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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楚河汉界(一)


    黎明,薄雾尚未散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


    陈馀二十万兵马齐出,其中八万赵军精锐,车骑并进,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带着滔天的气势汹涌而来。


    赵人都是被长平血债淬炼过的虎狼,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面对这支虎狼之师,刚刚列阵完毕的汉军前锋,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阵脚微微动摇。


    张耳立于韩信身侧,望着那片熟悉的,代表着陈馀的帅旗,脸色苍白。


    他与陈馀,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若此战败了,陈馀绝不会给他活路,正如他也不会放过陈馀。


    韩信越到死地,越能逆风翻盘。


    他拔出佩剑,指向汹涌而来的赵军,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汉军士卒的耳中:“诸位!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胜则生,败则死!今日之战,唯有向前!”


    “杀——!”


    汉军将士被逼入绝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求生的本能和将军决绝的气势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赵军,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汉军抱着必死之心,个个奋勇,以一当十。


    赵军虽众,但在汉军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反击面前,竟一时被压制住了势头。


    狭窄的井陉通道,限制了赵军兵力的展开,他们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就在两军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之际,预先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军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扑赵军大营!


    他们迅速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早已准备好的赤色汉旗。


    正在前线督战的陈馀,忽闻后方大乱,回头望去,只见自家营垒已是赤旗一片,浓烟滚滚!他心神剧震,肝胆俱裂:“营垒已失!如何是好?!”


    赵军士卒也看到了后方景象,军心瞬间崩溃!


    “我们被包围了!”


    “家被抄了!”


    偷家还得是韩信专业。


    恐慌在赵军内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有死战不退的汉军,后路被断,主帅惊慌,再勇猛的军队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汉军见赵军生乱,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韩信挥剑大喝,“赵军已败!随我杀!”


    “杀啊!”


    陈馀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乱军之中,他撞见了一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张耳!


    “陈馀!纳命来!”张耳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带着积郁的愤恨,直刺而来。


    陈馀仓皇招架,但他心神已乱,武艺本就不及含怒出手的张耳。


    不过数合,张耳的剑锋便已冰冷地穿透了他的甲胄,刺入心脏。


    陈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赵军主帅阵亡,营垒被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灌婴率领骑兵纵横驰骋,追杀残敌,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赵国已亡!赵国已亡!”


    这宣告胜利的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绵蔓河水的呜咽。


    河水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汉军的血还是赵军的血,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和顺流西下的尸体。


    韩信立马于尸山血海之间,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胜了,胜得如此不可思议。


    远在彭城的项羽,若得知此讯,再回想起当年帐中那个屡献奇策却不被采纳,最终离他而去的执戟郎中,不知那刚愎的脸上,是否会有追悔莫及的神色?


    而张耳,手刃了曾经的生死兄弟,如今的毕生仇敌,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悲凉。


    他看着脚下陈馀尚未瞑目的尸体,昔日刎颈之交,如今生死相隔,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唯有血色的江水,依旧沉默地向西奔流,带走无数亡魂与人世的恩怨情仇。


    血色残阳映照着平阳郡守府,刘昭闲下来,刚跟着盖聂练了剑,盖聂明显比陆贾严苛多了,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殿下!大捷!北方大捷!”


    清朗的声音传来,刘昭抬眸,只见一人疾步而入,仿佛携着一身北地的风尘与凯旋的锐气。


    来人正是张敖。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披沾染征尘的玄色甲胄,也难掩其天生的华贵气度。许是赶路急切,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散落。


    刘昭倏然起身,心中已有所料,但仍急切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昭便是深深一揖,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狂喜,声音激动拔高,却依旧悦耳:“赢了!大将军赢了!井陉之战,背水列阵,大破赵军二十万!陈馀已被我父亲阵斩!赵国已平!”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辉煌的战果,刘昭仍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背水一战,千古奇谋,韩信竟真的做到了!


    “好!太好了!”刘昭击掌赞叹,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张敖用力点头,继续说道:“汉王闻讯,已从荥阳传来王令,嘉奖全军,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比的荣耀,“并册封我父亲为赵王,命其镇抚赵地!”


    刘昭闻言,目光微闪。


    封张耳为赵王,那么大的赵地,张耳在赵地素有威望,封他为王,既能迅速稳定新占领的赵国,又可示天下以宽厚,吸引更多势力归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韩信因赫赫战功而日益增长的威望。


    一石三鸟。


    最重要的是,他浪彭城的时候,张耳出力最多,几万兵马损在彭城,又倾尽一切伐赵,不将赵地给他,外人都会议论。


    那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恭喜张兄,贺喜赵王!”刘昭立刻向张敖道贺,语气真诚。


    张耳封王,张敖作为其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张敖连忙躬身:“全赖汉王信重,大将军神威,敖不敢居功。”


    他抬头看着刘昭,眼中充满了感激,“此番能报家仇,定赵国,亦多亏殿下在后方稳定魏地,输送粮草军械,敖与父亲,感激不尽!”


    刘昭摆摆手:“此乃分内之事,张兄言重了。赵地新定,百废待兴,还需赵王与张兄多多费心。”


    望着张敖那即便在行礼时依旧挺拔如松,光华内蕴的背影离去,刘昭觉得,这张敖,不仅貌美,言谈举止亦是不凡,张耳将他教导得极好。


    原本她的计划是张耳与韩信打下赵地,将张耳的国土分他就行,她治理另一半,不出数年,她这边弄得好,张家的人自己都会混不下去,张敖还能当无民之王不成?


    那时候就坡下驴,赵地堂堂正正回来岂不是更好?


    偏偏她父太浪,张耳付出太多,赵地只能给人当补偿了。


    赵地虽全给出去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她觉得她爹说得不错了,像张敖这样,有兵有马还有赵地,又是独子又无根基的人家,实在不好找了。


    再说,正史上他不就是她对象吗?


    她看上张敖的嫁妆了。


    啊,不是,她岂是这般重利忘义之徒?


    她是单纯看上他的美色了。


    再说了,汉初的赵王,听着多不吉利,太子妃,就很有前途。


    ……


    正当平阳城为北方的辉煌胜利而欢欣鼓舞时,远在赵地军营的韩信,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尸山血海的惨烈已被清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中庆功的喧嚣和使者带来的汉王封赏诏令。


    他被正式拜为相国,权势更隆,然而,大胜之后,封赏之余,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却悄然滋生。汉王嘉奖了他,却将赵王之位封给了张耳……


    这固然是权益之举,但失落,如同水底的暗礁,在他心湖中若隐若现。


    毕竟比起王位,相国这位子就显得小,可是已是刘邦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他不想封韩信为王,因为王位对于刘邦来说,未来弄死项羽后,都是他的敌人。


    他视韩信为臣,而不是视为对手。


    可韩信,却不这么想,他想要封王,别管他会不会治理,这是他从小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个功成名就却又心思浮动的夜晚,有亲兵来报,有一位自称蒯通的齐地辩士求见。


    韩信对蒯通之名略有耳闻,知他是天下闻名的智谋之士,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他屏退左右,在摇曳的灯火下,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蒯通步入军帐,并未如常人般谀词如潮,他目光锐利如鹰,直视韩信,开门见山:“听闻大将军用兵如神,以背水奇阵,一举平定强赵,蒯通特来恭贺。然而,此番大胜,于将军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韩信眉头微蹙,这人说什么鬼话,他胜还有错了?“先生何出此言?韩某为汉王平定北地,解荥阳之围,功勋卓著,汉王厚赏,何祸之有?”


    蒯通笑了笑,“大将军可知,一个人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时,会面临什么?一个人的威望高到让君主感到威胁时,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声听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如今,正处此位!”


    韩信心中一震,蒯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先生过虑了。汉王待我恩重,信必当竭诚以报。”


    “恩重?”蒯通笑了一声,带着讥诮之意,“当年秦王待白起难道不恩重?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如今楚汉相争,天下权柄,实则系于将军一人之手。您为汉则汉胜,助楚则楚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激昂:“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只恐将军不能用也。”


    韩信看向他,“何计?”


    “为将军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以将军之威德,日后据强齐,携燕、赵,制楚汉之后,则天下君王必争相率而从矣!此乃天赐良机,时乎时,不再来!”


    蒯通是个天下盛名的诡辩之士,也就是说,是个扛精,他只管扛,其他的不管,他劝韩信自立,趁着汉王与项羽打,让韩信抢了燕赵代魏,再打下齐,最后再打楚与汉,天下就有了。


    完全不考虑后勤,文士,人心,还有造反后韩信面临什么。


    就好像天下是玩具,抢到手就抢到手了,完全把韩信当枪使。


    韩信真这么干了,谁会服他?


    但诡辩之士的可怕在,他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但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


    最离谱的是,帐内是韩信的亲信,这种事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真的就没把韩信当人了,偏偏韩信的情商,没有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杀蒯通表达忠心,他在摇摆。


    韩信沉默不语,帐内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蒯通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描绘了一幅他从未敢想,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见韩信意动却仍犹豫,蒯通使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将韩信陷入死地的手段。


    他上前一步,肃然道:“此乃军国大事,恐隔墙有耳。请屏退左右,容蒯通为将军观其气色,言其天命。”


    韩信挥手令帐内侍从尽数退出。


    蒯通凝视韩信面容片刻,忽然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语出惊人: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韩信的脊梁,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


    “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字一出,双关之意,昭然若揭!


    看正面,忠于刘邦,最多不过封侯,且危机四伏。


    看后背,背叛自立,那才是贵不可言,乃至帝王之尊!


    韩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蒯通。


    帐内灯火将蒯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诱惑的预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项羽帐前执戟的屈辱,汉中拜将的荣耀,还定三秦的畅快,井陉血战的惊险,以及刘邦那看似信任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称孤道寡?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中猛地窜起。


    然而,最终,那野火还是被理智与情感的冷水缓缓浇灭。


    他想起了刘昭三荐,以太子之位保他为大将,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情,授他兵权、拜他为大将的信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挣扎:“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然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吾闻之,坐了别人的马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惦记别人的忧愁。吃了别人的饭菜,就要为别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背弃道义呢!”


    蒯通闻言,眼中极度的失望,他是纵横家,又没有张仪那样的能力,偏偏想有那样的地位。


    他们活跃在战国,大秦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很清楚,所以不希望天下再次统一,所以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劝韩信自立,是用韩信的命为自己谋划,因为韩信一旦自立,不管成功与否,天下都会再次分裂,决不可能统一。


    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没能完全撬动韩信心中那名为恩义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实则跑路,再不跑,汉王或汉太子,必不可能放过他。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详察之。”


    蒯通走了,帐内只剩下韩信一人,独立良久。


    帐外,赤旗扬展,是庆祝胜利的喧嚣和属于汉王的旌旗。


    帐内,是他被相背之言搅动得再难平静的心潮。


    他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坦荡却暗藏杀机的忠臣之路,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遍布荆棘的帝王之途。


    他选择了前者,将这个夜晚与蒯通那贵不可言的预言,一同埋入了心底最深处。


    可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如此光明正大。


    连刘昭都收到了告密的详情,更别说无孔不入的陈平。


    刘昭实在有些生气,这韩信,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还以为人家是为他好呢。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服了。


    天,求求了,战场上的聪明,就不能分一成点在情商上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她母在磨刀了。


    第92章 楚河汉界(二)


    范增呕血而亡的消息传至楚营,项羽如失臂膀,悲痛与暴怒交织,竟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亲率楚军主力,日夜不停地猛攻荥阳,攻势如潮,不死不休。


    荥阳城墙在投石机下颤抖,岌岌可危,告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各方。


    然而,驻扎在赵地,刚刚完成休整,兵锋正盛的韩信大军,却按兵不动。


    平阳城中,刘昭接到荥阳再度告急和韩信按兵不动的消息,霍然起身。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蒯彻之事余波未平,韩信此刻的迟疑,无疑是给他自己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猜忌。


    既然不想反,为什么要这么作死?!


    翻遍史书,也找不到比韩信更牛的将军,但也找不到比他更作的将军。


    这还只是开始,更作的在后面呢。


    她现在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萧何趁着刘邦不在,赶紧弄死他,他这样反复玩心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他担保的萧何?


    哦,此时为他担保的,是她的太子之位啊,冤种竟是我自己。


    “备马,去韩信大营!”


    陆贾却此时制止了她,“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让左右侍从都出去,众人忙退下。


    刘昭看向他,“老师是何意?”


    陆贾叹了一声,“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刘昭冷哼一声,“荥阳危在旦夕,父王身处险境,而赵国已定,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孤要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呢?”


    “自然是让他出兵。”


    陆贾看着年少的太子,她才十二岁,她觉得韩信不通人情,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过于优秀,治理能力掩盖了这些,但一遇急事,就忘了一步三算。


    事情哪能这么办?


    别说韩信只是动摇,就是韩信真的想反,此时也只能当不知道,一挑破,这是在试探人性。


    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


    刘邦踞坐于临时行辕的大堂之上,眉峰紧锁,听着麾下将领们嘈杂的议论声,胸中一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连日苦守,兵疲粮匮,项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永不休止。


    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增?还急了。


    再说那也是他自己把人气死的,朝他撒什么火?


    玩不起。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撕裂了堂内的喧嚣,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王!楚军又攻城了!攻势前所未有之勐,荥阳今日恐难保全!”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韩信呢?!”刘邦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二指并拢直指门外,目光如炬,声音急切,“他的援兵到了何处?!”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大王,北路,北路并无援兵迹象……”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韩信这竖子!一次、两次、三次!大王连发四道求援信,他竟敢按兵不动!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莫不是真想自己在北边称王了!”


    卢绾也附和,“汉王!俺早就说过,那韩信半路投效,非我丰沛根基,其心难测!”


    “如今看来,果真靠不住!”


    将领们的怨气与猜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指向了那个远在赵地,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耳边是刺耳的指责,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池,刘邦只觉得一阵眩晕,气血翻涌。


    他蓦地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行了!”他都快气死了,火烧眉毛了,还吵啥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想起这些日子,楚军雪亮的甲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熊熊燃烧的鼎炉上,跃动的火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断腕的决心:“弃城。”


    这荥阳,他以身为饵,死守半年,耗尽心血,将项羽主力牢牢拖在此地,让韩信带着将士东进。


    结果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韩信平定赵国却坐视不理,楚军攻势已臻极致,城防已难以阻挡。


    时机已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荥阳城头,烽火将最后的残云也染成了血色。


    项羽的攻势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搏,疯狂而暴烈,城墙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邦提出的分路突围,自己吸引火力的方案,遭到了陈平的坚决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陈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很是急迫,“范增新亡,项羽此刻对大王恨之入骨,若落入他手,绝无生还可能!此非逞血气之勇之时!”


    刘邦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危险?但让兄弟们为他涉险,自己另寻生路,这与他骨子里的游侠意气相悖。“那你说如何?难道坐困愁城,一起等死不成?!”


    陈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臣观察军中有一人,名唤纪信,其容貌,身形与大王有七分相似。若能令他乔装假扮大王,出东门诈降,必能吸引楚军主力。届时大王可趁乱从西门轻车简从,或有一线生机!”


    “纪信?”刘邦停下脚步,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


    身旁的夏侯婴接口道:“大王,是沛县就跟来的老兄弟。就是那个平日爱发些牢骚,大伙儿都叫他牢骚信的那个。”


    沛县的老兄弟,刘邦却无印象,这意味着他要么能力平平,要么人缘不佳,无人替他说话,以至于连刘邦这个念旧的,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刘邦心头。


    用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兄弟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不可!皆是沛县子弟,跟我出生入死,我岂能用他的性命来换我逃生?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刘邦?兄弟们又会如何寒心?道义何存!”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的主公,这个从市井中崛起的王者,终究还保留着游侠的肝胆。


    “大王,项羽失去范增,此刻正需用您的血来祭旗。若您落在楚军手中,这天下,还有谁能与项羽抗衡?”


    “我有天命护佑!”刘邦握紧赤霄,脱口而出,“当年在芒砀山,白帝子也奈何我不得!”


    说什么鬼话呢?!


    陈平听了蹙眉想发火,我给你讲道理,你给我讲玄学?


    他见惯了门客为主赴死的例子,甚至很多主人连那些义士的名字都记不全。


    在他看来,以一命换主君之命,换取大局转机,是天经地义的取舍。


    “大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一命而救全军,拯主上于危难,此乃大义,无人会诟病,纪信若能成事,亦当青史留名。”


    “我自己未必不能突围。”


    哪次他没跑掉?刘邦固执己见,但底气已不如先前充足。


    他并非不怕死,只是无法轻易越过心中那道关于义气的坎。


    陈平深知刘邦的性情,退而求其次道:“大王,既如此,何不将纪信召来,听听他本人的意思?若他自愿,便是成全其忠义之心,大王亦不必两难。”


    这还有自愿的呢?


    刘邦终究点了点头。


    “带他来吧。”刘邦声音变得沙哑,没时间了,“我自己与他说。”


    第93章 楚河汉界(三)


    当纪信走进来的时候,刘邦仔细端详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确实像,特别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满的眼睛。


    “纪信,”刘邦亲自给他倒了碗酒,“楚军围城,陈先生有个计策,要一个人扮成我……”


    他还没说完,纪信就笑了。


    这个总是牢骚满腹的汉子,此刻笑得格外坦然:


    “汉王,让我去吧。我在沛县就是个屠狗的,是您带着我们走到今天。我这条命,值了。”


    听着他无畏的话语,刘邦的手一颤,酒水溅出几滴洒在战袍上。


    “好兄弟……”刘邦的声音哽咽了,他将酒递过去,“今日起,你就是安汉将军。你的父母,就是我刘邦的父母。你的子女,就是我刘邦的子女。”


    这是游侠最重的誓言,比任何封赏都更让这些市井子弟动容。


    纪信穿上汉王的衣冠时,刘邦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变成自己的模样,他用力抱住这个肯为他赴死,却也是他从前几乎不曾注意过的弟兄。


    “纪信,下辈子……”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我定不会让你再做小吏。”


    纪信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汉王,有您这句话,够了。”


    当伪装的车驾冲出东门,楚军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时,刘邦在夏侯婴的护送下从西门悄然离开。


    马背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处,那个爱发牢骚的汉子正替他走向死亡。


    很多年后,当刘邦下令每座城池都要建城隍庙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


    纪信因死而活,活在历史与城隍庙里,被刘邦感恩封其家眷为侯,刘邦还下令全国各县城建城隍庙。


    故后人称纪信庙为城隍庙,纪信塑像为“城隍老爷”。后世为他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为,“汉祖东征屈未伸,荥阳失律纪生焚。当时天下方龙战,谁为将军作诔文。”


    纪信同意了扮成刘邦赴死,是让刘邦很是震动的事,战场上将士死战,与战场外为他赴死是两回事。


    更何况还是沛县同乡人,他未来也是有好前程的。


    刘邦的游侠思维让他记住了纪信的大义,但在历史上,士卒为救主公,是激不起丝毫水花的,更别说立国后全国建城隍庙为他燃起香火。


    刘邦并没有贵族当权者那般,下位者为他赴死是应该的想法,很多上位者生来是贵族,思维便看不见底层,哪怕他们曾经都生活在市井,但那也是一时落魄。


    刘邦与萧何韩信他们,生来就活在底层,黔首的冷暖人生也曾是他们的人生,韩信生来桀骜,但刘邦萧何曹参不是,他们是秦吏,以为这辈子都是,乱世是非常意外的机会。


    这种机会里,他们的身份变了,思维却不曾改变,他们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纪信假扮的车驾想必已吸引了楚军注意。”刘邦迅速下令,语气果决,“子房陈平,你们跟着大部兵马,多路分散,伺机突围。夏侯婴,随我同行,目标要小,动作要快!”


    他一把抓起倚在案边的佩剑赤霄,系上一件黑色披风,抬手将风帽拉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如鹰隼的眼睛。


    “汉王,我们回平阳,去太子那?”夏侯婴紧随其后,低声问道。


    “不,”刘邦脚步不停,声音从风帽下冷冷传出,“去楚军兵力最薄弱处突围。城外备有快马轻车,若能突出,直奔赵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去韩信大营。”


    ……


    “驾!驾!”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内,刘邦紧抿着唇,脸色随着里程的增加而愈发阴沉。


    窗外是荒芜的田野和死寂的村庄,一路行来,莫说援兵,连个像样的探马影子都未见着。


    韩信!你的兵呢?!这无声的寒意,比车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从他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驾!驾!”


    一连三日,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雪沫,从车帘缝隙钻入,冰冷刺骨。


    刘邦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袍,却依旧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突围时的激战在他袍袖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座军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汉王使者!汉王使者!打开城门!速开城门!”夏侯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营寨嘶吼。


    马车在营门前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将车门甩开,刘邦一个踉跄,竟直接从车上滚落在地。未等他起身,数支冰冷的长矛已瞬间指向了他。


    寒气从地面直透骨髓,刘邦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眼前这些神情戒备,只认大将军符令的士兵。那一瞬间,他心中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冷。


    直到有军官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出他,惊恐地撤去长矛,跪地请罪。


    刘邦这才在夏侯婴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推开搀扶的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雪的衣袍,一言不发,径直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起初因寒冷和久坐而略显僵硬沉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积蓄着力量,越来越稳,越来越定。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无视两旁因惊愕而起身的护卫,大步流星直趋帅案。


    案后,新任赵王张耳与大将军韩信还睡着,还在梦里。


    刘邦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直接伸手,将案上那枚虎符牢牢抓在手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握紧兵符,转身便向帐外走去,披风。


    营中校场,点将台上。


    天光已大亮,照亮了下方面容肃穆,甲胃鲜明的二十万大军。刘邦独立台前,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挺拔而孤峭。


    他冷眼看着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如纸,身躯却依旧挺得笔直的韩信。


    没有斥责,没有咆哮。


    刘邦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大将军,”他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奇异的赞赏,“这兵马,我调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了解刘邦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骂,事越小,越是不言,越危险。


    “给你留下一万久历沙场的兵卒。”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将军之能,平定齐地,当如探囊取物。”


    言毕,他不再看韩信一眼。


    台下二十万大军,曹参灌婴开始有序移动,撤离营寨,他们是大汉的军队,汉王调还是很好调的。


    风中,只留下韩信一人,僵立于点将台旁。他身后,是那一万所谓的老兵,实则多是老弱病残,负责押运粮草、修筑营垒,如何能上阵搏杀?


    寒风卷起雪尘,掠过空荡了大半的校场,也掠过了韩信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帅帐犹在,赵王新封,宏图待展,然而转瞬之间,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竟已成无兵之将,光杆司令。


    天空,阴霾依旧,雪花开始零星飘落,冻得他手脚冰凉。


    刘邦手握虎符,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的视线已穿透这赵地的风雪,投向了南方那片正被战火炙烤的土地,成皋。


    那里,才是决定汉国生死存亡的命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成皋一失,荥阳防线便彻底崩溃。


    项羽的楚军铁骑将如决堤之水,长驱直入,刚刚归附的魏地会瞬间被碾为齑粉,整个北方战线将土崩瓦解。


    到那时,他刘邦,将再次被赶回关中,甚至连关中都不会再有。


    真的要缩回巴蜀汉中那犄角旮旯了。


    “曹参!”


    “末将在!”曹参应声出列。


    “你为前军主将,率五万精锐,即刻开拔,昼夜兼程,直插成皋以南,构筑壁垒,绝不能让楚军再向北推进半步!”


    “灌婴!赵衍!”


    “末将在!”


    “你二人率所有骑兵,随我中军行动。我要在项羽反应过来之前,把拳头砸回到他脸上!”


    这支刚刚易主的大军,在他的意志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旌旗变换,人马调动,滚滚洪流向着南方开进。


    刘邦翻身上了夏侯婴备好的战马。


    “汉王,我们……”夏侯婴欲言又止。


    “回去。”刘邦打断他,拉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回成皋去。项羽想在冬天打垮我,我就让他看看,我刘邦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马蹄踏碎冰雪,中军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刘邦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主力回援,义无反顾地冲向来时的路,冲向那片最为惨烈,也最为关键的战场。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汉国的国运。赢了,则困龙入海,局势逆转。


    输了,则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扛住最沉重的压力,这不仅是战争,更是政治,是人心。


    想要得江山,要人心服,就要敢打敢扛,不然怎么当皇帝?


    这江山,注定姓刘。


    成皋城下,已是尸山血海。


    楚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守城的汉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箭尽粮绝,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血丝和绝望。


    “援军!是援军!汉王回来了!”


    就在城墙即将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所有守军一同抬头,只见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赤色旗帜,以及如林般推进的汉军阵列!


    为首那辆战车上屹立的身影,正是他们以为早已凶多吉少的汉王!


    “汉王万岁!”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已经攀上城头的楚军被状若疯虎的守军硬生生推了下去。


    刘邦直接指挥主力军投入战斗。


    “曹参!率部从左翼穿插,攻击楚军侧肋!”


    “灌婴!你的骑兵随我从中路直冲项羽本阵!”


    “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下楚军!”


    二十万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撞入了久战疲惫的楚军阵营。


    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打乱了项羽的部署。


    他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成皋城下,形势瞬间逆转。


    刘邦的旗帜不仅重新飘扬在城头,更是在战场上与他正面抗衡!


    “刘邦!”项羽目眦欲裂,乌骓马人立而起,他挥戟指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你竟还敢回来!”


    两军主帅,在风雪与血火的战场上,再次遥遥相对。


    刘邦没有答话,他只是握紧了剑,目光死死锁住项羽的方向。


    他回来,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守住这绝不能失的战线。


    他要用这场硬仗告诉项羽,也告诉天下人,他刘邦,还没倒!


    这时季布对项羽说,他们后方粮道,被彭越断了,此时敌众我寡,再不回防,要被困死在这了,楚军不得不退。


    战争的天平,因刘邦的回归,开始微妙地倾斜。


    成皋,如同一枚浸血的楔子,被刘邦用尽手段,死死地钉在了中原大地上。


    刘昭听着战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周緤,点齐护卫,抽调我们能筹集到的所有伤药、御寒衣物,箭矢,即刻随我同赴成皋!”


    她又看向许负许珂,“许负许珂,你二人精通医理,此次恐怕需劳你们随行。”


    许负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她敛衽一礼,神色肃然,“殿下放心,许定义当尽力。”


    许珂亦是。


    盖聂跟在她身边,以防不测。


    第94章 楚河汉界(四)


    一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在刘昭的亲自押送下,顶着凛冽的风雪,艰难地向南行进。路途遥远,天气恶劣,但刘昭心中焦急,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战报中的描述,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伤亡,这是汉军生死存亡之时。


    盖聂随行,他的存在让这支队伍在混乱的世道中多了保障。


    许负许珂则利用途中休息的时间,仔细检查携带的药材。


    当她们终于抵达成皋汉军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倒吸一口冷气。


    营寨外围满是战斗留下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哀嚎之声不绝于耳。虽然汉王回归稳住了战线,但惨烈的攻防战显然让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刘昭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人手交接物资,将伤药和御寒物品分发给最需要的将士。


    她的到来和她带来的宝贵补给,无疑给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太子殿下!”有认识的将领看到她,激动地行礼。


    “父王何在?”刘昭急切地问。


    “大王他在中军大帐,不过,大王他……”将领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忧色。


    刘昭心中一紧,立刻带着许负向中军大帐快步走去。


    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刘邦并未卧榻,而是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正听着曹参汇报军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隐隐有血迹渗出,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父王!”刘昭怔了怔,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刘邦抬头看到她,眼中很是意外,随即有些暖意,但语气依旧粗豪:“你怎么跑到这前线来了?胡闹!”


    “儿臣带来了伤药和补给。”刘昭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您的伤……”


    “小伤,不得事。”刘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被楚军的流矢蹭了一下而已。”


    这时,许负上前一步,恭敬道:“大王,许负略通医理,可否为大王查看伤势?”


    刘邦这才注意到刘昭身后的许负,他记得这个当年说他天下贵人的小女娃,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模样。


    他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拒绝:“哦?是你这小神婆啊,看看吧。”


    许负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时包扎的布带。伤口靠近肩胛,并箭头入肉颇深,虽然已经过军医处理,但显然并未清理干净,加之连日劳累,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烫,有明显发炎的迹象。


    许负仔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大王,伤口内有异物残留,且已生火毒,若不彻底清理,恐生大变。”


    她看向刘昭:“殿下,需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还有我药箱中的银刀和草药。”


    刘昭立刻吩咐下去,很快,所需物品备齐。


    许负净双手,用烈酒擦拭过银刀,在火上烤了烤。她对刘邦道:“大王,会有些疼,请忍耐。”


    刘邦哼了一声:“尽管下手,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许负不再多言,手腕稳定,银刀精准地切入伤口,熟练地剔除腐肉和残留的细小碎片。


    那一刀下去,又没有麻药,刘邦冷汗直冒,哇哇大叫,“疼——!轻点,呦!别割了——”


    刘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是,说好的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呢?


    她刚才还当真了。


    咦——


    清理完毕,许负又用捣碎的草药敷上,重新用干净的布带包扎好。“每日需换药一次,切记伤口不可沾水,大王还需静养数日,万不可再轻易动武牵动伤口。”


    处理完这一切,许负才松了口气,额头也见了细汗。


    刘邦痛得要死,偏偏最开始是自个先嘴硬的,大冬天一身冷汗,他非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故作云淡风轻。“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本事,不错。”


    过了一会,他又看向刘昭,语气缓和了些,“昭也辛苦了,带来的东西很及时。”


    “父王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刘昭真心说道,老父亲这时候一定要顶住啊。


    这时,有哨探来报,楚军刚弄好的后勤又被彭越骚扰,攻势已暂缓,似有后撤迹象。


    彭越,实在是很给力的在恶心项羽,他是打完就跑,很流氓了。


    成皋暂时保住了。


    刘邦很是高兴,他如今受伤,不好去见彭越,“太子,你替寡人去酬谢彭越,带上子房,他会说漂亮话,让周緤护送,将封赏送到。”


    刘昭其实没与彭越接触过,没有别的,就是心虚,彭越实在太惨了,他不像韩信,开国后韩信光记载都反了两次,彭越可没有反,他是明明白白被冤杀。


    论军功他排第二,仅次于韩信,可那会他也是倒霉,那时刘邦疑忌他,从齐王变楚王,韩信不服,在楚地招兵买马陈兵出入,还与被通缉的旧楚将钟离昩勾搭,二人说造反的事被韩信亲卫告密。


    偏偏两人密谋,韩信光打雷不下雨,阵仗摆足了,心里还在摇摆。


    他袭魏定代降燕破赵攻齐,汉室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人心怎么能平?


    但真反?他又不想。


    朝堂议论沸沸扬扬,陈平出计,伪游云梦,弄死韩信。


    但抓到韩信的时候,韩信痛诉兔死狗烹,刘邦不忍下手,就把他囚禁在未央宫了,淮阴侯府建好了,才放他出去。


    囚禁范围变长安。


    这把吕雉气得半死,到了关键时候这死鬼居然心慈手软,那韩信是能活着的吗?


    他反谁打得过?


    偏偏刘邦威信重,韩信又是定汉首功之臣,根本奈何不了。


    韩信造反都没死,这就让帝王威严扫地,既然他造反都没事,那我彭越只是不出兵罢了,能有什么事?


    可只有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很明显,彭越没有韩信的待遇。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简直在吕雉的青筋上蹦跶,刘邦直接打上门,将彭越流放,彭越一路喊冤,吕雉过去了,彭越以为遇见了救星,毕竟吕雉一直是好嫂子。


    他向吕雉喊冤,吕雉笑着稳住他,转头就去刘邦那骂人,人干事,怎么,开国后提不动刀了?


    这么念旧情当什么皇帝?


    就这样杀了彭越,吕雉直接让人把彭越的尸体剁碎,给功臣与诸侯王一人分一点,把英布与其他诸侯王吓得连夜造反,功臣们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吕雉说的话无人敢驳,功臣在她面前异常乖顺。


    彭越,明明白白的冤杀,为了立威。


    这故事耳熟能详,刘昭可太知道了,她每次听彭越的捷报,每听一次,就更心虚了,功劳实在太大,下场实在太惨。


    最可怕的是,她也不知道,彭越会不会按轨迹走。


    毕竟那时刘昭也救不他,她不可能也去吕雉青筋上蹦跶。


    当什么,都不要当第二,第一受尽荣光时,第二就只能倒霉吃刀子了。


    她沉默了太久,刘邦疑惑,“太子?”


    刘昭回魂,嗯嗯应了两声,“儿臣知道,父就放心吧,我带上子房去,我身边还有盖聂呢。”


    准备好丰厚的赏赐,包括金银、布帛、美酒以及一批急需的粮草军械,刘昭便与张良,在盖聂和周緤的护卫下,离开了成皋大营,前往彭越大军活动的区域。


    彭越的营地与汉军主力大营的规整截然不同,更显灵活和杂乱。


    他的部下多是来自巨野泽的水匪和沿途收拢的流民,军纪不算严明,但一个个眼神彪悍,带着一股草莽的野性。


    通报之后,刘昭一行人被引至中军。


    所谓的中军,也不过是几顶稍大的帐篷而已,方便项羽打过来随时跑路。


    彭越一直玩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敌打我溜。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筋骨强健,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笑着迎了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皮甲,腰间随意挎着刀,脸上带着爽朗又有些粗豪的笑容。


    “哎呀呀!可是太子殿下与子房先生到了?彭越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声音洪亮,态度热情,目光在刘昭身上扫过,即又落到张良身上,显然对这位谋圣更为熟悉和敬重。


    “彭将军辛苦了。”刘昭上前一步,执晚辈礼,“父王因伤势未愈,不便亲至,特命昭与子房先生前来,代他酬谢将军力挽狂澜之功!”


    张良也微笑着拱手:“彭将军屡断楚军粮道,于成皋危难之际施以援手,此功甚伟,汉王与全军将士皆感念于心。”


    彭越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太子殿下,子房先生言重了!彭越一介草莽,蒙汉王不弃,授以将军之位,自当尽力!那项羽小儿嚣张跋扈,断他粮道,乃是快事!”


    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大,快请帐内叙话!”


    帐内陈设简单,众人分宾主落座,刘昭示意随从将礼单奉上。


    彭越接过,粗略一看,眼中喜色更浓。汉王这次出手确实大方,不仅有地盘上的封赏,更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与金银,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汉王厚赐,彭越愧领了!”他抱拳向成皋方向虚虚一礼,随即看向刘昭,眼里很是敬佩,“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治理魏地、代地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比我家那几个只知道打架斗狠的臭小子强多了!”


    刘昭笑着回他,“彭将军过誉了。昭不过是遵循父王教诲,尽力而为。倒是将军,用兵如神,飘忽不定,令楚军疲于奔命,才是真正的将才。”


    彭越被夸得舒坦,更是健谈起来。


    他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夹杂着些许市井俚语,讲述着他如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何化整为零骚扰楚军,如何一不小心就烧了项羽几个粮草囤积点。


    张良适时插话,言语间夸了彭越的功劳,又巧妙地传达了汉王希望他继续牵制楚军后方的战略意图,并暗示将军大功,未必不能裂土封王。


    彭越听得高兴,他之所以帮助刘邦,不就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吗?


    张良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刘昭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言几句,问及当地民情或楚军动向,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局势的清晰认知,让彭越不敢因她年少而有丝毫轻视。


    盖聂静坐一旁,如同入定,但彭越麾下几个气息彪悍的将领,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造次。


    交谈甚欢,临别之时,彭越对刘昭印象极佳,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柄古朴的匕首,递给刘昭:


    “太子殿下,彭越是个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匕首跟随我多年,饮过血,也割过烤熟的羊肉,还算锋利。送给殿下,算是个见面礼。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彭越的地方,派人持此匕首前来,彭越必不推辞!”


    这已是非常郑重的承诺了。


    刘昭双手接过匕首,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看向这个汉子,郑重道谢:“多谢彭将军!昭定当珍藏。”


    回程的路上,张良对刘昭道:“殿下今日应对得体,彭越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重诺而识时务。今日结下善缘,于未来大有裨益。”


    刘昭摩挲着手中的匕首,点了点头,唉,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对彭越印象很好,而彭越也是个实在人。


    未来何至于此啊。


    彭越也是很能打的,她父怎么能那般厚此薄彼?


    第95章 楚河汉界(五)


    刘昭回到成皋,这时一个年轻的汉使,带着英布过来,英布是项羽麾下仅次于龙且的猛将,他的倒戈是一个转折,楚汉相争进入白热化了。


    但胜利的天平向大汉倾斜。


    刘邦忙着接待英布,刘昭看向这个汉使,这人非常有名,他叫随何。


    他出使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心理防线与真理一起上,看英布犹豫,直接当众斩杀楚使断绝英布退路。


    逼反英布。


    骚操作把其他汉使惊呆了,自此,汉使就不走寻常路。


    各有各的骚。


    但比起随何,还是差点意思。


    随何很年轻,他是汉王文士里不起眼的一个,搞出这么大事,刘邦还把他忘了,然后他据理力争,这个成语就来自于这。


    据理力争让刘邦承认他的功劳。


    “随先生。”刘昭声音平和地开口。


    随何正兀自出神,闻声吓了一跳,转头见是太子殿下,更是惊愕,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惶恐:“臣随何,拜见太子殿下!”


    他没料到太子会主动来找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文士。


    刘昭虚扶一下:“先生不必多礼。孤方才归来,便听闻先生立下奇功,仅凭一人一口,便说动九江王来投,更以雷霆手段断绝其后路,促成此事。先生之胆略、智谋,令孤钦佩不已。”


    随何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神色。


    刘邦身边的能人实在太多了,陆贾都处在边缘,更别说他了。


    他这些日子以来,虽立大功,却备受冷落,心中难免有些郁结。


    此刻听到太子殿下不仅清楚他的功绩,言语间更是充满赞赏,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甚至有些发酸。


    “殿下过誉了!”随何声音激动,“臣只是尽人臣之本分,因势利导,行险一搏罢了。幸得天佑汉室,不负大王所托!”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关注细节,连他当众斩杀楚使这等非常手段都知晓并理解。


    刘昭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知道随何此刻的处境,功劳被暂时忽视,心中必有委屈。


    “先生过谦了。”刘昭正色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先生洞察人心,果决敢为,正是我大汉急需之才。父王近日忙于安定英布,一时或有疏忽,但功过赏罚,自有公论。先生之大才,孤已深知,日后定有倚重先生之处。”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安慰,更是一种承诺。随何听得心潮澎湃,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得殿下如此看重,随何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日后但有所命,何必效死力!”


    这一刻,随何感到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是值得的。太子的知遇之恩,让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和方向。


    刘昭点了点头:“甚好。先生一路辛苦,且先好生休息。”


    说完,刘昭便转身离去,留下随何一人站在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望着太子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而太子殿下,显然是一位能够识人,敢于用人的明主。


    他的明主。


    由于刘邦在韩信那的势力,都撤了,兵马都夺回来了,按照成年人的思维方式,这就是决裂了。


    其他的说词都是体面而已,刘邦气得都没哄韩信,直接自己拿兵马回援了。


    在他这,可以说与韩信一刀两断不相欠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大不了天下自己慢慢打嘛,一气之下回来之后,刘邦也有点后悔,那种情况他脾气上头,也很正常嘛。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心情与韩信耗,没有韩信他就打不了天下了吗?


    但要是韩信帮楚,那确实够呛。


    这药丸,但刘邦拉不下脸去找人,应该说,没到致命时候,刘邦还是很要面子的,真到了生死关头,就不一样了。


    他的面子很有弹性。


    也就是在此时,陈平带来消息,韩信在赵地招兵,手上又有了二十万兵马,还打着汉旗。


    准备听刘邦的命令,攻打齐地。


    这下把刘邦cpu都干烧了。


    刘邦看向陈平,发出了灵魂质问,“他图啥呢?”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自立了,他要是自立,刘邦也没指责的理由,毕竟他两都闹掰成这样了。


    更何况以此时韩信的名声与威望,入他门下寻求机会的肯定很多,他不另立旗帜,他先前为什么要搞事情?


    陈平也不造啊,他根本不能理解,“可能大将军忠心?”


    刘邦:……


    神经病啊。


    那先前玩心眼,见死不救是做甚?


    先前他差点被气死,是他的错觉吗?


    但这对于刘邦来的,是天大的好事,那天也是脾气上来了,没克制住。


    差点坏事。


    毕竟他生死关头,韩信睡得那么香,求援信视若无睹,这能怪他吗?


    还是在蒯通劝他背汉自立之后,这让他怎么想?


    换谁谁不以为他韩信想反?


    他本来找不到台阶下,拉不下脸去哄韩信,但韩信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别一边,赵地的韩信在刘邦夺走兵马后,寒风凛冽,手脚冰凉,他僵立在点将台旁,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冰雕。


    刘邦走了。


    带着那二十万精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握着象征兵权的虎符,指挥着二十万雄师,袭魏、灭代、破赵,声威震天下。


    可转瞬之间,一切成空。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赵地的严冬更刺骨千百倍。


    韩信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咽。


    齐地七十余城,兵精粮足,田广、田横绝非易与之辈,让他用这些连兵器都拿不稳的老卒去平定?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眼睫上,融化后与眼底难以抑制的热意混在一起,视线变得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刘邦离开时的背影,那般决绝,甚至连最后一眼,都不屑于看他。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悲凉和孤寂,再次吞噬了他。


    他想起了淮阴城下,那个饱受胯下之辱的少年,周遭尽是鄙夷和嘲笑,没有一人为他说话。


    那时少年,他去了亭长家中,那夫人嫌恶的眼神冰冷刺骨。


    还是漂母赠他一碗饭,让他活了下来。


    他想起了项羽帐中,自己献上良策却被嗤之以鼻,无人识得他胸中韬略。


    他本以为,遇到了汉王,遇到了肯登台拜将,给予他无限信任的刘邦,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明主,找到了可以托付前程的君臣知遇。


    他为他擒魏豹,破代、赵,胁燕,哪一仗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哪一计不是殚精竭虑?


    他将整个北方的版图亲手捧到刘邦面前,太子接手他不曾有半句怨言。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挥师东进,一举平定最强的齐国时,刘邦闯入他的帅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那象征兵权的虎符,抽走了他所有的根基。


    那求援信到他这,已经是多少日子了,再说刘邦身边那么多人,是废物不成?怎么还非要他去救援?


    所有的信任都是假的。


    刘邦以前对上项羽,哪次不是自己想办法打,想办法跑,这次非要他来,不就是疑忌,非要他去表个态吗?


    他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倚重,都抵不过君王那一瞬间的猜忌。


    蒯彻曾经劝他,手握重兵,当与汉、楚三分天下。


    他当时是如何义正词严地拒绝的?


    他说汉王待他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比任何战场上的创伤都更难以忍受。


    那是种被彻底背叛,被利用完后无情抛弃的痛楚。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淮阴街头无人问津的落魄少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绩,在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风雪更大了,将他孤独的身影几乎要淹没。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


    也不知在风雪中僵立了多久,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将军,天寒地冻,保重身体要紧。”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广武君李左车,那位在井陉之战后被韩信折服,收于帐下的李牧之孙。


    李左车绕到他身前,看着韩信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心中叹息。


    他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言辞恳切而大胆:“将军,汉王此举,鸟尽弓藏之意已昭然若揭!他既无情,将军又何必再有义?齐地富庶,带甲数十万,岂是易与?汉王以此残兵弱卒令将军攻齐,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其心可诛!”


    韩信听着大脑宕机了,李左车以为他也有此意,觉得有戏。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将军,此乃天赐良机也!赵地初定,人心未附,然将军威名已立。”


    “何不借此机会,紧闭城关,自立为王,北连燕代,东结强齐,与汉、楚鼎足而三?以将军之神武,辅以山川之险,足可割据一方,何须再仰人鼻息,受此鸟气!”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韩信耳边炸响。


    自立?


    与汉、楚三分天下?


    蒯彻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李左车再次提及。


    “广武君,你的好意,韩信心领了。”


    “汉王他并未撤我大将军之职。我韩信,依旧是大汉的将军。”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左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齐地虽强,我自有破敌之策。这些老弱,训练一番,未必不能一战。”


    韩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大权在握听着别人的话很犹豫,但要他真反,他不行,他并不想与汉营为敌。


    他其实就是委屈,他立这么大功劳,但是张耳摘了桃子,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


    “我韩信,能于井陉背水一战,破赵二十万大军。如今,亦能于绝境中,为汉王再下齐国!”


    李左车,李左车大脑cpu烧干了,他人都傻了,不是,你既然忠心,那你为什么一脸要黑化的样子。


    啊,他刚才没说什么……吧?


    第96章 楚河汉界(六)


    成皋这个地方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虎牢关,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刘邦与项羽在这个地方有得耗。


    荥阳是第一道防线,荥阳已经破了,这是第二道,刘邦生抗项羽主羽,其他将军,比如彭越在项羽后面搞事情,英布与韩王信,韩信带着人马去打地盘。


    这就导致项羽虽然压着刘邦打,但地盘越打越小,越打越小。


    这个时候楚汉僵持着,正面的战场几乎没有,因为刘邦只守不战,他在虎牢关里头,有本事项羽砸了这天险啊?


    刘昭带许负进来看看刘邦的伤,已经好全了,这些都是小伤,战场常见,刘邦自己都不太在意。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唤刘昭过来,待门关合,人走远,指着面前简陋沙盘上那道代表虎牢关的险要隆起,又指了指关外密密麻麻象征楚军的标识。


    “昭,你看这项羽,勇则勇矣,却是个蠢材。”刘邦的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以为压着老子打,就能赢了这天下了?呸!”


    他拿起代表楚军的小旗,在关前虚晃着,语气带着讥讽:“他就在这关外耗着,天天骂阵,想把乃公骂出去。乃公偏不!乃公就在这虎牢关里,看他有多少粮草,有多少力气跟老子耗!”


    刘昭看着沙盘,心中明了。


    刘邦这是将龟缩战术进行到底了。


    荥阳已失,虎牢关已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能发挥地利优势的地方。


    “彭越在后方断他粮道,英布在侧翼牵制,韩信……”


    提到这个名字,刘邦顿了顿,脸上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韩信在北边招兵练兵。项羽他就算真是霸王再世,又能如何?他打仗是厉害,可他会治理吗?他懂让百姓喘口气吗?”


    刘邦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你可知他收税收到几成?五成!底下那些官再盘剥一层,百姓还能剩下什么?他项羽的地盘,是越打越小,人心是越打越散!他现在是靠着以往的积威和武力强撑着,等耗到他粮尽援绝,军心涣散,都不用老子动手,他自己就得垮!”


    项羽收税50%,听着这个数字就头皮发麻,加上他手下的人层层盘剥,百姓根本活不下去,楚人都对他咬牙切齿。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有时候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对刀、枪对枪。项羽和韩信,都是万人敌,可那又怎样?他们玩不转这天下!让他们闲下来搞搞治理,他们自己能把自己玩死!”


    刘昭点了点头,她当然信。


    历史的走向早已证明了一切。


    刘邦叹了口气,“要不是乃公年纪大了,又怕项羽那杀才把百姓都杀绝了种,乃公才不急着跟他决战呢!就跟他在这耗,看谁耗得过谁!”


    他这话半真半假。


    急于决战,有年龄和民生的考量,但更深层的,是要尽快奠定大局。


    “不过现在嘛,”刘邦拍了拍沙盘的边缘,呵了一声,“咱们就守好这虎牢关,让他项羽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带来的那些墨家小子,搞的守城器械不错,让许珂那丫头也多盯着点,别让伤兵营出乱子。”


    “儿臣明白。”刘昭应道,“后方粮草、兵员补充,儿臣会与萧丞相保持联络,确保万无一失。”


    刘昭这些日子非常闲,陆贾不在,她天天跟着盖聂练武,她现在气息都绵长了许多,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至少挥舞剑几百次后,手臂不再像最初那般酸痛难忍。


    刘昭从彭越那回来几天了,今天才来见刘邦,她彭越赠她的将匕首拿出来,


    “父王,这是彭越将军临别时所赠。他说此物随他多年,见它如见其人。日后若有所需,持此匕首前去,他必不推辞。”


    刘邦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匕鞘古朴,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


    他缓缓抽出匕首,刃口寒光流转,显然保养得极好,是一柄饮过血,亦能割肉实用的利器。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刃身,发出清越的微鸣。


    “彭越这人……”刘邦哼笑一声,眼神里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倒是懂得下注,也舍得下本钱。”


    他将匕首归鞘,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递还给了刘昭。


    “他既然给了你,你就好好收着。”


    刘邦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深意,“彭越此人,重诺而识时务,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也需握得住刀柄。他现在看好你,这份人情,你自己接着。将来如何用,何时用,你自己把握。”


    “儿臣明白,定会谨慎。”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观彭越军中气象如何?”


    刘昭略一思索,答道:“彭将军所部,军纪看似松散,实则令行禁止,尤擅游击袭扰,对地形极为熟悉。将士用命,士气颇高。不过粮草军械似乎并不宽裕,他对父王此次的赏赐,极为感激。”


    “嗯。”刘邦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草莽起家,能拉扯起这样一支队伍已属不易。粮草军械,日后可酌情再拨付一些,但要让他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汉室,来自关中。”


    刘昭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父王,我听子房先生言中之意,父王将来欲封彭越为王?”


    刘邦怔了怔,“嗯,他的功,不封王说不过去。”


    “他不能为臣吗?”


    刘昭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一但封王,他野心养大,就算刘邦不杀他,她也会杀他的。


    就像韩信,如果他真的像历史走向一样要齐王,哪怕她手上再没有将军,她也会杀了他,野心这东西,可以有,但君权一但掌了,就再也当不了臣了。


    刘邦愣了愣,看了她一会,“太子,他能不能当臣,取决于你,你能制服得了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昭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对上刘邦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刘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明白刘邦的意思。


    彭越、韩信,这些拥兵一方、立下赫赫战功的枭雄,在天下未定之时是不得不倚重的利刃。


    但天下平定之后呢?


    他们手握重兵,裂土封王,还会甘心俯首称臣吗?


    刘邦的潜台词很清楚,他可以用王位来换取他们此刻的效忠,来赢得这场战争。


    但日后,如何驾驭这些功高震主的诸侯王,如何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那是你。未来的皇帝,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能力制服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祸乱之源。


    如果你有能力,那么他们就是可以使用的臣子,所谓的王爵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空名。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绝不允许国中之国的存在。


    所以她握着彭越的匕首,想的却是杀他的模样。


    可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后代杀完了,汉初的将才也就杀完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也不是一个天真地以为可以靠仁义道德让所有枭雄归心的继承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理智、懂得权力本质,并且有决心和手段去维护它的人。


    刘邦看着内心挣扎的刘昭,带她过来坐下,“昭,你不要想那么远,乃公给你换个老师吧,陆贾虽好,但他太谨慎了。”


    刘邦觉得再让刘昭跟陆贾学下去,他好好的娃就废了。


    刘昭:?


    刘邦叹了口气,“那些根本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那是臣子们的事,如果他们冒犯到你,欺君,就该杀之,如果没有,你能用,就用之。”


    “你的视角就错了,乃公需要顾虑,是因为乃公要打天下,要权衡,你为什么需要背上别人的命运?”


    “以后那么多臣子,你背得完吗?他们的命运是自己走的,而不是你去决定的,是死是活,都是命数。”


    “天子,代天行事罢了。”


    “再说了,哪怕你错杀了也无关紧要,那是他命不好。只要这天下大体安稳,死几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自有后来人补上!”


    “天子不会错,如果错了,就杀了敢出来指责的人,事情如果实在太大,不得不收拾,你出来认个错,赔个不是,那就是天恩了。”


    刘昭缓缓打个问号,“这不是暴君吗?”


    刘邦嗤笑一声,“太子,好人难做,他们都说项羽是因为赏罚不明,不舍得赏赐,才失了人心,可事情真的如此吗?”


    “昔日项羽打下天下,功臣们,六国君王,不都封王了吗?这还小气吗?”


    刘昭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挺大方的,毕竟分天下了耶。


    “那为什么说他不给赏赐?”


    刘邦笑出了声,“他还有得给吗?不都分完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都说我有功必赏,到如今也只有张耳成了赵王,你父连侯都没封一个呢。”


    刘昭三观又刷新了,好,好像是啊,她父就是金子给的大方,但这个乱世,有钱又买不到粮食,金子又有什么用,金饼非常非常充足,市场不流通,钱都没有花销的地方,没卵用。


    看着女儿一脸原来如此的震撼表情,刘邦得意地摸了摸下巴,继续灌输他的流氓帝王学。


    “所以啊,昭,赏赐这东西,关键不在于你给了多少,而在于他们觉得你给了多少,以及你手里还能给多少。”


    他指了指自己,“乃公现在地盘是不大,但乃公手里有关中,魏代,有巴蜀,有萧何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兵员,这就是底气!他们跟着乃公,看中的是未来的前程,是乃公手里还有大把没分出去的好东西!”


    “可项羽呢?”


    刘邦嗤笑,“他把天下像分饼一样当场就掰碎了分干净了,自己手里都没剩下多少硬货。下次再立功劳,他拿什么赏?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出来?所以不是他小气,是他蠢!把底牌一次性打光了!”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解释?但仔细一想,竟觉得无比真实残酷。


    “那父王,您以后得了天下,也要分封吗?”


    刘邦眯起了眼睛,“封,当然要封。不打发掉那些眼巴巴等着的人,天下怎么安稳?但是嘛……”


    他拖长了语调,老谋深算道,“怎么封,封给谁,封多大,封在哪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刘昭已经完全明白了。刘邦未来的分封,绝不会像项羽那样实打实地划出大片独立的国土和权力,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平衡与制约。


    赏赐,可以给,但核心的权力和资源,必须牢牢抓在皇帝手中。


    “所以,”刘邦收敛了笑容,“你不要总想着杀了谁,天下就没人可用了。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创造出源源不断的赏赐,能不能让天下人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能不能设计出一套规矩,让他们即使身居王侯,也得老老实实按你的规矩来!”


    “你能做到这些,”


    刘邦拍了拍刘昭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那么,无论多么有能耐的人,挑战到你的权威,杀了也就杀了!自然会有新的,更有能耐的,冒出来为你效力!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第97章 楚河汉界(七)


    刘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仁慈、道德、情义……在绝对权力规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君者,可以讲情义,但那必须是建立在稳固权力基础之上的施恩,而不是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


    她看着父亲,终于彻底理解了,为何刘邦,能够最终战胜战无不胜的项羽,灭了所有王侯,统一了大汉。


    他打仗比不过项羽韩信,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精通权力的游戏。


    她想了想,“可是,如此说来,韩信是为了什么?父你都将兵权收回了,他那没有一个大汉的人,为什么他依旧是大汉的将军?打着阿父的旗帜。”


    刘邦被问住了,他深谙人性,懂得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制衡,但韩信这个举动,确实触及了他认知的盲区。


    他摩挲着下巴,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或许是真傻?”


    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韩信若是傻子,怎能打出那些神仙仗?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逻辑去剖析:“又或者,他是为了一个名?他韩信,重名声胜过重实利?他想要一个忠臣的名声,想让天下人看看,即使我刘邦如此对他,他依旧恪守臣节,为我汉室征战?”


    说到这里,刘邦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像。


    韩信骨子里的傲气,他感受得到,那不是一个会为了虚名而忍受的人。


    “再不然……”刘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当初登台拜将的知遇之恩,认准了汉大将军这个名分。就像,就像有些人认准了一个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刘昭,“昭儿,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像乃公,事事权衡利弊。总有些痴人。他们追求的,可能不是实实在在的王位或财富,而是某种信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你夺我兵马,我依然能为你打下齐国!


    证明我韩信之能,不在乎兵多兵少!


    证明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刘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对付聪明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这种痴的人,反而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毕竟天然呆克腹黑。


    “罢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管他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打着汉的旗号,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不过,昭,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没有人是傻子,什么都算计,你就成了陈平,成不了大事。”


    刘昭嗯了一声,“那我的新老师是谁?”


    刘邦笑了笑,“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刘昭哼了一声就走了。


    但心里对这位神秘的新老师愈发好奇,什么人居然能刷掉陆贾,打定主意要自己先探探风声。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她带着许珂许负巡视完伤兵营,刚走到靠近关隘后方相对安宁的区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营区间特意清理出的道路上,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堪称扎眼。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儒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光看这前半部分,任谁都要赞一声“浊世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凡真名士”。


    然而,刘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位儒雅文士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女子。


    不是侍女,而是一眼就能看出精心保养、风韵犹存的美妇!


    她们年龄大约都在三十岁上下,在这个时代,许多人都已当了祖母,但眼前这些女子,个个云鬓高耸,身着各色鲜艳的曲裾深衣,勾勒出丰胸细腰的成熟曲线,行走间裙摆摇曳,姿态曼妙。


    刘昭默默数了数,竟有十八位之多!


    不是,这么割裂的吗?


    前面是清雅高士,后面跟着一支成熟美妇仪仗队?


    这人谁啊?


    跑前线军营里来选美……


    不对,是来开夫人沙龙的吗?


    这么想,刘昭也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他谁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刘昭身侧的盖聂,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为首之人,似乎回忆了一下,平淡地开口:“是张苍。”


    “张苍是谁?”


    刘昭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更让她好奇的是,“他后面那一群美妇是……?”


    她是真没见过这场面,这些姐姐们放在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偏偏出现在这血与火的军营里。


    盖聂一言难尽,“不知。”


    他对这种拖家带口的场面完全不理解,也不关心。


    丢人。


    刘昭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张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阵容强大的美妇团,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刘邦现在后宫里的妃子,有名有姓的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啊。


    您这出行的排场,比汉王还讲究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灼灼的视线,那张苍停下脚步,温润的目光投了过来,见到刘昭,他脸上和煦的笑,遥遥地拱手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他身处不是军营,而是某处风景秀丽的园林。


    刘昭下意识地也回了一礼,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没过两日,刘邦便召刘昭过去。


    一进大帐,就看到张苍正与刘邦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到刘昭,张苍从容起身行礼。


    “昭来了。”刘邦指了指张苍,“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张苍先生,乃公给你请的新老师。他可是荀子高徒,精通律历、算数、音律、章程,学问大得很。”


    刘昭已经从盖聂那里知道了名字,但还是依礼正式见过:“刘昭见过张先生。”


    张苍笑着还礼:“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臣有幸能为殿下讲学,实乃荣幸。”


    寒暄过后,刘昭终究没忍住心里那只好奇的猫,趁着气氛尚可,委婉地问道:“张先生学问渊博,昭钦佩不已。只是前日偶见先生入营,似乎,随行之人颇多?”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那十八美妇是怎么回事。


    刘邦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苍道:“你这老小子,看把太子给惊的!”


    张苍被刘邦打趣,也不见窘迫,白皙的脸上很是坦然,他温和地对刘昭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苍别无他好,唯慕少艾之色,觉其能怡情悦性,启迪文思。身边侍奉之人,皆乃自愿跟随,苍亦待之以礼,并无逾越。至于人数,咳咳,只是随缘而至,积年累月,便多了些。”


    刘昭:“……”


    好一个“慕少艾之色”,好一个“随缘而至”!


    能把好色和收集美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这也是个人才啊!


    刘邦笑够了,才对刘昭正色道:“你别看他这样,肚子里是真有货。”


    刘昭表示怀疑。


    呵呵。


    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以及对刘邦眼光的不放心,刘昭私下唤来了周緤。


    “周将军,你派人去查查那位张苍先生的底细,尤其是他身边那些女子的情况。”


    刘昭吩咐道,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周緤领命而去。


    几天后,他回来复命时,脸色十分精彩,像是生吞了一整只苦瓜,欲言又止。


    “查清楚了?”刘昭问道。


    “回殿下,查清楚了。”


    周緤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女子,她们,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呃……”


    刘昭挑眉:“都是他的妻妾?”虽然猜到,但亲耳证实还是觉得离谱。


    “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妻妾。”


    “他是如何做到养活这么多人的?”


    刘昭更好奇的是这个。


    张苍看起来不像家财万贯的样子,而且如今战乱,供养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女子,开销绝非小数目。


    周緤的脸色更菜了,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他没养……”


    “嗯?”刘昭没听清。


    “殿下,他没养妻妾!”


    周緤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表情一言难尽,“据属下所查,那些美妇,几乎都是各地颇有产业或独特手艺的寡妇!她们早在前夫在世时便已生育子女,继承了家业或是自己经营有方,个个家底丰厚!”


    刘昭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緤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继续汇报:“他没养她们,是这些美妇在养着他!张先生他,他吃软饭!”


    刘昭:“!!!”


    6。


    沉默了足足十息,刘昭才从这惊天爆料中回过神来,除了服气,她还能说什么?


    不是,怎么个事?他肾这么好的吗?十八个御姐富婆?!这已经不是软饭了,这是满汉全席啊!


    她想起张苍是谁了,他官至丞相,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与李斯、韩非子为同门。


    他通晓律历、典章、算数、音律,是秦汉时期罕见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还是权威性的,开国后他制定历法,律法,制定度量衡标准及乐律,增订《九章算术》,校正《左传》。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史书上记载张苍后来会三番五次被人搞进监狱,但最后总能化险为夷,官还越做越大了。


    这货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嫉妒到质壁分离!


    他干的这事儿,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你仔细一想,他没偷没抢,没骗没逼,双方你情我愿,法律还真管不着!


    顶多骂他一句有伤风化,可人家一没违反礼法,二没强迫他人,你能奈他何?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海王终极形态——


    好尼玛欠揍。


    她先套麻袋揍他一顿吧。


    第98章 楚河汉界(八)


    刘昭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象过这位新老师可能是位严谨博学的大儒,也可能是位深谙权术的谋士,甚至可能是个性格古怪的隐士,但她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位,一位靠小白脸来实现财务自由的奇行种!


    她真是见了鬼了!


    好奇心最终压倒了一切,刘昭决定暂时按下套麻袋的冲动,先去会一会这位奇人。


    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教的。


    阿斗都有诸葛亮,万历都有张居正,怎么到她这里,画风就成了这样?


    这合适吗?


    这不合适。


    张苍的讲学地点并未设在严肃的军帐中,而是选在了营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甚至能听到些许溪流声的坡地上。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袍,纤尘不染,席地而坐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曲水流觞的雅集。


    毕竟他也确实是位名士,他与韩非李斯出于同门。


    他的课堂布置,让刘昭眼皮直跳,旁边支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时令瓜果和一壶清茶,一位气质温婉的美妇正安静地在一旁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此道。


    不远处,另外两位美妇则在低声探讨着一幅展开的帛画,仿佛她们身处的是雅致别院,而非刀兵四起的成皋前线。


    这花前月下的样子,哪里像为人师表的模样?


    一看就是个贪官。


    她迟早把他送牢里去。


    “殿下来了。”张苍见到刘昭,笑着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态度自然,丝毫没有因自己的特殊家眷队伍而感到尴尬。“今日天色尚好,在此讲学,更易静心。”


    刘昭按捺住吐槽的欲望,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先生,父王赞您学问渊博,精通律历、算数。昭近日研读兵书,于粮草转运、兵力调配之计算常感困惑,不知先生可否指教?”


    “殿下请言。”


    刘昭就是想为难他,数学家是吧,她就是个理科生,哼。


    她特意从记忆中搜罗出一道结合了数列与复杂应用的难题。


    这题目就是在现代,也是属于疑难附加题,也需高三学生费一番功夫的,在此世更是闻所未闻。


    她清晰地将题目叙述出来,涉及变量、递推关系与最终求和,说完便看向张苍,准备看他如何应对这超越时代的数学思维。


    谁还不是个数学大家了?


    果然,张苍那始终从容温润的神色,在听完题目后,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被一个孩子用数学难住了?


    他蹙眉,显然是在心算。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他脸上的困惑之色反而加深。


    “殿下此问,颇为新奇。”张苍沉吟片刻,竟直接对旁边煮茶的美妇道:“阿芸,取我算筹与纸笔来。”


    美妇依言取来。


    张苍也不装腔作势了,直接将纸置于地上,拿起算筹便开始摆弄。


    他手法极快,算筹噼啪作响,初时还能跟上思路,但随着计算深入,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不时停下,抹去之前的结果重新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坡地上只有算筹碰撞的轻响和溪流的潺潺声。


    那几位原本在赏画的美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难得如此专注还有些窘迫的张苍。


    张苍额角已微微见汗。


    他反复验算数次,结果却总是无法圆满,终于,他放下算筹,苦笑着抬头看向刘昭,语气带着无奈,以及些许被为难后的不悦:“殿下,此題结构精奇,然似有悖算理,可是苍何处得罪了殿下?”


    他显然认为刘昭是故意用一道无解或错误的题目来刁难他。


    刘昭见状,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快意。


    她也不多言,直接拿过另一张纸和炭笔,道:“先生且看。”


    她开始一步步书写演算过程。


    她没有使用算筹,而是直接运用了现代的代数符号和公式。


    数列的通项公式被清晰地推导出来,复杂的求和过程通过巧妙的裂项相消简化,逻辑链条严密而流畅。


    张苍初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但随着刘昭书写的深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他脸上的困惑,不悦早已被极致的震惊和狂热所取代。


    他再荒唐主业也是学者,数学是他的长处,大汉开国后第一部历法就是他制定的,内行看得懂门道。


    “这……这是何法?!”


    当刘昭写下最终答案,与他自己反复核算却无法自洽的那个关键数字吻合时,张苍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昭,“无需算筹,直指核心!此法,此法闻所未闻!殿下,此解题思路源自何典?”


    刘昭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偶有所得,胡乱想的。”


    她就知道公式,公式怎么得来的?她怎么知道?


    又不是她造的。


    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众所周知,高中都是填鸭式教育,不寻根溯源的。


    主要是为了考试。


    “胡乱所想?!”张苍声音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殿下可知,此胡乱所想,足以开算学一脉之新章!”


    他一把抓起那块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如获至宝,反复观看,口中喃喃自语:“妙!妙啊!以此符代未知之数,运算之简,立意之深,天佑大汉,竟降下殿下这等算学奇才!”


    这么有天赋,怎么偏偏是太子,这要是其他人,再用心钻研,那不是能改变时代的数学大家吗?!


    浪费了天赋!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坐下,完全不顾平日里的优雅风度,急切地问道:“殿下,这裂项之法,可能再细讲之?还有,此处等式变换的依据为何?还有……”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变成了张苍的单方面请教。


    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刘昭展示的解法延伸到更基础的代数概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刘昭起初还能轻松应对,到后来也被他问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搜肠刮肚地回忆更基础的数学原理。


    见他俩倒反天罡,阿芸提醒了数次,张苍才恍然惊觉,他与刘昭很难说到底谁教谁,明显刘昭比他更懂数学。


    他看向刘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启蒙的学生,一个身份尊贵的太子,而是在看一座行走的,蕴藏着无穷智慧的宝库,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求知欲。


    “殿下,”张苍郑重地向刘昭行了一礼,“殿下于算学之天赋见识,远胜于苍。若蒙殿下不弃,此中问题深奥,苍难知矣,苍想与殿下共同探讨此间事。”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因为发现新知识而激动得脸颊微红,眼神发亮的软饭王,忽然觉得,他那点个人癖好,在如此纯粹的求知欲面前,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碍眼了。


    毕竟人家你情我愿。


    她吐出一口气,之前那股被噎住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成就感。


    “先生言重了,”刘昭笑了笑,“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就在这坡地上,一个教,一个学,角色瞬间颠倒,又很快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和切磋。


    张苍时而拊掌赞叹,时而凝神苦思,时而提出自己精妙的见解,甚至能引申到音律、历法的计算中去。


    刘昭被他问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那点高中数学老底都快被掏空了,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等等!张先生,你先等等!”


    哪里不对!


    张苍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戛然而止,疑惑地看着她。


    刘昭揉了揉太阳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老师啊,咱俩现在这,到底谁教谁呢?”


    能不能靠点谱?


    上一个陆贾可是实实在在的教。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让沉浸在数学海洋中的张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眼前年仅十几岁的太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脸上有些尴尬,随即那尴尬又被狂喜取代。


    他白皙的面皮泛红,像是喝醉了酒,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戏剧性夸张的哀叹:“呜呼!苍,苍妄读圣贤书,自负才学,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何为天外有天!”


    他放下袖子,眼神亮得惊人,对着刘昭又是郑重一揖,这次的态度比刚才还要恳切:“殿下!达者为先!在算学一道,您此刻便是苍的老师!苍恳请老师指点迷津!”


    这一声老师叫得刘昭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可别!先生快起来,这成何体统!”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张苍脸皮厚比城墙,在学术追求上,完全不顾及世俗的辈分和面子。


    “这样吧,先生,”刘昭赶紧找个台阶下,“我们算是互相学习,互为师友,如何?你教我经史子集、律历章程,我与你探讨这代数之趣。”


    “咱们各论各的,如何?”


    张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善如流:“善!大善!殿下此言,深得我心!亦师亦友,教学相长,古有管鲍之交,今有……呃,我与殿下这算学之谊,必能传为佳话!”


    他自动忽略了刘昭那句各论各的带来的伦理问题,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接下来的教学便在这种古怪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张苍果然不负博学之名,在接下来的经义讲解中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展现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但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立刻把话题拽回到数学上,捧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般追问不停。


    “殿下,您看这《九章》中少广章求体积之法,若以此代数符号推演,是否更为简捷?”


    “殿下,音律十二律吕,其频率增减,似乎亦可由此法建模计算?”


    “殿下……”


    刘昭一边要吸收这个时代的知识,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张苍层出不穷的数学问题,只觉得比跟着盖聂练剑还要耗费心神。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坡地上暮色渐起。


    美妇阿芸柔声提醒,张苍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殿下,”他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诱哄,“明日讲《春秋》,可否提前半个时辰开始?我们或许能有些富余时间,探讨一下今日未竟之题……”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俊雅脸上纯良又期待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找了个老师,而是找了一个麻烦。


    她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呢?


    谁叫她先出的题,她就不该与数学家谈论他未知的数学。


    ——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何为水深火热。


    张苍此人,平日里瞧着风度翩翩,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散漫模样,可一旦钻入学问里,尤其是他感兴趣的算学里,那执拗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经义课程他讲得确实精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能从一个典故引申出为政之道、用人之法,让刘昭受益匪浅。


    他学识之渊博,对律历、章程的理解之深,也让刘昭暗自佩服,刘邦给他找的这位老师,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然而,这正经教学就像是餐前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永远是数学。


    每每讲完他的课,张苍那双温润的眸子就会瞬间亮起不一样的光彩。


    他会立刻从袖中、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几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草稿,或者拿出新的算题,凑到刘昭面前。


    “殿下,您昨日所言方程之消元法,臣回去思索良久,用于解盈不足类问题,果然势如破竹!只是此处,若遇三式联立,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方能最速?”


    “殿下,您看这勾股容圆,若以您那三角函数标记角度,其弦、切之变,是否暗合天地韵律?”


    “殿下……”


    刘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公式定理对她而言是现成的工具,可对张苍来说,却是需要追根溯底的全新体系。


    她不得不拼命回忆模糊的数学记忆,组织语言,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常常是张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把刘昭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此乃公理,无需证明。


    或者我需再思索几日来搪塞。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张苍心满意足地收起今日讨论的新成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知识的快乐。


    他看向正揉着发胀太阳穴的刘昭,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殿下今日辛苦了。臣观殿下于《春秋》微言大义已颇有见解,明日我们或可加快些进度,想必能省出半个时辰?正好可将今日这函数图像与曲线关系再深入探讨一番。臣觉得,此法于测算天体运行轨迹,或有奇效!”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在夕阳下俊美非凡,此刻却让她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脸,终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认命:


    “张先生……”


    “嗯?殿下有何指教?”张苍眨眨眼,一脸无辜和期待。


    刘昭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这里,快被您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先您一步,去见周公论道了。”


    第99章 楚河汉界(九)


    张苍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看着刘昭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算良心发现,略带歉意地拱拱手:“是苍太过心急了。殿下恕罪。只是殿下所授之学,实在令人心驰神往,难以自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眼神依旧亮晶晶的:“那明日暂且不论数学,臣新得一批乐谱,或可与殿下探讨音律之美?”


    刘昭眼前一黑。


    她五音不全,她不懂音乐。


    她无力地挥挥手,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先生开心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刘昭正准备回自己帐中休息,却听得营寨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停在辕门之内,护卫的兵士皆是精悍的关中子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一抹倩影。


    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鬓发微乱,裙裾沾尘,也难掩其美色。


    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向闻讯赶来的刘邦。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不是戚夫人又是谁?


    刘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刀兵凶险的前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板起了脸,眉头紧锁,“胡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是战场,岂是儿戏之所!栎阳不安稳吗?”


    他的斥责声不小,周围的将领兵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而,戚夫人一直受宠,却并未被这呵斥吓退。


    她抬起那张柔弱可人的脸庞,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泪珠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莺啼,


    “大王息怒。非是栎阳不安稳,只是没有大王在的地方,妾身心中便如浮萍无依,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唯有来到大王身边,亲眼见到大王安好,妾身与孩儿,方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抱怨路途艰辛,没有诉说生产幼子的不易,只一句有大王在的地方,妾才安心,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在这柔肠百转的话语和那欲坠的泪珠面前,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他眼底很是动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语气已然软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戚夫人怀中那个襁褓上。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他的父亲。


    他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颇有几分刘邦的影子,又不失其母的精致。


    刘邦看着这孩子,多年未有子嗣,他很是高兴,他伸出那双惯于执剑挥鞭,布满粗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戚夫人怀中接过了孩子。


    刘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止住了啼哭,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春风吹化了坚冰。


    刘邦脸上严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傻气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


    “好!好小子!”


    他越看越欢喜,转头对戚夫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此子肖我,看着就机灵,将来必成大器!”


    他沉吟片刻,目光炯炯,朗声道:“寡人今日甚悦!此子就取名——如意!愿他此生诸事顺遂,万事如意!亦如寡人此刻之心意!”


    “如意……”戚夫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明媚欣喜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牡丹,艳光四射,“谢大王赐名!如意,快,谢谢父王!”


    她逗弄着孩子,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融洽。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笑容,适时地上前道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公子!”


    刘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戚夫人如何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邦的佯怒,看着刘邦抱着刘如意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喜悦,再看看那被取名为如意的幼弟,以及笑靥如花的戚夫人。


    她转身离去,并未惊动旁人,她想起刘邦那句,此子肖我。


    张苍此人,于学问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赤诚与狂热,一旦沉浸其中,便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更兼他本性疏狂,并不觉得拜服于太子的数学智慧之下有何不妥。


    他逢人便夸,言谈间对刘昭的天授之算学奇才推崇备至,那激动赞叹的模样,比他新得了一位绝色美妇还要热烈几分。


    这风声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刘邦耳中。


    这日,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尚可,便召张苍前来问询太子学业。


    张苍一进帐,还未行礼,刘邦便半开玩笑半是审视地开口了,他斜倚在案后,嘴角带着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意:


    “张苍啊,乃公请你来,是让你教导太子学问,明事理的。你这老小子倒好,跑去拍她马屁了?怎么,觉得太子年少,哄她开心比教她真本事容易?”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敲打意味。


    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了。


    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


    只见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上前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


    “大王!此言差矣!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


    “苍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岂止是天赋异禀?简直是天纵奇才!臣钻研算学数十载,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数列诸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思路之奇诡,推演之精妙,直指算学本源,足以开宗立派!”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折叠好的纸,正是刘昭当日演算的草稿,像献宝一样想要呈给刘邦看:


    “大王请看!此等解题之法,摒弃算筹之繁复,以简驭繁,奥妙无穷!臣苦思数日不得其解之难题,殿下信手拈来便迎刃而解!这岂是拍马屁三字可以涵盖?臣恨不能拜殿下为师!”


    刘邦被他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和动作弄得一愣。


    他接过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他看得一头雾水,如同看天书。


    但张苍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表情,那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热和敬佩,却不似作伪。


    刘邦是什么人?他或许不懂数学,但他极懂人心。


    他看得出,张苍此刻的反应,绝非为了讨好太子而演戏,这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遇到了真正知己的纯粹兴奋。


    他看着张苍因为急于证明而微微气喘的样子,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完全看不懂的天书,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后,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畅快和得意:


    “好!好你个张苍!看来乃公的昭儿,是真有点本事,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老小子如此心服口服!”


    “不过你这样也教不了她什么,之前所言,便算了吧,我重新给她请个老师。”


    话音未落,张苍脸色骤变,方才因激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刘邦: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这次是真的忘了所有君臣礼仪,猛地扑到刘邦案前,双手紧紧按住那张纸,仿佛生怕刘邦下一刻就要将其收走,或者将他这个无用的老师赶走。


    “大王明鉴!”


    张苍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太子殿下之才,岂能仅以常理度之?是,臣在算学一途,如今看来,确实,确实有些方面不及殿下精深奥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启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有说服力:“殿下所创之新法,固然精妙绝伦,然其根基、其与传统算学之勾连、其在历法、度量、音律乃至治国中的实际应用,仍需深厚积淀与引导!”


    “臣不才,或于推演之术上稍逊殿下半筹,然于此等经世致用之学,浸淫数十载,自信尚能為殿下铺路搭桥,将殿下之天马行空,落于实地!”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灼灼发亮,“此乃千古未有之教学相长!殿下以奇思妙想开拓疆土,臣以深厚根基巩固后方!”


    “大王,此非臣教导殿下,亦非殿下教导臣,而是臣与殿下,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因臣一时之不如而中断,岂非因小失大,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看着刘邦的眼神充满了你毁了数学的控诉。


    刘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力争给镇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问敢跟他这个汉王吹胡子瞪眼,据理力争的臣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张苍那副你敢不让我教,我就跟你急的架势,眼中尽是玩味和深思。


    他确实没想到,刘昭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东西,竟然能让张苍这等名士如此失态,如此珍视。


    “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刘邦重复了一句,嗤笑一声,“说得倒挺玄乎。”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营帐中只剩下张苍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紧紧盯着刘邦,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终于,刘邦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得意:“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为了点算学,跟乃公急赤白脸的!既然你觉得这般共探有益,那便继续留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不过张苍,其他的学问,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教不好太子,乃公唯你是问!”


    张苍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阴转晴,那儒雅温润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大王圣明!苍必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融会贯通,不负殿下之天赋,亦不负大王之托!”


    第100章 楚河汉界(十)


    刘邦欲与项羽耗着,但是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汉王,”陈平步履匆匆,声音压得很低,“楚营细作来报,项羽请了王陵将军的母亲至军中。”


    刘邦猛地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了解项羽,也太了解这种手段的分量,王陵,这位沛县时就追随他的壮士,性情刚烈,至孝闻名。


    “王陵可知?”刘邦的声音在春风中有些沙哑。


    “已知。他此刻正在帐中,欲点兵出城,拼死救母。”


    张良在一旁补充,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乃项羽激将之法,若王陵将军出城,正中其计,恐有去无回。”


    刘邦二话不说,大步走下城楼。


    中军帐内,王陵甲胄在身,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见刘邦进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目含泪:“汉王!我母年迈,陷于项籍之手!陵为人子,岂能坐视!求汉王许我出城,纵然一死,也要接回老母!”


    刘邦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将军欲学霸王,逞一人之勇乎?”


    王陵猛地抬头。


    刘邦继续道:“项羽挟太夫人,意在将军,在成皋,在我汉军!你此刻去,是孝,却是不忠不义!你将这满城将士,将我们共同的大业置于何地?太夫人若知你因她而弃大局于不顾,她心中何安?”


    成皋之后,再无关卡,成则成,亡则亡,他与项羽都知道。


    王陵浑身剧震,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最终无力地垂落。他伏地痛哭,男儿热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并非不懂道理,只是母子连心,其痛难当。


    ……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


    王陵母被请至一座相对整洁的营帐,被安排面东而坐,案上还摆着酒食。项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威压如山。


    “老夫人,”项羽的声音还算客气,“令郎王陵,骁勇善战,奈何从刘季小人?若他愿弃暗投明,我必以将军之位相待,你母子亦可团聚,共享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弥漫整个营帐。


    王陵母布衣整洁,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目光澄澈,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开口:“老妇久居乡野,不懂军国大事。但我儿既追随汉王,自有他的道理。”


    项羽的残暴人尽皆知,若项羽得天下,别说他遇反抗就屠杀,就是50%的税,与人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的平静让项羽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他冷哼一声:“望老夫人细思之!”


    便拂袖而去。


    项羽并未放弃,他准许了王陵派来的使者入营探视,意图让使者亲眼见他如何礼遇王母,将这份诚意带回。


    使者见到王母安然,且受东向坐之礼,心下稍安,转达了王陵的焦急与思念。


    就在项羽的人看似退避,留出空间让使者劝慰王母时,老夫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猛地拉住使者衣袖,疾步避至帐角,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还有些颤抖,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铁:


    “汉使,归语我儿,谨事汉王!汉王仁厚长者,必得天下,勿以老妇故持二心!”


    待使者走了后,王母抽出自己藏带的短剑,寒光一闪,血溅营帐!


    一位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儿子所有的犹豫和软弱的可能。


    消息传回,项羽的暴怒如火山喷发。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妇彻底羞辱,挑衅了。诱降之计不成,反成就了对方的忠烈之名!


    “烹!烹了她!”霸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狂怒。


    ……


    当使者泣血跪在刘邦和王陵面前,禀明一切时,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王陵呆立当场,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随即,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拔出佩剑就要冲出去。夏侯婴、周勃等人死死将他抱住。


    刘邦站在原地,他想起纪信,想起那些为他赴死的将士,如今,又一位母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天下,太多的血肉铺地,他不能退半步。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着悲痛欲绝的将军,声音嘶哑,


    “王将军,太夫人为你我,为汉室,舍身取义!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汉国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军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响彻大帐:“我刘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壮烈,天下共鉴!他日功成,必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继!将军之母,即我刘邦之母!”


    他扶起瘫软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皋,是打败项羽!是用胜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让你母亲的血,不白流!”


    王陵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与悲痛,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臣谨遵王命!此生,必为汉王前驱,诛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军大营,霸王帐内。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困兽,项羽双目赤红,方才的狂怒并未因烹尸而平息,反而在胸腔里灼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凭什么?!”


    他低吼着,像在问侍立一旁的钟离昧和季布,又像是在问这苍天,问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刘邦凭什么?!”怒吼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和屈辱。“一个沛县庶民,市井无赖!贪财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两位沉默的臣子:


    “纪信!不过一屠狗之辈,竟肯为他刘邦披王衣,蹈死地!被寡人烧得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图什么?!”


    “还有那王陵老母!”项羽声音里是极度的不解,“一介村妇,蝼蚁般的性命!寡人许她东向坐,许她儿子富贵前程,她却,”


    “她却宁可以剑刎颈,血溅五步!就为了她那儿子继续效忠刘邦?!”


    他大步在帐内来回走动,沉重的战靴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怒。


    “寡人出身将门,力能扛鼎,声震诸侯,巨鹿一战,天下俯首!寡人待麾下将士不满,功必赏,过必罚!可为何……为何这些卑贱之人,一个个都愿意为刘邦去死?连个老妇都敢蔑视于寡人?!”


    他猛地停在钟离昧和季布面前,几乎是咆哮出来: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是能填饱肚子的饼,还是画在纸上的爵位?!告诉我!他凭什么能得人如此死力?!凭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钟离昧与季布垂首而立,不敢直视霸王那燃烧着困惑与愤怒的眼睛。


    问题是,最开始不就是项王抬举人的吗?借兵马给人创业,借地盘给人发育,鸿门宴又放人。


    还给了巴蜀汉中——


    但他们不敢说。


    项羽得不到回答,胸中的块垒愈发淤塞。他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刘邦,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对手,仿佛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他凭什么呢?就凭他是仁厚长者?


    他望向成皋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营帐,将那个卑贱的对手烧成灰烬。


    楚汉陷入了僵持,战争也停止,韩信给刘邦说他要继续东进,但无兵马,还得重新招兵马,空口白牙20万,还是个空饼呢。


    他们需要时间发育。


    兵马要招,要练,要粮草,韩信忙着呢,还好萧何靠谱,只要他不反,粮草给足。


    也是此时,一封来自汉中南郑的加急信件,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信是吕雉亲笔所书,字迹沉稳,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人为之动容,刘媪,刘邦的母亲,在汉中溘然长逝了。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当信使颤抖着声音禀报完毕,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邦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脸上惯有的,那混合着痞气与精明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灰败。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太多阴谋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骨子里。


    “阿母……”一声极低极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想起早年在家乡,父亲不喜他游手好闲,多是母亲在维护他,偷偷给他塞些吃食,叮嘱他莫要惹祸。


    想起他亡命芒砀山时,是母亲和妻子在家中担惊受怕,支撑门庭。


    沛县起兵后,他便再未能膝前尽孝,最后一次见母亲,还是在匆匆奔赴关中的路上……


    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他已是汉王,与项羽争夺天下,看似风光,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颤抖起来。


    帐内只剩下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眼圈通红,脸上水痕未干。


    “大王,节哀……”一旁的卢绾低声劝道。


    刘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为太夫人致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成皋与项羽对峙正到紧要关头,他是三军主帅,绝不能此时离开。


    一旦他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项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母亲的后事……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刘昭身上。


    刘昭此时才十三岁。


    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刘邦心中又是一痛,他招了招手。


    “昭。”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听闻大母之事,她亦是心中酸楚。


    刘邦握住女儿的手,力度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他沉声道:“阿母……你大母她走了。父王身系三军,无法脱身。你,代父王回去,替父亲,替刘氏,送你大母最后一程。务必风光安葬,告慰她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沉重,带着托付和哀恸。


    刘昭感受到父亲手上传来的微颤,明白这份托付有多重。


    她敛衽,郑重跪下,清晰地说道:“父王放心,女儿必当竭尽所能,办好大母丧仪,不负父王所托!”


    这不仅是一场葬礼,更是代表汉王刘邦,向天下人展示孝道与担当的时刻。


    他不能离开,她这个太子,必须替父扛起这份责任。


    毕竟大汉以孝治天下。


    刘邦看着女儿,心中稍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带上盖聂周緤和足够的人手,路上小心。”


    “诺。”


    刘昭领命,起身时裙裾旋起,她走到帐外,夕阳正沉沉压向远山,将整个成皋大营染成一片暗金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眼神迅速变得冷静。


    “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


    “点三百精锐,即刻准备车驾仪仗,两刻钟后出发。”


    “诺!”


    “许负。”


    “殿下。”许负忙应道。


    “你随我同行,丧仪礼节、沿途安排,由你总掌。”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迅速。


    盖聂抱着剑,在她身侧。


    两刻钟后,车队已准备就绪。


    素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皆臂缠黑纱,面色肃穆。


    刘邦在卢绾的搀扶下,亲自送到营门。他看着一身素服,立于车前的女儿,眼眶再次湿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刘昭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太子,一切交给你了。”


    刘昭迎着父亲通红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期望的目光,郑重颔首:“父王保重,女儿去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成皋城墙,以及城下连绵的汉军营寨。


    “出发!”


    车辙转动,马蹄声起。


    三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中央的马车,沉默而迅速地驶离大营,沿着通往西南的官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车内,刘昭闭目凝神。


    许负在一旁汇报着初步拟定的行程和丧仪流程。


    “殿下,按礼制,太夫人薨逝,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我们日夜兼程,约需十日可抵南郑。抵达后,需立即布置灵堂,发布讣告,接待吊唁宾客……”


    刘昭静静听着,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更是汉王政权在关键时刻的一次形象展示。


    她要让天下人看到,即便汉王身在前线,其对母亲的孝道,丝毫不坠。


    同时,这也是她作为太子,独立承担重大的政治任务。


    南郑是汉国根基所在,留守的文武官员,母亲吕雉,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宗亲,她必须处理好这一切。


    她要让刘氏,吕氏,以及沛县班底知道,她是正统的继承人。


    无人可以撼动。


    她得让天下人知道,大汉的未来有她,是光明的,前途是肉眼可见的。


    路途漫长,夜色渐深。


    车队举着火把,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沉默的白龙。


    刘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旷野,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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