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苦艾保质期_林啸也 > 第89页
    只要闭上眼,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但是肚子饿了,他记得有人和他说:在在,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把肚子填饱。


    他忘记是谁说的了,但是他不想那个人伤心,所以他拖着步子下楼去吃饭。


    楼下还有昨天剩的半个面包。


    他拿在手里慢慢地嚼,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有酱糊满嘴巴的感觉。


    半个面包快吃完时,味觉突然短暂地恢复。


    好酸,酸腐味。


    他拿起包装袋看,发现已经过期半个月了,可是他昨天吃时看过,刚过期七天。


    七天……半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去哪了?已经过去了吗?


    好吧,陈在在吐掉嘴里酸掉的面包,站起身看到窗外,一下子愣住了。


    下楼时是中午,太阳好大,他还觉得刺眼。


    为什么只是吃了一个面包天就黑了?


    世界乱套了吗?


    时间出问题了。


    随便吧,天黑了,他又可以睡觉了。


    睡觉是很平静的事,唯一让他感觉幸福的事。


    床很大,但床上被他堆满了东西。


    一年四季的被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后就没收拾过的衣服,或许还有喝光的、喝到一半的矿泉水瓶,和吃光的食物袋子。


    这些脏乱的东西占据了床的大片位置,只剩一个堪堪容纳下陈在在的竖条空间。


    这样他躺进去后不会觉得太空,他就会相信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睡的。


    陈在在的睡眠变得很好。


    入睡尤其快,一觉到中午,连梦都不会做。


    今晚也是,他躺在竖条里闭上眼睛,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绵长的呼吸声里,慢慢响起,一小声一小声的啜泣。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在被子里蜷缩着哭,泪水一行行渗进枕头。


    陈在在还是在睡,并没有醒,是他的身体在偷偷哭。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他睡着后,身体都会偷偷地哭。


    那些哭声很小,也不聒噪,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他幼时被欺负得狠了,觉得活着好辛苦时就会这样偷偷地哭,只不过那时是躲着陈建民高云磊还有陈鹏飞,现在他连自己都要躲着。


    他是杀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去哭。


    每天醒来时眼睛都是肿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肿得像只被从内部撑开的烂桃,眼底殷红殷红的都是血丝,连睁眼都觉得有重物把眼皮往下坠。


    陈在在不知道。


    他从不照镜子,他以为自己睡得很好。


    有一天他被地上的箭盒绊倒,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射箭了,就把那把鱼鹰拿出来,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个小圆玩偶。


    从他站的这头到玩偶那头,只有不到十米,他十岁时就可以闭着眼睛在这个距离下射中目标。


    但当他拉开弓搭上箭瞄准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娃娃是虚的,眼前也有一片虚影。


    他用力看用力看,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有面镜子,他快速瞥了一眼,似乎是怕看到很恐怖的东西所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还好他什么都没看到。


    镜子里只有一团破破烂烂的、站立着的垃圾。


    鱼鹰被收了起来,连同箭盒一起推到床底。


    第二个月也过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第三个月开始,他变得无所事事。


    连珠子都没得数了。


    那天晚上他躺到床上,忽然发现头顶的吊灯变了样子。


    流苏没有了,一颗珠子都不见,形状也从原来的椭圆变成个扁扁的正圆,上面印着个卡通老虎图案,像是小孩子的儿童房才会有的东西。


    陈在在觉得它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盯着亮灯后的老虎看了会儿,心脏就开始疼。


    撕裂似的剧痛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左肩,他捂住胸口,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找到一根晾衣杆,回到床上把那个老虎灯捅碎了。


    玻璃碎片撒了一床,再也看不到老虎的图案,疼痛才稍微缓解。


    他看了看床,都是碎玻璃。


    应该收拾一下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一头倒进碎片里睡着了。


    晾衣杆还虚虚地握在手里,他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早上,他今晚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片和衣物里,等待着最后一点生命值耗尽归零。


    蒙彼利埃的晚上很静,他总是睡得很沉,所以他从不知道,在他闭上眼后,卧室的门会打开。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他抱下床,收拾好碎片和杂物再放上去。


    他发出两声梦呓,脸一歪,枕到一片温热的掌心。


    那只手接住他,也接住了他的泪。


    隋妄每晚都会过来,看陈在在睡觉,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一整晚。


    天快亮时,距离陈在在醒来还有几个小时。


    隋妄开始帮他打扫卫生,收走垃圾,再做好第二天的饭菜。


    陈在在从来都不吃。


    一开始是因为他不下楼,不知道楼下餐桌上摆着家里的饭菜。


    后来隋妄给他放到卧室床头,他还是不吃。


    有时是没看到,有时是看着那些菜发呆。


    隋妄受不了他再这样下去,每分每秒都在自我折磨,都在等死,那天晚上他趁陈在在睡着,强行给他灌了一勺鸡汤。


    陈在在被呛得咳嗽起来,睁开眼睛。


    黑暗中看不到坐在床边的人是谁,是真是假,还以为是奶奶。


    他扑进“奶奶”怀里,声嘶力竭地哀求奶奶带他走。


    “我想死……我好想死……为什么活着永远都这么痛苦……”


    “你过期了,我哥也过期了,每个人都过期了……全都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在夜晚哭出声来,每一次哭喊都像求救,每一滴泪都是榨干身体挤出的血。


    那些血流到隋妄身上,变成茫茫一片血海将他淹没。


    第二天,隋妄委托的十几位私家侦探的其中一个,帮他找到了当年那晚经过事发路段的三辆车的第一辆车的原车主。


    之前调查时,第一辆经过那里的车,在五年前被转手,原车主出国了无从找起。


    隋妄从没有放弃,派出更多的人去寻找,终于在几经辗转后在欧洲一个小镇找到了原车主。


    万幸的是,车祸当晚,原车主下了事发路段后不久就和前面的车发生了点小摩擦,为了有证据解决纠纷,他保存了那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录像,随手存在U盘里。


    这么多年过去U盘还在,视频也没有损坏。


    不幸的是,视频中确实拍到了隋靳东和周晴的车,梁城找了警局里的专业人员按照两车车速推算更准确的车祸时间,也只能把车祸时间从原先的6:50—7:10,缩小到7:00—7:10。


    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时间是7:04,还在车祸发生时间段内。


    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的线索一点用都没有。


    隋妄没什么表情,满脸麻木,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梁城也是,点点头,拿过本子起身要走。


    “你去干什么?”隋妄抓住他。


    “继续走访。”


    梁城最近在查陈在在老家的街坊邻居,高云磊的籍贯地也去过了,他想尽量还原出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没准就能找到能证明在在清白的线索。


    严衡停掉拳馆买了一家二手汽车厂,把一辆又一辆二手车开到事发公路上,模拟撞车瞬间。


    他想测算出一个小孩子要用多大的力气扑方向盘才能把隋靳东和周晴的车直接从护栏上撞下去。


    安小满则是三头跑,随时给他们三个帮忙,一刻都没闲着。


    没人放弃陈在在,他们都在努力查。


    严衡和梁城那天没去机场,也不是因为恨他,而是无法面对。


    陈在在离家之后,银月湾就空了。


    孩子不在,家长回去也只会睹物思人。


    梁城整日睡在警局,严衡待在车场,安小满请了年假,隋妄……他把矿山交给边嘉河,每天坐直升机往返于枫岛和蒙彼利埃。


    四个人的状态都很差,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累到极限。


    在外漂泊无依的孩子过得生不如死,家里留守的四个大人同样被拔骨抽筋。


    “今天先别去了。”隋妄把梁城拉到椅子上坐下。


    “给小满和严衡打个电话,让他们回家。”


    梁城沉默几秒,突然就爆发了:“回哪个家?那还算个家吗!要回你回我不想——”


    “今天他生日。”隋妄说,“回去看看吧。”


    寿星过生日,但是寿星不在场。


    几人沉默着回到家,沉默着打开那道尘封了三个月的房门。


    照例,碰头先对一下各自掌握的线索,看有没有能用的信息,然后就陷入长久的安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