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颗被孤单催熟的劣质的种子,种进土里只能开出不健全的花。
别人以为他是天山雪莲,高冷、圣洁、长满尖刺,纷纷敬而远之,其实敲开他外面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面只有破败的蕊和瓣。
陈在在不懂那些。
爱或不爱,他闹不明白。
他只是品尝出了哥哥的难过,心脏酸疼得要开裂。
“哥哥来。”
他侧躺到枕头上,小手拉过隋妄的脖子,把他也拉成侧躺的姿势,然后霸道又笨拙地,把哥哥泪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肚子里。
这样的体验太新奇了。
一件本应要经受刀割斧砍的盔甲,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柔软之物包裹了起来。
隋妄愣愣地不敢动。
被陈在在像个小老头似的“慈爱”地拍了拍。
大方的在在接收到了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也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告诉隋妄:“奶奶去世前,我也是这么难过的。”
“那天,奶奶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可能要过去了。”
“我问她,过去是啥?”
“她说,就是被死亡从世界上删除。”
肚子上痒痒的,是哥哥在笑,“奶奶很有文化。”
“是的,她当过老师呢!”
“高慧霞老师。”隋妄由衷地感激她。
她把陈在在教得很好,善良勇敢又坚韧,一棵缀满钻石的闪闪发光的小草。
小仙草来到凡间不容易,只有绝顶好的父母才配养他。
隋妄觉得,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
“高老师特别好。”他夸赞道。
奶奶被夸了,陈在在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老高。
隋妄:“闷死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胸脯。
“我就问奶奶呀,删掉就没了吗?”
“她说不是的,被删掉的人,会变成一部电话,留给思念她们的人拨打。”
隋妄从猪肚上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怎么打?”
“你现在就在打啊。”
陈在在指着他的眼睛,“掉眼泪就是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总要按号码的吧。”
“号码是妈妈,也是奶奶。”
隋妄问:“那妈妈怎么不接通?”
“会接通的,早晚都会接通。”
“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在在说:“等到你想起妈妈,不再掉眼泪的时候。”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在隋妄转过脸的瞬间,从他的眼角滑到鼻尖。
他望着灰蓝的天,天距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可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啊……”
之后的六十年、七十年漫长光阴,再也不能叫妈妈,看妈妈,牵妈妈的手,和妈妈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
陈在在却不觉得,“等我们也过去的时候不就见到了吗?我们会去一个地方的,对吗?”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会的。”小孩子信誓旦旦。
“我家门前有一株果子,叫刺泡,粉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比板蓝根还甜,每年夏天才有,夏天才能吃到,我可喜欢吃了。可是呀,我都长到这么大了,也只是吃了几次刺泡啊。”
“再长的一生,不过也就是吃几十次刺泡嘛,吃完就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啦。”
隋妄怔愣地看着他。
被苦难浇灌长大的小草,有一颗钻石般纯净通透的心。
“这也是奶奶告诉你的?”
“嗯呢。”
“奶奶真好。”
“当然啦!”
“那在在,你打通奶奶的电话了吗?”
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两枚蛋花。
陈在在瞬间瘪掉。
“没有呢,我还是会哭。”
“但我现在有哥哥了,哭得就少一点了,因为哥哥是我的……”
“是你的全世界。”隋妄抢答。
“怎么就这么喜欢告白,随时随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啥是告白?”
“就是告诉你喜欢的人你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告白是很好的,告完白心里很舒服。”陈在在猪突猛进到他面前,近到隋妄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只要把人盯化的眼睛,和覆盖着小绒毛的脸蛋。
“哥哥要不要也对我告白?”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朝人要告白的。
他伸手把陈在在的脸蛋捏远一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啃一口。
“没羞没臊,我说我喜欢你了?”
陈在在得意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喜欢的!我是个好小孩儿,我很招人喜欢!”
“承认吧哥哥!”
“来么来么,哥哥告白。”
他把自己的圆脑袋拱进隋妄怀里,拼命赖叽,隋妄都不说,嘴巴严实得像秤砣。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 “乖乖。”
陈在在打着哈欠:“嗯?”
“你叫我一声汪汪。”
掌心下传来“噗嗵-噗嗵”的心跳,哥哥的心腔朝他打开一道小门。
他一下子闯进门里,“汪汪宝贝~”
门里孤单的主人对他说:
“哥哥特别、特别爱你。”
第15章 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填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没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出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开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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