府门前叫骂,不由大为惊奇。
张不疑性子藏不住事,本就是铁杆的太子党,立刻下车上前询问:“大公子,何事在此动怒?”
刘肥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将吕家求官求妃的龌龊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气道:“我也是实在气不过,特来替太子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张不疑一听,勃然大怒,柳眉倒竖:“竟有此事?!吕家安敢如此欺辱太子殿下!”
张不疑怒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本就对吕家一些人的做派不满,此刻听闻他们竟敢如此亵渎,算计太子,更是怒不可遏。
“大公子,您这般骂法,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张不疑别的可能不如人,骂起人来少有敌手,转身面向吕府大门,气沉丹田,声音清朗又不带脏字,张口便是诛心之论:
“吕氏一门,仗椒房之亲,不思报效国恩,反欲窥伺东宫,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万金之躯,尔等竟敢以娈童之念相辱,是欺我大汉无人否?!”
“求官不成便生妄念,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还是觉得皇后陛下与太子殿下可任由尔等拿捏?!”
“吕泽将军在外,知尔等今日行此龌龊事吗?!”
他每骂一句,声音都清晰传入门内,字字如刀,专挑吕家的痛处和忌讳戳。
不仅骂了他们狗仗人势痴心妄想,更上升到了欺君罔上,辱及储君的高度。
刘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冷汗流得更厉害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人骂街已经够彪悍了,没想到跟这位比起来,自己那简直就是孩童呓语!
这哪是骂街,这是要把吕家的脸皮扒下来踩碎再吐上几口唾沫啊!
张不疑这番痛骂,句句戳在吕家心窝子上。他话音未落,吕府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几个年轻气盛的吕家子侄怒气冲冲地闯了出来,为首的是吕释之次子吕禄。
“张不疑!刘肥!你们欺人太甚!”吕禄脸色铁青,指着张不疑的鼻子,“在我吕家门口大放厥词,真当我吕家是泥捏的不成!”
“是不是泥捏的,你们自己清楚!”张不疑毫不示弱,上前一步,他身形虽不如吕禄魁梧,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尔等行径,长安城谁人不知?今日骂的就是你们这起子不知进退的东西!”
“你!”吕禄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一个脾气更爆的堂弟早已按捺不住,吼了一声“跟这竖子废什么话!”,直接一拳就朝张不疑面门挥来。
张不疑猝不及防,下意识侧头躲闪,脸颊还是被拳头擦过,顿时火辣辣一片,留下了一道红痕。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刘肥见对方真敢动手,又惊又怒,他带来的那群纨绔平日虽不务正业,但讲究个义气,见带头大哥请来的骂将吃了亏,发一声喊,也一拥而上。
吕家这边人数相当,年轻气盛,哪里肯退让,两帮人瞬间在吕府门前扭打成一团,拳脚相加,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张不疑脸上挂彩,更是激起了血性,他也是学过武的,剑在马车上而已,他揪住一个吕家子弟厮打。
刘肥一边笨拙地招架,一边心惊胆战地往刘昭方才站立的方向瞟,却已不见人影,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太子这个坑兄的东西!
一直坐在马车里观战的陈买,见张不疑吃亏,对方人多势众,己方渐渐落入下风,俊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深知此刻上前助拳不过是多一个人挨打,于事无补。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迅速低声吩咐自家随从几句,那随从点头,悄然离去。
陈买跳下马车,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绕到吕府侧面的小巷。
不过片刻,几名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手里提着些物事,显然是陈买刚刚安排好的。
“别伤人,弄出动静,越大越好。”陈买冷静地吩咐,小手一指吕府后院的方位,“那边,看着像是厨房或者柴房堆放之处。”
几名汉子会意,动作麻利地翻墙而入。不多时,吕府后院靠近围墙的位置,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腾起,迅速引燃了堆放的杂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府内顿时传来惊慌的呼喊声,锣声骤响。
正门前打得不可开交的吕家子弟们闻声一愣,回头看到自家后院冒起的浓烟,个个脸色大变。
“家里着火了!”
“快!快回去救火!”
吕禄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张不疑和刘肥一眼,却也无心再恋战,带着人慌忙往府里冲去。
打架重要,还是家宅重要,他们分得清。
刘肥和张不疑等人也都愣住了,看着吕府后院升起的浓烟和仓皇退走的吕家子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不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喘着粗气,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陈买。
陈买对他眨了眨眼,低声道:“不疑兄,看来吕家今日不宜待客,火气太旺了。”
张不疑瞬间明了,看着这个年纪虽小却下手黑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好小子!有你的!”
刘肥惊魂未定,看着乱成一团的吕府,又看看身边这两个得力干将,心里对太子更是敬畏交加。
居然除了他之外,还找了帮手!
他连忙招呼众人:“还愣着干什么?风紧,扯呼!”
一群人,包括方才英勇参战的纨绔们,立刻互相搀扶着,趁着吕府大乱,作鸟兽散,迅速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吕府门前一片狼藉,以及后院那仍在升腾,但显然已被控制住火势的滚滚浓烟。
刘肥还真想错了,刘昭真只找了他一个,见他真开骂了就回去了。
在东宫听人绘声绘色的说吕家门前打得多么激烈,她还夸刘肥靠谱呢,胆是真肥啊,居然敢在吕家放火。
真正胆肥的人陈买,在家跪着呢,陈平气死了,不是,这孩子缺心眼呢,到底关他啥事啊,他要去掺和!
陈府内,陈平负手立在堂中,面沉如水,压抑着怒火,他看着跪在眼前,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陈买,只觉得心中邪火直冲天灵盖。
“逆子!”陈平终于忍不住怒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吕家门前的是非,也是你能去沾的?!还放火?!你当那是你阿母灶膛里的柴火,点了就点了?!”
他越说越气,顺手抄起桌案上的戒尺,指着陈买:“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张不疑是张良之子,他有皇帝护着,又是太子近臣,他出头是本分!刘肥是皇子,他胡闹有陛下皇后兜着!你呢?你陈买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去蹚这浑水?!你知不知道吕家是什么门第?那是皇后的母族!你这一把火,烧的是吕家的柴房,打的是吕家的脸面!”
戒尺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娇叱从门外传来,陈平的妻子张氏提着裙摆疾步闯入,一把将陈买护在身后,护崽护得很严实。
“陈平!你想干什么?!”张氏柳眉倒竖,毫不畏惧地瞪着丈夫,“买儿才多大?十三岁!他懂什么?不过是见朋友受了欺负,一时义愤,出手相助罢了!这难道不是君子所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吕家那群人打死在门口,你才觉得是明哲保身?!”
“你……你妇人之见!”陈平见妻子阻拦,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但戒尺终究没能落下,“义愤?相助?他这是把整个陈家架在火上烤!吕家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不敢直接对太子如何,还不敢收拾我们陈家吗?!”
虽然得罪过陈平的人,都没活下来,但不防碍他在家里立白莲花人设,他这一生如履薄冰——
就像富裕的父母,在儿女那哭穷卖惨,生怕他们仗着自家钱多学坏了。
“我不管什么吕家不吕家!”张氏将陈买紧紧搂住,眼圈都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谁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买儿今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张氏婚姻坎坷,她嫁了五次,嫁一个死一个,终于第六次陈平命硬,活了下来,她生了陈买,看得如珠似宝。
陈平也娶到了富婆,他又出了名的长得好,明显颜值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加上陈平腹黑聪明,步步高升,张氏顾家,夫妻之间关系很是不错,也没有什么第三者,只有一个独子。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泣不成声:“你整天就知道算计这个,权衡那个,若是买儿今日在吕家门口被打坏了,你算计再多又有什么用啊?!”
陈买见母亲哭泣,心下愧疚,“阿母,别哭,是孩儿错了。”
但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父亲,“可是阿父,当时情形,不疑兄脸上已然挂彩,我们人少,若不想个法子脱身,只怕吃亏更大。放火是下策,却是最快能解围的法子。孩儿吩咐了,只烧杂物,制造混乱,绝不伤人。”
“你还有理了?!”陈平见儿子不仅不认错,反而分析起战术来,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没理?”张氏立刻接过话头,抹着眼泪反驳,“我看买儿做得对!既全了朋友义气,又保全了自身,脑子比你这当爹的活络多了!总比你当年在项羽那边混不下去,又来投奔陛下强!”
“你……!”陈平气死了,谁见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在家就被妻子无理怼,陈平指着张氏的手都在抖,“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管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主君,夫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是听闻公子今日受了惊吓,特赐下伤药和安神汤,还有一盒新进的蜜饯给公子压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平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张氏的抽泣声也停了,连跪着的陈买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陈买是兴奋,陈平可不是,尼玛,他家可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被太子霍霍了,他岂不是跟张耳一样惨。
太子怎么能祸害他家孩子呢!
他还是个孩子啊!
第123章 秦砖汉瓦(八)
刘昭真的只是顺手表达关切,她在感情事上真的还很单纯,她到现在还没有与谁有过一腿呢!
世人尽用自己的龌龊思想来揣测她纯洁无瑕的内心!
她不就是爱忽悠人了一点,她有什么错!
跪着的陈买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愧疚和忐忑瞬间被兴奋取代,他忍不住抬头,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父!太子殿下赏识我!我跟在张不疑身边,她前日还问我,愿不愿意去东宫做个舍人,随侍左右!”
陈平一听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太子这赏赐,来得太快,太巧,哪里是压惊,分明是催命!
他陈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东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风暴中心!吕家虎视眈眈,太子本人又是个心思难测,手段凌厉的主,他这傻儿子凑上去,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张不疑那是他自己傻,张良跟陛下又是过命的交情,他陈平可还想多留几条后路呢!
“你闭嘴!”陈平厉声喝止陈买,他深吸一口气,对管家沉声道:“……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厚赐,就说小儿无状,受不起殿下如此关怀。”
管家一走,陈平看着满脸不服气的陈买和护犊子的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必须亲自去见太子。
……
东宫。
刘昭正在翻阅书籍,听闻陈平求见,眉头一挑。“请曲逆侯进来。”
陈平入内,他的礼仪挑不出错,刘昭身着常服,天气热有些单薄。
“曲逆侯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毕竟是来求人的,陈平姿态放得低:“殿下,臣是为犬子陈买而来。昨日吕府门前之事,小儿鲁莽,幸得殿下回护,臣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殿下厚爱,欲召买儿入东宫为舍人,此乃殊荣,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买儿年幼,虚岁才十三,学识浅薄,心性未定,实在不堪驱使。臣恐他顽劣,冲撞了殿下,或耽误了东宫事务,反为不美。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他再多读几年书,磨磨性子。”
他这话说得恳切周全,毕竟陈买年龄小,不堪用是事实,他将爱护幼子,为东宫考虑的姿态做得很足。
刘昭静静听着,给他倒了杯茶,待他说完,才幽幽叹了口气,“曲逆侯爱子之心,孤明白。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绢帛,推给他,“这聘用文书,孤已经用印,派人送往御史大夫衙门备案了。君无戏言,这发出去了,只怕不好收回啊。”
陈平心里一沉,看着那份盖着东宫印玺的绢帛,喉头有些发紧。
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儿子绑上东宫的战车!
这怎么行!
他想了想,硬拒不太好,不如另寻他法。
陈平反应很快,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脸上堆起敬佩的笑,“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青眼,是买儿的福气。只是臣近来听闻,殿下有意推行科举,以才学取士,此事沸沸扬扬,实乃利国利民的盛举,臣钦佩不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不等刘昭回应,又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这推行科举,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初始之时,耗费必然巨大。不知殿下在筹募资金方面,可有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虽不才,也愿为殿下分忧。”
陈平一直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从来只有人贿赂他的事,还不是贿赂他干活,毕竟他干活是非常非常贵的。
人们一般贿赂他不干活,比如张良,给他一箱珠宝,也只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搞事就行。
什么时候出过钱啊!
刘昭抬眼仔细看了看姿容不俗的陈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确实非常非常缺钱,她语气里非常意味深长,“哦?曲逆侯也知道东宫在筹钱,看来,孤这科举走得举步维艰,连君侯都听闻了。”
刘昭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陈平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没接科举利弊的话头,也没虚言推诿,直接点明了缺钱二字,更是暗骂他陈平消息灵通,对东宫动向一清二楚。
但陈平也没法,他只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换儿子自由了。
想想库房里的小钱钱,他心在滴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为君分忧的模样。
“殿下励精图治,欲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臣等岂能坐视?”
陈平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他下了极大决心,沉吟一会开口道:“臣虽家资不丰,也愿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臣愿献上五千斤金,以助殿下推行科举,略尽绵薄之力。”
五千斤金!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巨款,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这几乎是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攒下的半数家底了!
为了捞儿子,他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刘昭。
然而,刘昭只是哦了一声,手中捧着茶杯,清澈的眼眸看向陈平,里面没有惊喜,反而带着更深的愁绪。
刘昭是知道陈平的,别说他天子近臣,谁想见刘邦都得给他塞钱,就是刘邦找他办事,也是要大价钱的。
杀范增刘邦给了四万斤金,但是陈平的计谋却非常朴实无华,他买通项羽近侍,郎卫,散播谣言。
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阴谋论讲多了,自己就信了。在楚军人心惶惶,项羽起疑心的时候,然后项羽的使臣来了,陈平给人上了一桌子好菜,在人准备动筷的时候,他非常骚的给人撤下去。
然后就上了非常粗糙的口粮,对项羽使臣说,还以为你们是亚父的人,原来不是,我们只与亚父的人谈。
就这样,使臣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对项羽告状,项羽本来就被谣言四起,搞得怀疑范增,这一下就坐实了。
就这,花了四万斤金。
不是,刘昭第一次从萧何嘴里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就这,项羽就信了?她是范增她也得气死啊!
什么鬼!
这种低端的离间计,放在刘邦这,不得被他笑死,但陈平说,对项羽,不能玩深奥的,玩了对方看不懂,越简单越有效果。
但是,刘昭只有一个想法,陈平的钱太好赚了,四万斤金,至少能吃两万斤金的回扣吧!
怪不得陈家的钱,败到魏晋南北朝也败不完,最后还能生一个唐僧!陈玄奘。
她不服。
她再次幽幽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刚才那声更婉转,更沉重,“曲逆侯忠心可嘉,慷慨解囊,孤心甚慰。只是……”
她又来了个只是,听得陈平心头一跳。
“五千斤金,若用于日常用度,自是绰绰有余。可君侯可知,若要推行科举于天下,需建学舍、印书籍、聘名师、供寒门学子衣食住行,乃至各级考场的设置、官吏的派遣、试卷的印制保管,林林总总,如同无底深渊啊。”
刘昭蹙眉,英气的眉目间都染上了愁色,“这五千斤金投入进去,怕是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杯水车薪,难解近渴啊。”
陈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五千斤金!杯水车薪?!
太子这胃口……也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储君对话,而是在与绑匪谈判赎金。
他看着刘昭那副“我真的很难,你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表情,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把家底掏空,怕是别想把他儿子从东宫这虎口里捞出来了。
陈平深吸了足足三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殿下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了!科举乃国之重器,确非区区小数可以支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副豁出去的悲壮模样:“既如此,臣,愿再追加五千斤金!合共万斤,倾尽家财,以助殿下成此不世之功!”
一万斤金!
陈平说出这个数字时,感觉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这已经不是出血,这是剜心割肉!
他已经看到自己金光闪闪的库房瞬间空了一半。
他紧紧盯着刘昭,心脏砰砰直跳,这总该够了吧?
这要是还不够,他干脆把儿子打包送来东宫算了!
太贵了,不如送了!
这钱一出,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
刘昭终于看向陈平,那双原本带着愁绪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她脸上绽开甜美的笑,方才那压迫感瞬间消散。
“曲逆侯果然深明大义,公忠体国!”刘昭的声音都轻快了,“有君侯如此鼎力支持,孤对这科举之事,信心倍增矣!君侯放心,这一万斤金,孤必定用于刀刃之上,绝不辜负君侯今日之义举!”
她说着,顺手就将那份原本推给陈平的聘用文书自然地收了回来,然后笑吟吟地看着陈平:“至于陈买那孩子,年纪确实尚小,孤也觉得该让他多读些书,打好根基。这东宫舍人之职,便暂且搁下,待他日后学有所成,再为朝廷效力不迟。君侯以为如何?”
陈平看着那份被收回的绢帛,再听着太子这通情达理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保住了儿子松了口气,又为那一万斤金肉痛不已。
“殿下英明!臣,谨遵殿下之意。”
陈平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钱,太子殿下,不仅胆大,手更黑!他这破财免灾,代价着实不小。
陈平是下午走的,陈买是傍晚溜进太子府的,也没人拦他。
陈买脸上哪儿还有半分在家跪着时的悔过与倔强,全是洋洋得意,他凑到刘昭案前,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似的问道:“殿下,我这事儿办得是不是特别靠谱?既帮不疑兄解了围,又给您寻了个由头,把我阿父那貔貅的嘴给撬开了!”
刘昭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他非常赞赏:
“何止是靠谱?简直是干得漂亮!陈买啊陈买,你这脑子转得可比你阿父库房里的金子闪亮多了!”
她模仿着陈平那肉痛的语气,“一万斤金呐!孤听着都替你阿父肝儿颤。”
陈买闻言,更是眉飞色舞,与有荣焉:“那是!我早跟殿下说过,我阿父那儿,来硬的不行,就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外掏。这回他可算是大出血了!”
笑过之后,刘昭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陈买,“虽然因为这一万金,明面上你得在家闭门读书,暂时不能来东宫挂职,免得你阿父真急眼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的属官做不得,暗地里,孤这里多得是事情要交给你。你年纪小,不易惹人注目,心思又活络,你玩情报肯定比你父靠谱!”
她拍了拍陈买的肩膀,语气非常信任,还带着期许:“好好干,孤看好你。你可是孤亲自挑中的心腹,将来必有重用。”
陈买听到心腹二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比喝了蜜水还甜。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陈买定为殿下效死力!绝不让殿下失望!”
这一刻,什么老父亲的明哲保身,韬光养晦,都被少年人一腔热血和得到认可的兴奋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能跟着这样既有魄力又有手段,还如此信任他的太子,便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上一闯。
至于他父陈平那空空如也的库房和破碎的心?
嗯,那都是为了大汉江山和太子殿下的伟业所做的必要牺牲嘛!
阿父他会想通的……。
第124章 秦砖汉瓦(九)
夜色深沉,未央宫偏殿内,烛火摇曳,开国后忙忙碌碌,总算清闲下来,此刻只剩下刘邦与张良二人对坐。
几案上散落着几卷地图与奏疏,一壶酒尚温。
刘邦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他靠着凭几,面色因酒意而微醺,眼神却异常清亮,定定地看着对面正为他斟酒的张良。
张良依旧着素净的青衫,动作从容不迫,富贵与清贫,于他皆如浮云。
“子房,”刘邦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些日子大殿之上,群臣争功,吵得朕头疼。一个个都说自己攻城拔寨,斩将夺旗,功劳如何如何……”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又混杂着感慨。
封侯还没封完呢,这帮人天天争天天吵,已经封了的也在凑热闹。
张良笑了笑,将斟满的酒杯推到刘邦面前,并未接话。
刘邦没有去碰那酒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良,语气很是郑重:“可是他们不懂!他们打得那些仗,流的那些血,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他一心为子房争功,“是你在帷幄之中,于这方寸案几之间,运筹关乎天下大势的策谋!是你在千里之外,便能料定敌我动向,决断那影响国运的胜负!子房啊……”
刘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倾吐积压心底许久的话,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张良放在案上的手腕,张良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灼热。
张良愣了愣,看向此时抬他的刘邦,打汉家天下,韩信萧何毋庸置疑的功劳最大,但第三的时候,就会有争议,张良凭心而论,郦食其与陈平彭越,哪个功劳都不比他小。
但前三有两个靠实力,还有一个就得是帝王的喜恶,他说是谁就是谁,这是帝王的权力。
张良懂这帝王心术,任刘邦握住了手腕,抬他青史名声。
“这大汉的江山,有一半,是你张子房为朕谋划来的!”
刘邦看着张良,子房是他的贤臣良臣,“所以,朕要重赏你!齐地,最富庶之地,三万户!你自己去选!这是你应得的,谁也不得有异议!”
三万户!
还是齐地膏腴之地,韩信梦中的齐王,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与权势。
殿内烛火摇曳,张良的神色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没有去看刘邦灼热的眼睛,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刘邦紧紧握住的手腕上,他笑得温和而疏淡。
他将手腕从刘邦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随后,他抬起头,迎上刘邦不解还有些错愕的目光,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殿中流淌。
“陛下,”他开口道,“回想当年,臣自下邳起事,如同一片无根飘萍,是命运使然,在留地遇到了陛下您。此乃上天将臣授予陛下,非臣自身有何等超凡之能。”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那是对峥嵘岁月,也是对君臣初遇的感怀。“陛下不弃,采纳臣那些粗浅的计谋,不过是侥幸偶尔言中罢了。臣,岂敢居功至此?”
他看着刘邦,眼神清澈,“那齐地三万户的封赏,过于厚重,臣,实在不敢承受。”
刘邦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张良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说道,话语里是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若陛下念及微末之功,仍愿封赏,臣别无他求,只愿得留地,足矣。”
“留?”刘邦愣住了。
“是,留地。”张良颔首,目光宁静而深远,“那里臣初遇陛下,是与陛下命运相连的起点。能在那起始之地,得一隅安身,遥望陛下开创的太平盛世,于臣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光与圆满。功名利禄,于臣如浮云,得伴明主,见证山河一统,臣心已足,再无所求。”
张良一番话,如清泉流淌,涤荡了方才的燥热与激动。
刘邦怔怔地看着张良,看着他眼中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看着他唇角那抹风轻云淡的笑意。
许久,刘邦眼中那抹错愕与不解,渐渐化为了动容无比的感慨。
他了解张良,知其言出必行,知其志不在此。
张良要的,从来不是那富可敌国的食邑,而是那份初心,是那段于微末中相遇相知的君臣情分。
“哈哈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还有敬重。他不再坚持,重重一拍案几,“好!好一个愿封留足矣!子房啊子房,朕终究是不如你通透!”
他端起之前张良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正色道:“传朕旨意!封张良为留侯!”
“谢陛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脸色发白,闯入殿中,也顾不得礼仪周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陛下!宫外传来急报……”
刘邦被打断了兴头,皱了眉头,但见近侍如此情状,心知必有要事,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何事,慢慢说!”
近侍喘了口气,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回禀:“是张良先生的公子,不疑公子,还有大公子肥,他们,他们带着一帮人在建成侯吕府门前叫骂,与吕家诸位郎君动起手来了!听说还把吕家的后院给点着了!如今吕家几位夫人已经哭诉到皇后陛下宫中去了!”
“什么?!”
张良有点懵,张不疑这坑爹的货!
他忙向刘邦请罪,刘邦摆摆手,“无事无事,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然后他看向近侍,又问道,“吕家被点了?可有伤亡?”
“回陛下,这倒没有。”
刘邦嗯了一声,“这点小事慌什么,出去吧。”
“诺。”
“陛下,”张良声音很是无奈,拱手一礼,“犬子顽劣,竟惹下如此事端,冲撞吕侯府邸,臣教子无方,甘愿领受责罚。”
刘邦看着张良这副模样,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走上前,亲手将张良扶起,脸上尽是幸灾乐祸。
“子房啊子房,”刘邦拍了拍张良的手臂,语气调侃,“朕还以为你当真万事不萦于心,如同那画上的神仙人物呢!原来你也有被家中小子气得头疼的时候?哈哈!”
他拉着张良重新坐下,浑不在意地说道:“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朕当年在沛县,跟卢绾他们,哪个月不打个三五场?至于放火……”
刘邦顿了顿,“吕家那后院,既无人伤亡,烧了也就烧了,正好让他们清清院子,破财消灾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烧的不是国舅的府邸,而是寻常百姓家的草垛子。其中对吕家的不满和对张良的回护,已然不言而喻。
张良立刻明白了刘邦的态度。
他心中稍安,但面上依旧恭谨:“陛下宽宏,然礼法不可废。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不疑。”
“管教是要管教的,”刘邦摆了摆手,随即身子凑近子房,带着好奇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不过子房,你猜猜,这帮小子,为何偏偏跑去吕家门口叫骂?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疑那孩子朕知道,性子是直,但不是无事生非之人。肥,哼,他要有这个胆子独自去吕府门前叫骂,朕倒是要高看他一眼了。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吧?”
刘邦的目光如同鹰隼,这场闹剧背后,他都不用想,必定是太子那个惹事不怕大的。
张良迎上刘邦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他垂眸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是道:“陛下圣明。少年嬉闹,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华贵而庄重。
吕雉端坐于上首,正翻阅着少府送来的用度簿册,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显威严。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眉宇间的刚毅与冷厉,愈发令人惧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哭泣声和喧哗。未等宫人通传,只见吕释之的夫人,由两名妯娌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吕雉看着她,很是厌烦,但再蠢也是自家人,“又怎么了?”
“皇后陛下要为臣妇等做主啊!”
吕夫人哭声凄切,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赶来,“那刘肥……还有那张良的儿子张不疑,昨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打上我们吕府的门了!不仅在府门前污言秽语,辱骂我吕家上下,还纵火行凶,差点把侯府都给烧了啊!皇后陛下!”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绢帕拭泪,余光悄悄打量着吕雉的神色。“这哪里是打我们吕家的脸,这分明是不把皇后您放在眼里啊!那刘肥,仗着是陛下长子,竟如此猖狂!还有那张不疑,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若不严加惩处,我吕家日后在长安还有何颜面立足?”
另外两位吕家女眷也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如何被辱骂,如何受惊吓,如何差点葬身火海,将刘肥和张不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狂徒。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簿册上的手指,握着收紧,吕家是她的母族,有人打上门来,她自然不悦。
尤其是牵扯到刘肥。
待吕夫人哭诉声稍歇,吕雉才缓缓开口,“刘肥现在何处?”
吕夫人连忙道:“听闻他闯了祸就跑了!皇后陛下,定要派人将他抓回来,重重治罪!”
吕雉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转向身旁的心腹宫人。宫人会意,低声禀报道:“回皇后陛下,大公子,大公子今日一早就已离开长安,车驾前往沛郡中阳里了。说是……说是其母曹夫人寿辰将至,他年年都去,今年亦不例外,乃是循例而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吕夫人脸上的悲愤和期待僵住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去给曹氏过寿辰?在这个节骨眼上?
吕雉眼中一愣,刘肥哪有这个胆闯祸就跑,一听就是太子气不过,找刘肥帮她出气呢。
太子是她女儿,在女儿与娘家之间,吕雉当然偏向女儿,她重新拿起那卷簿册,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哦,原是去尽孝心了。”
她揭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既是循例尽孝,倒也情有可原。此事,孤知道了。”
吕夫人急了:“皇后!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火……”
“够了。”吕雉抬起眼,目光冰冷的扫过吕夫人,“府上既无人伤亡,便算不得什么大事。子弟间偶有冲突,亦是常事,何必小题大做,徒惹陛下烦心?”
她语气加重,带着警告:“至于颜面,吕家的颜面,不是靠惩治几个小辈争回来的,吕家子侄要想出头就出息点。都退下吧。”
第125章 秦砖汉瓦(十)
吕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吕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以前得罪过人,吕雉没与她计较,她绝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然地与另外两人叩首,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椒房殿。
待吕夫人退下,殿内重新平静。
“去给曹氏尽孝?”吕雉与宫人道,话语里尽是讥诮,“他刘肥何时有了这份急智和胆色?”
这背后定是昭在搞事,也只有她,能使唤得动刘肥,这是在向她这个母后示威?还是单纯被吕家求官求妃的举动惹恼了,要给个教训?
无论是哪种,吕雉心中都并无多少怒气,毕竟她的女儿,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刘盈一比实在太差,明明刘盈也是她一手带大,但实在绵软。
“来人。”吕雉沉声唤道。
心腹近侍入内,躬身听命。
吕雉的声音冷冽,“去查清楚,昨日吕府门前,究竟因何起衅。张不疑和刘肥都说了什么,吕家的人又做了什么。”
“诺。”来人领命,迅速退下。
吕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这佑大长乐宫,她护短,但更清醒。
吕家借着她的势,近来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知收敛。
昭此举,虽然鲁莽,却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敲打一下,也好。
只是昭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用刘肥,甚至纵容张不疑与之同行,这背后,是否也藏着试探她这个母后底线的意思?
还是说,东宫与那些功臣子弟,已然走得太近?
她想起刘邦对张良的信重,想起韩信那超然的地位,想起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深的疲惫和警惕涌上心头。
这大汉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她的昭,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争夺主导。
她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一个强势的,懂得运用手段的储君,才能坐稳这江山。但前提是,一切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
吕家,需要敲打,但不能伤筋动骨。
太子,需要立威,但不能过于跋扈。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这个做母后的,来细细拿捏。
“传话给建成侯,”吕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管好自家子侄,安分守己。若再有人不知轻重,妄议东宫,惹是生非,孤第一个不饶他!”
宫人凛然应下。
此时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权贵私邸中,几位列侯与刘氏宗亲,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室内没有歌舞,只有沉闷的压抑。
灌婴、樊哙等武将面色凝重,而几位刘姓人脸色也同样难看。
“诸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列侯重重一拍案几,他是跟随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人,“科举?以文章取士?那将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的功劳置于何地?难道日后朝堂之上,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我等子弟,反而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
“说得对!”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懑,“太子此举,是要断我等功臣的根基!今日她能无视我等劝阻,强行推行科举,来日她登基,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子,岂会念及我等开创之功?”
这时,一位刘氏宗亲阴恻恻地开口,点破了另一层更深的担忧:“诸位君侯劳苦功高,太子尚且如此对待。那我等刘姓宗亲呢?陛下在时,我们还有一二薄面。可若太子继位,她连功臣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叔伯兄弟?这科举,选上来的都是她的门生,届时中央集权,还有我们什么事?怕是削藩夺权,就在眼前!”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发现,在太子描绘的那个唯才是举的未来里,不仅功臣集团的利益受损,连刘氏宗亲的既有权力格局也将被彻底打破。
“太子……终究是女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敬与试探,“性情未免过于刚愎,缺乏容人之量。若由她继承大统,只怕非社稷之福……”
“慎言!”立刻有人出声警告,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阻止。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危险的共识正在悄然形成——
不能让太子顺利推行科举,甚至……不能让她顺利登基。
否则,他们的世代荣华,他们的权势地位,都将化为泡影。
“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灌婴沉声道,他性格较为沉稳,“需得联络更多朝臣,尤其是那些对太子不满,或觉得自身利益受损之人。”
“还有皇后……”有人提醒道,“皇后态度暧昧,需得设法让她明白,太子此举,亦是在动摇吕家外戚的地位!选上来的寒门士子,可不会买吕家的账!”
针对太子刘昭的政治风暴,开始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他们的目的不再仅仅是阻止科举,而是要撼动储君之位,换上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或者说,更易于被他们掌控的继承人。
嫡子刘盈,无疑是最合适的。
刘昭能耐,终究是女子,若是生了孩子,刘姓江山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光靠朝堂施压,恐怕难以动摇陛下和皇后之心。”那位须发皆白的列侯捋着胡须,眼中阴鸷,“太子如今风头正盛,又得陛下默许,强硬对抗,恐适得其反。”
“那依你之见?”灌婴皱眉问道。
“民心,亦可引导,亦可惑乱。”老列侯压低了声音,“市井小民,无知妇孺,他们不懂什么国策大计,却最易被流言蜚语所动。太子毕竟是女子,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众人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妙啊!”一位刘氏宗亲抚掌低笑,“编些童谣,让小儿传唱,既不易追查源头,又能迅速扩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流言传遍长安,传入宫中,看陛下和皇后还能否坐得住!”
很快,几条精心编织、恶毒无比的童谣,如同瘟疫般在长安的街巷间悄然散开。最初只是几个顽童在巷口拍手嬉唱,渐渐地,连市井百姓、酒肆茶坊中,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童谣的词句简单粗糙,却直指要害:
“凤非凰,雌代雄,鸣朝堂呀乱纲常。”
“刘氏禾,吕氏收,江山终归他人许。”
“科举开,寒门来,贵胄落复百姓哀。”
更有甚者,一些更加不堪入耳,直接攻击太子身为女子,牝鸡司晨的污言秽语,也在暗地里流传。
这些流言如同毒蔓,迅速缠绕上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抓住了贵族对权力旁落的恐惧,迎合了一些市井小民对女人当家的固有偏见,更将科举制可能带来的阶层流动描绘成一场灾难。
未央宫内,吕雉很快收到了审食其的密报。
“皇后,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诸多污蔑太子的童谣和谣言,言辞极为恶毒,尤其,尤其针对太子女子身份……”审食其凑她身边,声音尽是惶恐与愤怒。
吕雉面无表情地听着,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
“查!”她咬牙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给孤查清楚,源头在哪里。凡是传播者,抓!凡是编造者,杀无赦!”
“诺!”审食其领命而去。
吕雉走到窗边,宫墙外那片看似繁华祥和的长安城,那些人怎么甘心天下日后没他们家族的位置。
刘家能一世二世万世的坐天下,他们这群帮忙打天下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可不甘心只有爵位,他们对于刘家坐天下可嫉恨着呢。
明明当年都是沛县的,凭什么?
刘邦实在太不厚道!
吕雉了解流言的威力,它们不像朝堂辩论讲道理,它们直接攻击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摧毁的是刘昭作为储君最根本的合法性,因为她是个女人。
“昭,”吕雉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更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她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她的女儿,毁了这大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任何敢于伸出爪牙的人,都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与此同时,东宫。
刘昭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许负和刘沅气得脸色发白,周緤刘峯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刘峯忍不了,欺人太甚,以殿下的功劳居然也有人敢抹黑?
“殿下,臣请命,彻查此事!必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明正典刑!”
刘昭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对于这场面,早有心理准备。
在她的印象里,对于女人的偏见,几千年了,这才哪到哪,武则天的日常待遇罢了。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逼孤退缩?”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又看向长安城喧闹的市井。
“他们不是攻击孤的女子身份和科举制吗?那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势所趋!”
“刘沅,传孤令给各郡县,将科举细则,尤其是杂科中利于民生百工的条目,用最浅白的语言誊抄,张贴于市集,晓谕百姓!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科举,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许负,你去联络那些在长安的要参考的学子,将今日之谣言与他们分说。告诉他们,有人不愿看到他们凭本事出头!问他们,可敢出头?”
“诺!”
刘昭本来不想为难这些人,偏偏要来跳,对上她,他们还想有胜算?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刘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班底,她觉得,别说这些老臣,就算她父真要废她,谁胜谁负,都未可知。
再说了,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听他们的?
谁是外人,她父还能拎不清吗?
这群豺狼,除了她,还有能守住刘家江山的人吗?
最好笑的是刘家旁系,功劳还没吕家大,运气好姓刘而已。
卖他们几分面子,还真打肿脸充胖子,想当她叔伯了?
傻x。
但傻子的计谋还真有傻子敢应。
戚夫人宫中,熏香馥郁,却掩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听着心腹内侍详细禀报市井间针对太子的流言蜚语,以及功臣勋贵与刘氏宗亲们的不满,一双美眸越来越亮,如同暗夜里窥见猎物的母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纤纤玉指激动得颤抖,“真是天助我也!刘昭啊刘昭,你嚣张跋扈,推行那劳什子科举,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连老天都要收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刘昭被废,太子之位空悬,这般想着她的心怦怦跳,如果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来——
她的如意——
她的如意岂不是能成为大汉天子?
如意怎么也比刘盈聪慧。
第126章 秦砖汉瓦(十一)
戚夫人激动地在殿内踱步,兴奋得精致的脸庞都泛红。
刘昭的危机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必须再添一把火!
可该怎么添这把火呢?
前朝那些勋贵们已经在用牝鸡司晨攻击刘昭的女子身份,她若再重复,效果恐怕有限。
陛下虽然现在对刘昭有所不满,但终究是亲女儿,仅凭女子监国这一点,根本不动摇其地位。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刘昭就将她烫伤,热羹泼了她一身,结果陛下根本不理会,对她没有半点处罚。
还烦她与孩子一般计较。
戚夫人有些心慌,她怕旧事重演,但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怎么能行!
所以她不能小打小闹,她需要更狠的招数,更能激怒陛下,更能彻底玷污刘昭和她背后的吕雉。
对,她认为,把吕雉拉下来,刘昭就无了,她就能成为皇后。
她选择了人生路里最难的关卡,正史上刘邦与吕雉斗上的时候,那几年,他都没讨得好。
天下英豪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戚夫人敢——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身影——辟阳侯审食其!
那个总是出入椒房殿,与吕雉关系密切的男人!从沛县开始,他就几乎是吕雉的影子,陪伴她的时间,比陛下这个丈夫还要长。
一个恶毒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戚夫人的心。
对!就是这里!
吕雉和审食其!
只要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戚夫人越想心跳越快,是了,他们正大光明日夜相伴,其中必是有奸情,他们胆大包天,他们怎敢如此!
她招手唤来心腹侍从,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要机灵点的,给本宫在宫里宫外,散些话出去。就说,皇后与辟阳侯审食其,早在沛县时便关系匪浅,这些年来更是……更是藕断丝连,暗通款曲!审食其能得封侯爵,并非靠功劳,乃是皇后……枕边之功!”
侍从闻言,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夫人!这……这可是诛心之论啊!若被查出……”
“怕什么!”戚夫人厉声打断,眼神发狠,她脑中只有她畅想的未来,已经入了魔怔。“正因诛心,才难以查证!正因龌龊,才传得快!你给本宫把话编圆了,就说吕雉耐不住深宫寂寞,审食其便是她的入幕之宾!他们二人,一个把持后宫,一个借着皇后权势作威作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快去!”
“诺……诺!”侍从不敢再多言,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戚夫人独自留在殿内,激动得不能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污秽不堪的流言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弥漫,最终钻进刘邦的耳朵里。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耻辱,尤其是掌握帝国的皇帝!
届时,陛下对吕雉仅有的一点夫妻情分必将荡然无存,连带着,对那个由吕雉生的,一手养育的太子刘昭,也会心生极大的厌恶和猜忌!
“吕雉,刘昭……”戚夫人指甲掐入掌心,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我倒要看你们这次,还如何嚣张!这皇后之位,这太子之位,都该换人了!”
很快,一些暧昧不清,指向吕雉与审食其有私情的流言,如同鬼魅般在宫廷的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它们比市井间的童谣更隐蔽,更恶毒,也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名誉和根基。
流言攀上了未央宫的宫墙,也钻进了某些朝臣的耳朵里。
几位正在私下商议如何进一步向太子施压的列侯与宗亲,听到心腹带来的这最新消息时,先是愕然,随即面面相觑,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他们都沉默了。
“这……这是谁传出来的?”一位刘氏宗亲声音干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们只是针对太子科举之事,怎会牵扯到皇后身上?还……还是这等污秽之事!”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都跳了一下,他满脸虬髯都因愤怒而张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放他娘的屁!是哪个蠢驴想出的这等下作主意?!针对太子就针对太子,把皇后拖下水是想让大家都一起死吗?!”
他气得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皇后是能轻易动的吗?!那是跟陛下从沛县一路走过来的!动她?你们是嫌命长还是嫌家族太兴旺了?!”
灌婴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樊哙想得更深:“愚蠢!真是愚蠢至极!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是想逼皇后发疯吗?你们可还记得当年皇后在彭城之后,协助陛下稳定后方的手段?真把她惹急了,她动起手来,会比太子狠辣十倍!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
当时刘邦不知所踪,前面将士人心惶惶,太子才十二岁,在前方稳定形势,为什么没出乱子,还不是皇后在后面磨刀,哪有人敢动?!
那位最初提议用童谣的老列侯,此刻也慌了神,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不该啊,不该啊……怎会如此?这等流言,伤不了皇后根基,只会激怒她!陛下,陛下就算听到了,难道会信?就算信了……这种事,陛下能明着追究吗?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反而让皇后和太子同仇敌忾!”
他们都清楚,到了吕雉和审食其这个位置,这种男女之事根本不可能拿到台面上说。
吕媭还光明正大出轨呢,也没见樊哙与她离啊——
没有捉奸在床的铁证,一切流言都只是流言。刘邦难道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废掉结发妻子,动摇国本?
更何况,吕雉背后还有整个沛县后方功臣亲眷的支持,还有吕家以及太子刘昭!
“别说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就算真躺在一张床上,谁敢去抓奸不成?陛下不都……”一个宗亲下意识接口,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色煞白,不敢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陛下对审食其与皇后的亲近,多年来都是一种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他自己身边莺莺燕燕一堆,哪好意思管吕雉。
现在有人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不是在打皇后的脸,是在打陛下的脸!
“查!立刻去查这流言源头!”灌婴当机立断,声音尽是惶恐,“必须掐断!绝不能让它再传下去!同时,我们近日所有的动作,都消停了吧。”
他见了鬼了跟这群傻狗一起谋事。
“对,咱们静观其变!”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后怕。
他们发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有过于愚蠢阴险的力量加入了战局,而且一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浑水,他们不敢再蹚了。
原本针对太子的联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皇后的恶毒流言,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开始恐慌性退缩。
未央宫那位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残酷的清洗,恐怕就要来了。
他们很可能被卷入其中,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最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当心腹宫人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将外面那些污秽不堪的窃窃私语禀报给吕雉时,明明是盛夏,殿内仿佛冷得空气都凝固了,只剩熏香青烟袅袅。
宫人们心惊胆战,生怕引起注意。
吕雉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淬着冰的寒潭,那般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透着能将人灵魂冻裂的森然。
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那宫人简直想将头埋进地砖里,带着哭腔,更加详细地复述了那些关于她与审食其“沛县旧情”、“深宫秘辛”、“枕边封侯”的龌龊言辞。
每一个字,都是对她这大半生风雨相伴,苦心经营的最大侮辱!
什么时候,也有人敢嚼她的舌根,她真是给他们脸了。
“呵……”吕雉冷笑一声,打破了死寂。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脚下瑟瑟发抖的宫人,最终落在殿外那片被宫墙圈住的四方天空。
刘邦起势后,她在沛县操持家业,侍奉公婆,独自支撑后方,稳定人心的殚精竭虑。她为了儿女,为了这刘家江山,付出的所有心血和青春!
刘邦三宫六院她都没开骂,居然还敢找她的事,以为她吕雉也是戚氏那贱妇般仰仗男人鼻息的女人吗?
别说审食其常来长乐宫,就真的日夜相伴又如何,谁敢多问一句?
怒极之下,她反而异常清醒。
这流言恶毒之处在于,伤害不够,但足以恶心人,恶心到她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
杀意,在吕后心头升腾,再止不住,她必须要用血来给这些人洗洗脑。
“查到了吗?”她声音如金石般冷硬。
“回、回皇后,奴婢们正在全力追查,线索隐约指向……戚夫人宫中……”内侍伏地回应。
“戚夫人。”
她慢慢坐回去,眼中尽是杀气。
“传审食其。”她下令。
审食其很快到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苍白,进门便跪伏在地,声音里尽是惊惧:“皇后!臣万死!竟累及皇后清誉……”
“起来。”吕雉打断他,没好气道,“慌什么?几句流言,就能要了你的命,还是能要了孤的命?”
审食其抬头,对上吕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时候,越是惶恐,越是显得心虚。
“你去,”吕雉吩咐,“将戚夫人父兄在地方上那些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结交诸侯王的罪证,挑几件最扎实的,不必经过丞相府,直接递到御史大夫案头。记住,要人证物证俱全。”
“诺!”审食其心神稍定,立刻领命。
“另外,”吕雉顿了顿,眼中冰寒一片,“宫里那些管不住舌头的贱婢,既然舌头多余,那便不必留了。你去处置,做得干净些。”
“臣,明白!”审食其重重叩首。
审食其退下后,吕雉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孤寂而威严。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污蔑皇后,动摇国本,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戚氏不是想靠流言夺宠吗?
那她就让她知道,在这未央宫里,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皇帝的枕边,而在她吕雉的手里!
这一次,她不仅要戚夫人死,还要她身败名裂,连同她那宝贝儿子刘如意,一起永绝后患!
吕雉正盘算着如何将戚夫人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惊慌的劝阻声。
“殿下,您不能进去!皇后陛下正在歇息……”
“让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十二岁的刘盈站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他眼圈泛红,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愤怒,还有被背叛的受伤感。
吕雉眉头微蹙,挥挥手让追进来的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盈,何事如此慌张?”
刘盈冲到吕雉面前,清亮的声音也也沙哑起来,“母后!外面……外面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您和辟阳侯……你们……”
他说不下去,那些污言秽语对他来说难以启齿,但流言的核心意思他已经听懂,他的母亲,尊贵的大汉皇后,与别的男人有染!
吕雉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看着自己这个性情温顺,还有些懦弱的儿子,心中情绪极其复杂,有失望,更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听谁说的?”
“宫里……宫里都在传!”刘盈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他们说辟阳侯总是来椒房殿,说他和您……关系非同一般!母后,您怎么能……您这样对得起父皇吗?!”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刘盈脸上,让他愣在当场。
第127章 秦砖汉瓦(十二)
吕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母亲对儿子的温情。
“愚蠢!”吕雉厉声呵斥,“别人扔过来一把脏泥,你不但不躲开,反而接过来抹在自己脸上?还跑来质问你的母亲?!”
刘盈捂着脸,他是幼子,一直受宠,什么时候被母亲打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吕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问你,”吕雉逼近一步,目光灼灼,“辟阳侯来椒房殿,所议何事,你可曾关心过一分?是关乎前朝局势,还是关乎你太子姐姐的安危,或是关乎你这不成器儿子的未来?你只听到那些男女苟且的龌龊猜测,却看不到这背后的权力博弈,看不到有人正想用这把软刀子捅死你的母亲,你的姐姐,还有你!”
刘盈被吕雉的气势慑住,嗫嚅着说不出话。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脑子呢?!”吕雉语气愈发严厉,“这后宫,这朝堂,有多少人盯着我们母子的位置?有多少人恨不得我们身败名裂,好给他们腾地方!戚夫人和她那个儿子刘如意,就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把你姐姐拉下太子之位,等着取我而代之!你呢?你倒好,帮着外人来捅自己一刀!”
“我……我没有……”刘盈慌乱地辩解。
“没有?”吕雉冷笑,“你刚才的质问,就是在帮那些小人递刀子!若连你都不信你的母亲,外人会如何想?陛下会如何想?”
她看着刘盈苍白惊慌的脸,心中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个儿子,终究是太过仁弱,不堪大任。也幸好,她还有昭儿。
“滚回去好好想想!”吕雉转过身,不再看他,“想想谁才是你真正的亲人,想想谁才是你这皇子尊位的依靠!若想不明白,就闭紧你的嘴,少出来丢人现眼!”
刘盈被吕雉骂得浑身发抖,看着母亲冰冷疏离的背影,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茫然和恐惧。
他不敢再争辩,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椒房殿。
刘盈哭着从椒房殿跑出来的事,连同宫里宫外那些不堪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刘邦耳朵里。
刘邦心里很是火大,皇后怎么回事,这种丑事闹得沸扬扬!
他一个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真是岂有此理!
刘邦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瓜果酒水洒了一地,侍从们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他怒气冲冲,径直摆驾椒房殿。
殿内,吕雉刚平息了因刘盈带来的怒火,正冷着脸吩咐宫人,就见刘邦一脸寒霜地大步闯入。
宫人们见状,魂飞魄散,连忙屏息凝神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
“皇后!”刘邦不等吕雉开口,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问,“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还有盈,他怎么哭着脸从你这跑出去了?你这当母亲的,是怎么管教儿子,又是怎么约束宫闱的?!闹得这般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吕雉看着兴师问罪的刘邦,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也冒了上来。她强压着怒火,站起身,语气还算平静,却带着刺:“陛下这是来问罪于我了?我倒想问问陛下,这流言蜚语凭空而起,污蔑中宫,动摇国本,陛下不去查那幕后黑手,反倒来责怪我不会管教儿子?”
刘邦被她一噎,更是恼怒:“哼!无风不起浪!你若行事端正,旁人怎能编排出这等丑事?审食其为何总在你宫中流连?你就不知道避避嫌吗!”
“避嫌?”吕雉冷笑出声,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刘邦,“陛下让我避什么嫌?审食其乃陛下亲封的辟阳侯,他入宫奏事,商议的是国政,稳定的是朝局!陛下当年在沛县起兵,一家老小,是谁奔走周旋?陛下与项羽争霸,生死未卜,是谁在后方稳定人心,筹措粮草?那些年,陪伴在我身边,一同支撑过来的,就有审食其!”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付出在这一刻爆发:“如今陛下坐拥天下,三宫六院,美人环绕,可曾想过我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操心儿女,还要为你平衡前朝,震慑宵小?我用几个得力的人,办几件稳妥的事,倒成了不守宫规,行为不端了?!”
刘邦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尤其是吕雉提起当年旧事,更让他有些心虚,但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尤其还是在这种事情上。
“你……你强词夺理!”刘邦指着吕雉,“朕是皇帝!朕打天下,大战几十小战几百次,轻重伤十几处,朕纳几个妃子怎么了?那是天经地义!”
“可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就该有皇后的样子!现在弄得满城风雨,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吕雉想起他打下天下,身上的伤,脸色好了一点,怎么说这老货确实出息,给她与孩子一个天下至尊位。
她缓和了声音,“大丈夫该当如此!”她叹了口气,“我在家里,这些年,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沛县将士亲眷,他们有什么事,哪次不是我在忙活?陛下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
刘邦见她语气缓和,他语气也轻声了下来,但他嘴硬,他面子上挂不住,声音小但嘴欠。“你是妇人,侍奉公婆抚养儿女,乃份内之事,不如此,你想怎样?”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把吕雉气笑了,他的事就是大事,她干的就是份内事?“陛下说得对,我是妇人,幸亏我是妇人,不然这世道,哪能让你这般如意的称孤道寡!”
把刘邦气得都噎了,“你——”
但他嘴欠在前,刘邦没理又不想认错的时候,他就会快速把事情拉回去,拉到利于他的地方。
“朕不跟你一般见识。”他哼了一声,“这事你最好平息,否则朕重重治罪!朕的脸面可算被你丢尽了!”
“陛下要脸面?”吕雉眼神冰寒,语气讥诮,“我的脸面,昭,盈的脸面,难道就不要了?有人蓄意构陷,散布此等诛心之言,就是要毁了我们母子,陛下不去追究恶人,反倒来责怪我丢了脸面?”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吕雉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陛下,更对得起这大汉江山!至于审食其,陛下若觉得他碍眼,大可将他贬黜流放!但若想因此治我的罪,除非陛下拿出真凭实据!否则,我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你!”刘邦气得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寸步不让,眼神凌厉的发妻,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在沛县那个精明强干,能独当一面的吕家大小姐。
最后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你个吕雉!牙尖嘴利!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若是再让朕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朕绝不轻饶!”
说完,他吵不过,怕再被吕雉堵回来,刘邦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了椒房殿。
溜了溜了。
看着刘邦消失的背影,吕雉也拂袖哼了一声,靠不住的死鬼。
——
在宫内吵翻了天的时候,宫外刘昭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数日之内,各郡县城门、市集最显眼处,都贴出了用大白话写就的科举惠民告示。
官吏们甚至奉命当众宣讲:
“老乡们看好了!太子开科举,不只看读书的!会种地的,可以去考兴农科,中了就能当管农事的官,教大家怎么多打粮食!”
“会打铁、造水车、盖结实房子的,去考工造科,朝廷正缺这样的人才,有了官身,领着俸禄干你的老本行!”
“会算账的,去考算经科,以后说不定能进少府管钱粮!”
“家里有子弟在军中,识几个字懂点兵法的,去考军策科,不必苦等军功,一样有机会当军官!”
“……只要你有真本事,不管你爹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都有机会当官吃皇粮!这是太子殿下给天下所有凭本事吃饭的人,开的一条通天大道!”
这些朴实直白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中炸响。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懂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千百年来被门第血脉压得死死的上升通道,第一次透进了光!
与此同时,许珂秘密会见了以墨家传人程铮、法家学子卫皋、寒门士子冯唐等为首的一批年轻学子骨干。
她是墨家人,懂百家聚集处,又通辩论,将目前流传的恶毒谣言与朝中阻力坦然相告。
“诸君,有人不愿见诸位凭才学出头,更不愿见太子殿下为天下寒士开此通路!他们散布谣言,攻击太子殿下女子之身,便是要断送这千古未有之机遇!诸位,可愿坐视?可敢为自身前途,为太子殿下正名,发出一声?”
程铮当然立即应声,这是墨家唯一的机会,岂能置身事外?
他猛地站起,面色愤怒得涨红:“殿下以国士待我,许我墨家报国之门,我程铮岂是畏首畏尾之辈!那些蠹虫,自己无能,便要用此等龌龊手段堵天下人之口吗?”
法家也一样,法家原本都看不到希望,毕竟秦因法兴,又因法亡,他们自己都放弃了,如今又看到希望,卫皋立马应和。
“卫某熟读律法,深知此等行径,乃是惑乱民心,动摇国本!太子殿下推行科举,正是以法度取士,打破权贵垄断!我等若退缩,岂非让小人得逞?”
冯唐更是激动:“吾等寒窗苦读,所求不过一个公平!如今殿下给了我们公平,却有人要夺走!这已非殿下一人之事,乃是我等所有寒门学子之事!吾等岂能惜身不言?”
很快,来自民间和学子自发的声音开始轰轰烈烈地反击。
长安酒肆、茶馆中,当有人再窃窃私语牝鸡司晨时,立刻会有学子模样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慷慨陈词:
“荒谬!太子殿下出名以来,制作美物,推广农具,使尔等吃饱喝足穿暖!”
“不仅制面制盐制铁,又减轻赋税,如今更开科举,让我等寒门有出头之日!此等贤明储君,只因是女子,便要受此污蔑?难道非要一个庸碌无为的男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任由尔等蛀虫啃食江山,才是社稷之福吗?”
市井间,也开始流传新的歌谣,孩童们拍手传唱:
“真凤凰,鸣高岗,开科举呀选贤良。”
“不管男,不管女,能让百姓过好日!”
“贵胄慌,小人忙,不如回家读文章!”
更有来自各地的农家,工匠代表,联名上书郡县,感念太子开设杂科,使他们这些人也有了盼头,请求朝廷严惩造谣者。
这股来自底层和寒门的力量,起初微弱,却如同星星之火,迅速形成燎原之势。
他们用最朴素的逻辑和最直接的利害关系,将那些高高在上的阴谋论调驳斥得体无完肤。
当社会进步,思想进步的时候,谁想逆天而行,这滚滚大势过来,都会被压得粉碎。
民心已不可阻,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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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基友的预收文,文名:《九子夺嫡蹭我投屏?!你们这些哥登别听我心声啊你们没有自己的吗?》by南伍
文案:秦昭是大虞朝唯一的嫡出皇子,也是大虞朝人尽皆知的被帝后二人宠上天的小纨绔。
但没人知道秦昭是生而知之的穿越女,皇后将她假扮男儿只为享受未来亲王封地,而她本人也无意皇位,系统被她当做短视频app,每天刷点低俗中二无脑短剧打发古代时光。
秦昭也不知道的事儿,她刷的视频被共享投屏到了她那搞九子夺嫡的皇兄皇弟们眼中。
三岁,秦昭被文帝抱上金銮殿共坐龙椅,咳嗽吐奶都是帝王亲手收拾。
这在大皇子心里是刻骨铭心的一天,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像是鬼一样缠上了他。
在他眼前,看得见摸不着,顶着他脸的混账上演着“霸道帝王为红颜一怒的剧情”。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八百里加急,送来梓潼最爱的荔枝。”“朕与梓潼共天下。”】
七岁,秦昭在上书房睡了个昏天黑地,文帝关心,只看到熟睡的秦昭,也不生气,抱着抽检其他皇子的学业进度,父与子、君与臣的界限泾渭分明。
只比秦昭早一年入学,抽背极为出色的八皇子对这天的事儿记得吸烟刻肺,多年后也历历在目,不敢忘却。
只因为那和他一模一样的妖怪,竟然和他最讨厌的老三虐恋情深!
【“皇位于我不及你半分重。”“父皇他老了,我们做什么他不知道的,来让哥哥亲一口。”】
想吐不敢吐,八皇子气到当场晕过去。
十岁,秦昭无实绩无名望,获封亲王,力压一众哥哥。
此时她的观影记录更是强的没边。
以几个哥哥为主角的强制爱、追妻火葬场、双男主脆皮鸭、0帧起手的各种发癫搞笑高速开车。
秦昭:谁说这古代无趣啊,这古代可太好了,时间充裕,顶奢生活,九龙夺嫡的哥哥们也没把战火殃及我这个池鱼,这可太棒了。
第128章 秦砖汉瓦(十三)
这股由百姓与百家学子组成的声浪轰轰烈烈,浩浩荡荡,让天下为之侧目,这力量远超朝堂诸公的想象,引起了各方的震动。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以往读书人给贵族当门客,是因为只能当门客,他们没有上升的途径,如今有了这途径,千百年来头一回,他们不把握,难道要继续沉默?
继续像以前那般教贵族做官,看着他们骚操作气愤填膺又无能为力?
百家学子比任何人都懂,这科举是多么难得,以前六国时,再近一点,秦时,权力只流通于血脉。
除了战场,没有身世,背景,就没有第二个升迁的地方。
而今看到了曙光,朝堂上的人却想将太子拉下来,将这光熄灭,将他们的路再次堵住。
让他们只能屈于其门下,仰其鼻息,再无他路。
他们怎么可能容忍?!
他们力挺太子到底,这新生的帝国里,他们封侯封爵,凭什么一点路也不给百姓留?
未央宫
刘邦与吕雉吵完架,还没吵过,心气未平,又听到近侍汇报市井间民心所向,尤其是那些为太子歌功颂德,驳斥流言的学子。
以及各地农家,工匠联名上书,为太子站台,他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
实在是意料之中。
他听着近侍模仿那些学子在酒肆中慷慨激昂的陈词辩驳。“——难道非要一个庸碌无为的男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任由尔等蛀虫啃食江山,才是社稷之福吗?”
这话没毛病,他的孩子蠢的蠢,幼的幼,除了刘昭,百年之后,江山他又能托于何人呢?
他想起刘盈那懦弱的样子,还有那除了添乱的敌我不分,尽把刀锋向内了。
又对比刘昭上马能打天下,下马能定乾坤的英姿,办事雷厉风行,还有如今民心所向——
他都不懂,一母同胞,亲姐弟,怎么就这般一个天一个地!
“呵,”他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夏侯婴道,“听见没?这帮老小子想用流言扳倒太子,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民心?他们懂个屁的民心!”
刘邦想起刘昭自从豆腐开始,做了多少惠民救民利民的实事。“太子搞出那么多新玩意,天下谁不承她恩惠?现在又开科举给百姓出路,这天下多少人念着她的好?难道因为性别,因为他们的废话,天下人就成白眼狼了?”
他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从古至今,还有比刘昭地位更稳的太子吗?一群傻子,想什么呢?
那天他骂的,这些人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真是鼠目寸光。
夏侯婴也很尴尬,一边是旧友兄弟,一边是陛下,立场在那,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憨厚点头,“太子殿下,功劳无数,确实得人心。”
刘邦眼神深邃,他特意叫夏侯婴来,看着是聊天,也是说给那群蠢货兄弟听的,再不知收敛犯蠢,就自己担着吧!
免得到时候骂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些人失势了会骂,也不看看得势时,都干的什么事!
刘邦声音里带着赞赏,“太子能引得这么多黔首与学子为她说话,不惜得罪权贵,说明她这事,办得对!”
他原先心中因皇后流言而产生的膈应,在此消彼长的民心对比下,消散了大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帮老兄弟,眼光就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哼!”
夏侯婴只得诺诺连声。
他敢说什么?
他早跟樊哙灌婴说,别瞎掺和,像周勃,就还是吹他的丧乐,早朝上兴致来了都得表演一段哭丧。
这虽然不吉利,但也不得罪人不是,大不了骂他两句!
这主要是,周勃这小子,运气好,儿女都挺省心出息,就连才三岁的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出息的。
樊哙灌婴还有一群列侯可不是,那家里的孩子,都是愚且鲁,还指望躺在功劳簿上,无灾无难到公卿呢!
这愿望过于朴实,太子的科举又正中眉心,可不就破防了。
但未来事与家族当下的荣辱兴亡比起来,那还是当下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他们尽力了。
私邸聚集处。
室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樊哙烦躁地抓着头发,他虽鲁直,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怎么回事?那些泥腿子怎么都跳出来了?还如此声势浩大?关他们什么事啊!”
人在得势之后,很容易忘了自己原先的阶级,下意识的割席,不将百姓当人看。如今他们成为了主人,忘了以前也是六国贵族眼里的泥腿子。
他们一伙人如一个从不吃辣的人生吃了一口辣椒,辣得火气连同痛觉一起汗流浃背,偏偏开弓没有回头箭,还得把辣椒吃下去,那叫一个苦涩难言。
灌婴脸色铁青,看着手下收集来的市井新歌谣和学子辩论的记录,沉声道:“我们失算了,太子这一手太高明了。她直接把科举和天下百姓,百工之利绑在了一起!我们攻击她女子身份,他们便用能让百姓过好日子来回击,我们散播流言,他们便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公平来凝聚人心!”
他们玩的是阴谋,太子玩的是阳谋,高下立判,他们实在太丢人了。
一位刘氏宗亲颓然道:“我们的童谣,现在外面都在传唱太子的功德,骂我们是阻碍贤路的小人,蛀虫!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想利用舆论压制刘昭,结果刘昭给他们玩了一手,什么叫民心,什么叫舆论压力。
毕竟她连游行示威都在汉初整出来了,可不给这些人一点民心震撼。
这力量在朝堂上声音不大,但代表的是广泛民意,让任何当权者都不能忽视。
这主要是时代问题,如果皇帝是秦皇汉武这样的,刘昭肯定不会这么干,这不是找死吗?
主要是她父老了,伤痛在加速他的老去,死亡在逼近,只是刘邦坦然,不以为然,也不恐慌,让朝臣没注意到。
对刘邦来说,此时继承人越稳越好,越得势越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列侯声音沙哑,“民心已不可逆!再闹下去,我等真要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灌婴叹了一声,“到此为止吧,明日我自去向汉王请罪,诸位好自为之。”
算他上了贼船。
他们散了伙,其实这伙人并没有任何放在眼里,看着唬人,其实最大的也就灌婴樊哙等人,还有个列侯老成啥样了,刘氏宗亲也出的是年老体迈的。
他们与其说针对科举脸红脖子粗,不如说是为了不受控制的局面,太子想干啥就干啥,没点阻力,肆无忌惮,这还有刘邦撑着局面,要是刘邦不在,那岂不是完蛋?
太子过于独断专行,以后天下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很多人不出面,比如萧何曹参周勃,但心里真的无意见吗?
他们气不过,他们出头了,技不如人他们认。
皇帝还能弄死他们不成?
说白了就是恃宠而骄,沛县功臣们刘邦骂归骂,但是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相反越骂优待越厚。
就像他们夫妻俩,吵起来每一句都扎心,无论是哪句,换在其他帝后那,都是恩断义绝要断要废的,但邦雉这对对抗路纯恨夫妇,越是扎心关系越稳,吵得天翻地覆说明还有得吵。
对他们来说,看不惯一个人,要是连骂都不骂,才真的完了。
……
椒房殿
审食其对吕后详情禀告这事,吕后这几天尽发火了,可算是听到一点好事了,她笑了起来,尽管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她饮了一口茶,宫人为她打扇,“太子这一步,走得漂亮,也稳,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大势所趋!”
太子能自己解决,再好不过,毕竟她接下来的清洗,才是重点,还真腾不出手管太子的事。
与别处的凝重不同,戚夫人听到心腹汇报宫外那些拥护太子的声音时,先是错愕,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和恐慌。
“怎么可能?!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怎么敢?”她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玉如意,“刘昭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为她卖命?!”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办事这么困难,但刘昭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回击,甚至都不必她出面求谁。
她更恐惧的是,太子声望越高,地位越稳固,她和如意的处境就越危险。
“不行……不能再等了,”戚夫人眼神慌乱,如同困兽,“必须,必须再想办法——”
然而,吕雉编织的罗网,已然开始收紧。
民意的沸腾,如同为这长安城波云诡谲的战场敲响了最响亮的战鼓,吕雉不再有任何犹豫,对付戚家这只儆猴的鸡,必须快准狠!
审食其动作很快,他不再是沛县那单纯的少年,岁月不饶人,他已经牢牢上了吕雉的船,成了她最快的刀。
他动用所有暗中的力量,不过两三日,几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奏疏,便绕过丞相府,直接递到了御史大夫的案头。
奏疏罗列了戚夫人父兄,戚鳃及其子侄在地方上的累累罪证,强占良田千顷,致使数十农户流离失所,纵容家奴殴杀无辜商贾,夺人财物,地方官吏畏其权势不敢深究。
这些罪证半真半假,但在吕雉的意志下,这些就是铁证如山!
御史大夫周昌那边,关于戚夫人父兄罪证的奏章,呈上御案。
周昌是个认死理的人,可不会惯着谁。
未央宫前殿
早朝五日一开,晨钟敲响,百官肃立,刘昭已经坐在首位,萧何看她犯困的模样,用笏板怼了怼她手臂,上朝呢,怎么回事,一上朝就打哈欠。
刘昭困啊,一到早朝要她命,五点就得起床收拾,六点就得上朝,虽然五天一次,但是平时都是自然醒,偶尔来一次更要命。
谁能像萧何一样,天天见凌晨五点的长安城?
太奋斗了,不适合现代宝宝体质。
她更擅长搞事,不擅长上班,她都羡慕韩信了,他不用上班耶!
一点班都不用上!拿最厚的待遇,还没人有异议。
靠,谁说他傻来着!
不同于刘昭那边的安乐,此时殿内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许多人已经风闻戚家之事,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一脸坦然的太子,以及坐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凝重的吕氏兄弟。
刘邦一来,大家起身拱手一礼,便退回坐位了,汉是坐礼,礼仪只有在求人或请罪,或大礼节上才会有跪拜大礼。
此时是跽坐,凳子石凳那些,被认为是庶民无礼的坐法,还有胡人,贵族是不能这么坐的。
刘昭觉得还好,反正就坐一会,她府上除了待客的,她都用椅子,怎么舒服怎么来,等她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她要弄懒人沙发。
气死这群强迫症。
御史大夫周昌手持玉笏,起身出列,独自立于殿陛下,他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人间正气。
当周昌站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待,来了来了,他来了。
然后周昌开始了他的表演,“臣……臣……臣周……周昌,有,有事启奏!”
刘邦:……
真是够了,本就是看他口吃,让他当御史大夫,能少点事,结果人口吃,事是一点都不少。
尽费他耳朵了。
“爱卿慢点吃,不急。”
他愣了一下,咳了咳,“朕是说慢点说,不着急。”
第129章 秦砖汉瓦(十四)
早朝之上尽是憋笑声,刘昭也没忍住,口吃是真的很吃亏,韩非就是吃了这亏,他的才华让始皇感叹,若能与此人游,死不恨矣!
结果始皇帝也是个死颜控,面基之后幻想破碎了,白月光就成了白米粒。
周昌被刘邦气到了,什么话!
他看了看周围,拉出他下面的张苍,把奏折递他手上,“你……你,你来说!”
张苍一脸懵逼,怎么他掺和进去了,但没办法,都被硬扯进来了,他硬着头皮读周昌的奏折。
“臣周昌,弹劾建成侯戚鳃及其子侄,罪证有三!”
“其一,倚仗外戚,横行乡里!强占关中良田逾千顷,逼得数百农户流离失所,鬻儿卖女!此为祸国殃民之罪!”
“其二,纵奴行凶,目无王法!其家奴于市井之间,因口角殴杀商贩,抢夺财货,地方官吏摄其威势,不敢依法严办!此为扰乱纲纪之罪!”
每念一条,殿内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因为这些他们族人正准备办,才开国,乍富,当然想买地。
只是还没有实施,这原来是罪啊!不是刑不上大夫吗?
这些罪名虽不涉及谋逆,却桩桩件件踩中刘邦的逆鳞,他是个很热衷民心民望的皇帝,深知民间疾苦,最恨勋贵欺压百姓,动摇统治根基。
张苍顿了顿,念出最后的一条,“其三,结交诸侯,心怀怨望!戚鳃与燕王臧荼,代王韩信等过往甚密,书信之中,屡有对朝廷赋税等政策不满,言辞之间,怨怼之意甚明!此为大不敬,动摇国本之罪!”
代王韩信,也就是韩王信,撞名了就是不好,不出名的那个就尴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是,不就抱怨吗?谁不抱怨,上次早朝周勃光明正大吹锁呐哭丧,也没啥事啊!
怎么就成了结交诸侯,心怀怨望?说得跟谋反同伙似的。
戚鳃早已面如死灰,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格外萧瑟,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那些田产是农户自愿售卖,家奴行凶臣并不知情,至于结交诸侯……更是无稽之谈!是有人要害臣!是皇后——”
“放肆!”吕泽厉声打断他,起身出列,须发皆张,“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污蔑!陛下,戚鳃罪证确凿,按律当夺爵下狱,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御座之上的刘邦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简单的御史风闻奏事,这是来自椒房殿的反击。
刘邦脸色阴沉下去,他偏宠戚夫人,但涉及到底线问题,土地兼并引发民怨,杀人抢掠,这种事放在明面上,他若偏坦揭过,那这些臣子必定有样学样!
他可以对男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容忍外戚挑战皇权,肆意妄为动摇国本。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戚鳃,又瞥了一眼吕泽,与周昌张苍。
“查!”刘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朕彻查!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
皇帝金口一开,戚家命运已然注定,廷尉府的人当场摘去了戚鳃的冠戴,将其押入大牢,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吕雉既然出手,就绝不会给戚家翻身的机会。
消息传入后宫时,戚夫人正对镜梳妆,准备晚些时候再去刘邦面前哭诉委屈,挑拨是非。
当心腹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其父下狱,家族被查的消息时,她手中玉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凉,明明是酷暑天,却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陛下,陛下怎么会这样对我的父亲?”
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吕雉的报复来了,以前不屑理她,真来的时候,如此迅猛酷烈,直接抄家灭族式的打击。
不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而戚夫人对上吕雉,如同以卵击石。
“如意……我的如意,”极度的恐惧让她想起儿子,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向殿外,“我要去见陛下!我要为父亲申冤,陛下宠我,陛下一定会救戚家的!”
然而她刚出自己宫门,就被吕雉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宫中守卫给拦住了。“皇后陛下有旨,戚夫人散播谣言诋毁国母,禁足宫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冰冷的话语将戚夫人所有的希望彻底击碎,吕雉怎么可能再让她去刘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从不给敌人留后路。
戚夫人瘫坐在门内,看见宫人们皆被拿下,那些人言着死罪当诛,她看着有人挣扎而被一刀除之,终于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哭嚎。
她完了,戚家也完了,吕雉要彻底斩断她所有的羽翼与依靠,血洗未央宫,用她的死来立她的威。
一夜之间,曾因美貌和宠爱风光无限的戚夫人,转眼间就成了囚鸟,吕雉用戚家的鲜血和覆灭,再次向所有人宣告了她无可动摇的权威和狠辣无情的手段。
招惹太子,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若敢将脏水泼到皇后身上,就做好三族一起死的准备。
灌婴与樊哙觉得后怕,灌婴咬了咬牙,第二天便拉着满脸不情愿的樊哙一同入宫求见刘邦。
两人在偏殿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才见刘邦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身上还带着点酒气,斜睨了他俩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两脑子不好,没看见跟他们同一地位的,根本没说话,就他俩,被下面的人一拱火,还当上出头鸟了!
长个不长脑,但是自家兄弟,再恨铁不成钢,刘邦也是护着的。
“两位大功臣怎么有空到朕这儿来了?不在家好好琢磨怎么编童谣,怎么堵天下学子的路了?”
这话夹枪带棒,臊得灌婴老脸一红,樊哙更是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辩解:“陛下!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为了……”
“为了个屁!”刘邦毫不客气地打断,随手抓起一个软垫砸了过去,软垫没力,但侮辱性极强,“为了你们那点小心思,当朕是瞎子聋子?你们撅什么屁股朕就知道你们拉什么屎!还散布谣言,能耐了啊!跟戚氏那蠢妇搅和到一块去了,你们是嫌朕这江山太稳当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指着两人鼻子骂,“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满长安都在骂你们是蛀虫,是拦路虎!”
“老子跟项羽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足智多谋?现在天下太平了,倒学会窝里斗了,还斗不过,丢不丢人?!”
樊哙被骂得抬不起头,灌婴更是深深长跪不起:“臣等知罪,一时昏聩,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们顶个屁用!”刘邦骂累了,喘了口气,“现在知道怕了?你们得罪的是太子,不是朕,你们以为朕还能护你们一辈子不成?”
他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罪了谁,就去向谁请罪,朕这儿,没空听你们哭诉!”
他后宫乱着呢,还来烦他!
灌婴和樊哙都是一愣,向太子请罪?
樊哙有些迟疑,“陛下,这……太子殿下她……”
“她怎么了?”刘邦眼睛一瞪,“她是监国太子,是大汉未来的君主!你们给她使绊子,不该去请罪?难道还要她来给你们赔礼道歉不成?!”
他看着两人犹犹豫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少在朕面前碍眼!”
“臣等明白!”灌婴忙连着还有些懵的樊哙叩首。
刘邦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灌婴与樊哙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认栽。
虽然他们是叔伯,但如刘邦所说,要想以后还有安稳日子过,就得向太子负荆请罪去,这是唯一的活路。
两人回去后,就脱去上衣,背负荆条,在一路路人惊异的目光中去请罪。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却赤裸着上身,背负粗糙的荆条,行走在通往东宫的长街上。
荆条上的尖刺扎入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但这远不及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来得难受。
沿途的人无不侧目,惊愕地看着他们,樊哙与灌婴可是陛下身边亲近的猛将,竟然以如此姿态,去向太子请罪!
来到东宫门前两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荆条重重压在背上,樊哙闷哼一声,灌婴则咬紧了牙关。
东宫守卫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肃立两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功勋卓著的君侯。
“罪臣灌婴,樊哙,特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灌婴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臣等愚昧昏聩,不识大体,冒犯殿下天威,请殿下重罚!”
殿内,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刘沅兴奋得忙跑出去看,看了一眼笑着跑回主殿,“殿下,他们真的来了,就跪在宫门外。”
刘昭可不准备去见他们,她哪是那么好得罪的,她又不是蔺相如。“知道了,让他们跪着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烈日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樊哙与灌婴跪在毫无遮蔽的宫门前,汗流浃背,背上荆条在汗水浸透下,刺得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过往官员来看热闹,远远驻足,毕竟幸灾乐祸是人类的天性。他们指指点点,那目光如同针扎。
樊哙性子急躁,几欲起身,都被灌婴用眼神死死按住。
来都来了,闹屁,真不想活了?
终于,他们在东宫门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殿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刘峯。
刘峯明显代表太子给他们下马威,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两人,面无表情地传达太子的口谕:
“太子殿下有令:两位君侯乃国之柱石,父皇之股肱。此次之事,殿下念在尔等乃初犯,且多年征战有功于社稷,不予深究。”
听到这话,灌婴和樊哙心中刚微微一松。
却听刘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百年大计,关乎江山稳固、百姓福祉!殿下希望二位君侯谨记今日教训,日后当以国事为重,摒弃门户私见。若再有不智之举,休怪殿下不讲昔日情面!”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宽宏!”灌婴连忙叩首,樊哙也跟着重重磕头。
“殿下还有一言,”刘峯看着他们,缓缓道,“令郎若真有报国之志,科举场上,自可见分晓。望二位君侯,好自为之。”
说完,刘峯转身回殿,宫门再次缓缓关闭。
灌婴和樊哙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背上早已血肉模糊,身心俱疲。
太子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但这一个时辰的罚跪和那番敲打,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们刻骨铭心。
他们再不敢把太子当成孺子,有轻视之心。
过了几天戚夫人父兄案子一办,三族尽诛,吕后还让人把戚鳃剁了,给功臣们每人一罐看看,让他们知道下场。
她可不是念旧情的刘邦。
朝野皆惧,刘邦没反应过来,戚夫人听闻已然惊惧怄血而亡。
一时间,所有功臣们都乖得跟兔子一样,门都不敢出。
刘邦对长安的人心有些累,他想起了韩信,这货怎么感觉那么舒服呢?他准备去找韩信唠唠。
人还是要干点活。
第130章 秦砖汉瓦(十五)
长安城的太尉府,与城内紧张的氛围完全不同。
韩信正在兴致勃勃指挥着仆役收拾行装,眉宇间尽是轻快,开国恰好是春日,没事他就去齐地走了走,他还没有好生看过他打下来的江山。
结束了一次游历山川的行程,回到长安,就觉得长安的氛围不太对劲,不过数日,觉得京畿之地沉闷逼仄,令人无趣,主要是不想趟浑水。
“广武君,你看这长安,虽繁华似锦,却是枯燥无味。”
韩信握着昔日古朴的剑,他已经很久没握这把从小陪伴他的剑了,他握着尚方剑,将这把剑搁置,如今再拿出来,有些怀念。
他看着旧剑,“我想回去了,回淮阴看看。”
李左车是个中年人,他在大汉属于成分不对的,新朝没有他的位置,他只能当韩信的门客。
他猜到了韩信的心思,“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如今已非昔日,太尉是该回去看看了,尤其是当年的漂母,一饭之恩,不可不报。”
“正是!”韩信眉目灼灼,“昔日落魄,漂母赠饭,活命之恩,重于泰山。如今韩信已位列三公之首,食邑万户,若不能厚报,与禽兽何异?我已备下千金,良田宅邸,定要让老人家安享晚年。”
“合该如此。”
……
另一边刘昭将科举细则已全部弄好,包括邀请的出题官与考官,她想得面面俱到,觉得挑不出错了。
便入了宫,去未央宫找刘邦,侍从说陛下在游园,盛夏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刘昭沿着蜿蜒的石径走去,远远地,便看到了刘邦的身影。
结果她瞳孔地震——
是非常瞳孔地震——
她看见刘邦抱着审食其,不是,刘昭吓得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结果是真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怎么个事?
她怎么没看懂?
知道汉室乱,但汉室这么乱的吗?!
啊?!——
不过这事,还真是刘昭误会了,把时间调回到一柱香前。
未央宫的园林内,夏木阴阴,鸣蝉聒噪。刘邦屏退了左右,看着水中争食的锦鲤,心思却全然不在景致上。
他想起戚夫人父兄被诛,吕雉手段酷烈,随后又传来戚夫人的死讯。
他先前虽气愤,但绝无要戚夫人命的想法,毕竟宠了这么多年,她不聪明犯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如意他已让其他宫妃照料,但是这事让他心头烦闷,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戚鳃杀了也就罢了,还让剁碎了,这事皇后实在过了。
这心有余怒之时,关于审食其与皇后的那些流言,开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隐痛又说不出。
这时,辟阳侯审食其脚步匆匆而来。
他的脸色比园中白石还要苍白几分,额上颈间尽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个心细的人,人杀完了他知道刘邦必是要秋后算账,他不能坐以待毙,待陛下越想越气,怀念戚夫人时,他不会对皇后如何,但他就完了。
于是便跑了过来,行至刘邦身后,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尽是惶恐:
“罪臣审食其,叩见陛下!”
刘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审食其伏地的背影上,并未立刻叫他起身。
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审食其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审食其,”良久,刘邦终于开口,居高临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冷,“你来了。”
这语气让审食其浑身一颤,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石缝里:“臣,臣知罪!臣德行有亏,致使坊间流言纷扰,玷污皇后清誉,令陛下蒙尘,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
刘邦冷眼看着他,对于审食其,他并没有多少感情,如果不是这事,他可能忘了有这么个人。
怎么敢这么胆大包天,对于宠妃也敢下手,他还没死呢!
刘邦冰冷的回应,终于击溃了审食其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泪水混着汗水滚落。
他望着冷眼看他的刘邦,十余年的追随,他绝不甘心就此下场。
“陛下,臣幼时就追随您身后,无论您说什么,臣都兴奋得为您鞍前马后,觉得是平生最大的幸事。”
刘邦听着顿了顿,审食其以前多崇拜他他是知道的,小孩有事没事就跑他家干活,只是他觉得这人年幼,热情过头,他不大搭理小孩。
那时的审食其,就像追随黑老大的小弟一样,虽然老大根本不理他这号人,没在意过,但当小弟当得真心实意,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一句话,杀人放火也敢干。
就是这么看似纯良,实则无底线的人。
审食其眼泪难以抑制,话语也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您送乡人去赴徭役,我怕嫂子一人在家,又有一双儿女,还得照顾老人,我那时十七岁,家中无甚事,就常去陛下家中帮忙。”
那时刘邦根本没认过他这小弟,不熟,你我本无缘,全靠你纠缠。
他听着没什么感觉,毕竟他这辈子,为他生为他死的男人实在太多,战场上起码死了上百万了吧。
刘邦是个重情的人,但他对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比如纪信,他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纪信就自己接过话头。
从容赴死。
所以审食其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太小了,小到无意义。
因为审食其的付出,他回报过了,他封侯了不是?
但后面的说词,却让他动容。
审食其声音里尽是委屈,“您逃亡芒砀山时,我怕陛下顾及不到家中老小,每日前去帮忙,您回来后成了沛公,夸食其小子,又将家中老小托付于我。我战战兢兢,不敢丝毫懈怠!”
“雍齿那叛贼在丰邑作乱,陛下,我拼了这条命,也护住嫂子和孩子们周全!我想跟着您上阵杀敌,可您说我年少,命我留在沛县,照顾好家里……”
审食其越说越苦闷,眼泪根本止不住,“陛下,臣从未辜负过您的嘱托啊!臣虽万死,但臣……不甘心。”
刘邦想起他借兵回去,审食其护着他一家老小的模样,刀光剑影里并未挪动半分,那时他落魄。
可不是什么人物,也没有权力,全靠这群小子无脑跟随。
审食其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仰头看着刘邦,泪流满面,“陛下!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那些年,臣眼里只有陛下交代的事,只有陛下的家人!臣知道自己年少蠢笨,不如陛下麾下能人,臣所能做的,不过是看好家门,让陛下在前方无后顾之忧,臣……臣只是陛下身边一条忠心的狗啊!”
“陛下如今因为他人的流言,便要舍弃臣了吗?”他哭得喘不上气,深深叩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陛下若要臣死,臣绝无怨言,臣恨不能为您挡箭矢,恨不得替您赴汤蹈火,可臣,臣不甘心因为此污名而死。”
听着审食其这近乎泣血的陈述,刘邦冰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虽然但是,刘邦还真不是因为吕雉与他的流言而动的杀心,他纯粹是因为戚夫人被吓死,而迁怒审食其。
毕竟他偏宠戚夫人多年,一时气愤几天没去见,人就没了,他还不能气,不能动杀心吗?
但审食其的话堵住了他的杀心,那些动荡的岁月,他没发迹时,确实审食其已为他奔走,自己在外征战,生死难料,家中老小确实是审食其忙上忙下。
这份看家护院的功劳,或许不及战场上斩将夺旗显赫,但在那时,却是让他对后方安心。
那些被忽略的旧日情分,此刻随着审食其的哭声,一点点浮上心头。
眼前这个痛哭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在沛县时,眼中尽是崇拜光芒,跟前跟后,任劳任怨的食其小子。
刘邦紧绷的下颌柔和了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恩怨难言,戚姫啊,他又能如何?
他不再居高临下,他伸身握住审食其在酷暑天因为激动而冰冷又颤抖着的手臂,他真是欠了这些人的。
所有人都与他说旧情,但他没酬过吗?他已不想多说。
“好了,食其,”刘邦的声音里是审食其久违的,长辈的温和。“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审食其被他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但情绪依旧无法平复,泪水依旧汹涌,身体因抽泣而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刘邦心中的芥蒂,也被这泪水冲刷淡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拥住了审食其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安抚性地拍顺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刘邦的声音在审食其耳边响起,他非常无奈的宽宥着,“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那些无稽之谈,日后休要再提,你也给朕谨言慎行些!”
这简单的拥抱和拍抚,却让审食其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他不敢回抱皇帝,只是将额头抵在刘邦的肩头,压抑地呜咽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和忠诚都哭诉出来。
这不就巧了吗?
前不前,后不后,刚好被刘昭撞见这一幕,她瞳孔地震。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如果刘邦抱着樊哙安慰,哪怕樊哙没穿衣服,刘昭也不会想歪,因为她知道他父挑食,下不去嘴。
但是!但是!
审食其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不然也不会成为吕雉的知心人。
刘昭觉得贵圈真乱,审食其也是个牛人啊,这也行?
刘邦看见刘昭过来,拍了拍审食其肩膀,就让他下去了,审食其路过太子时,因为满脸泪水,仪态不佳,没敢抬头,他行了一礼就跑了,但落在刘昭眼里,可不是这个意思。
刘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都忘了自己来干嘛的了,于是到刘邦面前都不知道说什么。
刘邦以为她纯粹就是想父了,毕竟受了委屈,孩子嘛。
刘邦见她这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前些日子的委屈,心中便自行补全了逻辑。
是了,孩子定是受了委屈,又见朕忙于他事,心中不安,特意跑来寻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想着,刘邦心中那点因戚夫人之事的烦闷,被属于老父亲的情绪冲淡了些。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可是前朝之事,心中仍觉不快?”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示意刘昭也坐,“灌婴与樊哙那两个杀才,朕已让他们去你宫前负荆请罪,可曾消气了?”
刘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皇指的是那件事,她连忙顺着话头点头:“儿臣已无碍,谢父皇为儿臣做主。”
心里却想着,跟刚才那震撼场面比起来,灌婴樊哙那点事简直纯洁得像张白纸!
刘邦见她还是有些拘谨,只当是她脸皮薄,受了委屈不肯多说。
他便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方才朕与辟阳侯说起些旧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安慰臣子的不是他,“想起沛县起兵之初,诸事艰难,唉,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拉近点距离,表示一下关怀,听在刘昭耳中却完全变了味——父皇这是在跟她解释?
还是分享心情?
这信息量让她CPU都快干烧了,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啊,父皇创业艰难。”
“无妨,本来今天就没什么事,陪父去用膳,朕原本还想去看看韩信,这都被耽搁了。”
刘昭更是瞳孔地震,“啊——您还要去看韩信?”
刘邦:……
刘邦反应过来了,深深地看了她,想撬开她脑子,这里面装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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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一章,晚上码好两章就发,没码好的话就一章,尽洪荒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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