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苦艾保质期_林啸也 > 第74页
    接着画面剧烈摇晃,撞车了。


    晚上9:00,陈在在等来了隋妄的电话。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全身都很凉,呆呆地靠着墙壁,任由安小满用毯子围着他。


    电话响起时,他愣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道铃声仿佛是什么凝香仙露,立刻将他从一株枯萎的植物变得生机盎然。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有些语无伦次:“喂?哥?是哥吗?”


    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陈在在。”


    心一下子就裂了,泪水跟着流出来,陈在在整个人都被不好的预感包裹。


    他颤抖地答:“在……”


    “你身边有人吗?”隋妄问。


    “有……有小满哥和严衡哥……”


    “关掉免提。”


    “好……好的!”


    陈在在关掉免提,又听哥哥的话跳进水里游远一些,在严衡和安小满焦急的目光中捂住嘴,不让他们听到谈话内容。


    “好了哥哥,你说吧。”


    “那件奥特曼棉服,是给你买的吗?只有你穿过吗?”


    陈在在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问你,是不是只有你穿过。”


    他声音沉得厉害,是陈在在从没听过的狠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是只有我穿过……”


    “怎么证明?”


    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证明,陈在在只能拼命在脑内搜刮。


    “对了,我想起来,棉服给我时装在袋子里,就是商场的那种袋子,然后还有吊牌,是新的。”


    听筒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静了好久,才再次听到隋妄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陈在在心里好疼,问他怎么了?


    隋妄没答,只是问:“你好好回忆,肠胃炎去医院的那天晚上,车上都有谁。”


    “只有我和她……”陈在在记得很清楚。


    “陈鹏飞呢?是不是陈鹏飞也在,但是你忘了。”


    隋妄趴在方向盘上,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尖掐进肉里,几乎在祈求陈在在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陈在在告诉他:“不是。”


    “那年冬天,陈鹏飞身体不好进了医院。”


    “他一直都在医院,家里没人做饭,更没人包饺子,我连饺子皮和白菜都吃不到,才会去吃院子里冻着的生肉,求你了哥,别再让我回忆这些……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堪……”


    陈在在哭了起来,哽咽着叫哥哥:“你怎么了啊?汪汪宝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来吗?”


    电话挂断了。


    冷漠的嘟嘟声传进耳朵,陈在在傻掉似的愣在那里。


    几分钟后,安小满接了个电话。


    接完表情就不对了。


    陈在在连忙游过去:“是我哥吗?是我哥对不对?他说什么?”


    “他说……”安小满低下头。


    “他说别等了,让我们送你回家。”


    -


    隋妄卸载了小猪app。


    原本放app的界面空了一大块。


    他把车一点点倒退回桥上,开出桥,转向,开往南山他爸妈的墓地。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到墓地后他也什么都没想。


    他第一次背对着墓碑坐下,不敢看他爸妈。


    手里握着为他死掉的司机的烟,血浸透一半烟盒。


    隋妄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点燃。


    辛辣的呛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向喉咙,涌进肺里,整个肺都被烧穿似的难受。


    他颓然地躺下,躺在刚下过雨的地面,躺在爸妈的墓前,心脏紧贴着泥土跳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和死去的父母连接,就能向他们求助:我该怎么办?


    烟含在嘴里,唇缝间吐出白雾,他半阖着眼,泪水静静地流。


    抽完一根他立刻点起第二根。


    他需要更多的岩浆灌进来,需要更激烈的疼痛去惩罚他的肉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那些烟把他烧死,销毁,把他从这样痛苦的境地中抽离出去。


    那一晚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隋妄从始至终没敢看他爸妈一眼。


    黎明将至时,他起身捡了块石头,跪在爸妈墓前,伸出左手按在石阶上——陈在在就是用这只手推了方向盘害死他爸妈。


    隋妄拿石头砸烂了自己的手。


    砸了很多下,用了很大力,直至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他倒在墓地前,倒在那些血里,望着墓碑上他爸妈的照片,像个小孩子般祈求。


    “他是我养大的,子债父偿,他造的孽我替他还。”


    “我不孝,我有罪,我不配做你们的孩子,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他吃了很多很多苦才有今天,算我求你们了,原谅他吧……”


    第43章 分裂


    消毒水的气味蹿进鼻腔,隋妄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


    头顶的灯刺得他目眩,意识昏沉,身体也很重。


    视线缓缓游移,看到自己裹着病号服的手臂,打着白色石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


    他张了张嘴:“在在。”


    毛脑袋“嗖”一下抬起来。


    陈在在意识还没清醒,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迷迷瞪瞪地凑过来,一张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他红着眼睛抽泣,站起来去按铃,想要碰碰哥哥又不敢,小心翼翼地摸摸他左手上的石膏。


    “医生说你醒了就是麻药劲儿过了,手会很疼,疼吗?”


    没什么感觉,隋妄摇摇头。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坐好。”


    陈在在听话地坐下来,偏头在肩膀上蹭蹭眼睛,一双桃花眼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好久。


    “吓死我了……”他巴巴地望着哥哥,“你接下来一年都不许开车了!”


    “我怎么了?”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接收到的消息是什么。


    “哥不记得了吗?”陈在在说,“今早凌晨,一个男人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出车祸了,我们到医院时你已经在抢救了,还好只是伤了手……但是伤得很严重,有两根指骨骨折——”


    “你见到那个男人了?”隋妄语气很急,丝毫不在意自己伤成了什么样。


    陈在在一顿,“长头发的那个吗?”


    “嗯。”


    是边嘉河。


    “见到了。”


    隋妄皱眉,“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出车祸伤了手,要我好好照顾你,嗷对!”陈在在想起来,“他还留了一句话,大鱼死了,小鱼他带走了,啥意思啊?奇奇怪怪的。”


    高云磊死了,陈鹏飞在他手上。


    隋妄明白了,垂着眼睛看他:“来这边。”


    左手打着石膏动不了,他朝陈在在伸出右手。


    陈在在小跑过来,随手扯过一个马扎,往上面一坐身子就矮下去一截,像个坐着马扎开大会的小朋友,只露出个脑袋在床面上,心疼地望着他。


    好像一只软乎乎的长毛小狗。


    隋妄心想,如果陈在在真的只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小狗不会出生在那样的家,小狗吃生肉也不会得肠胃炎,小狗不会在副驾撞方向盘,小狗的一生会很开心很简单,不会有那么多的为难。


    他朝小狗伸出手:“哥摸摸。”


    陈在在立刻把脑袋怼过来,脸蛋蹭着哥哥的掌心,怕他使不上力气还双手托着他的手。


    粗糙又温热的手掌整个儿包住脸颊,只蹭了一下陈在在心里就酸得发麻。


    好像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奇怪又恐怖的梦,他和哥哥还像以前那样好。


    他小小声问隋妄:“怎么会出车祸呀?是因为我们昨天……吵架吗?”


    吵架?


    这两个字传进隋妄耳朵简直就像一记掌掴。


    他看着弟弟,在心里问他:


    把哥哥对你的单方面冷落美化成吵架会让你心里不那么痛吗?在在。


    昨天一天你是怎么过的呢?


    昨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呢?


    海洋馆里的水不凉吗?


    自己脱下鱼尾时是不是在哭呢?


    现在这样笨拙地回避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又害怕又委屈呢?


    老天爷到底是瞎了哪只眼要让我的孩子经受这些?要我亲手对他做下这一切……


    麻木的外壳下是一颗被绞烂的心,隋妄撑了撑湿红的眼眶。


    没有回答,他问陈在在:“你吃饭了吗?”


    陈在在摇头:“没有。”


    “哪顿没有?”


    “……从昨天早上那顿后,就没吃了。”


    怕吃了东西会把肚子撑起来,扮美人鱼时不好看。


    隋妄那么了解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原因。


    他不知道弟弟的美人鱼长什么样子,昨天陈在在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他都没敢点开看。


    十五岁那年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让他失去了父母,昨天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又要让他失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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