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走!”
几名歹徒将隋妄架起来带上车,塞进后座,左右两侧都有人勒着他。
车子立刻发动起来,小叔坐进副驾。
没人去找陈在在。
还好……
隋妄松了口气,放任意识抽离出身体,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视野缩窄到望向车门的一小条。
车门被大力关上的瞬间,两只小手挤了进来。
砰!
手指被车门重重夹住,门外传来孩子凄厉的惨叫。
隋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门边,那两只自己刚刚给擦过马油的小手被车门死死夹住,手指迅速肿胀充血,指肚像要爆开似的通红,车门拉开时那两只小手的指节处,齐根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勒痕。
饶是这样陈在在都没放手。
他一手扒住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向隋妄,嘴里哀求着:“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
“哪来的小杂种!让他滚!”小叔不耐烦地吩咐,歹徒直接粗暴地再次关门。
力度比刚才更重,速度比刚才更快。
咣当一声响起来时隋妄的肩膀都惊惧地一抖。
陈在在的手指和小臂一起被夹住了。
他疼得小脸抽搐,额头爆出一层细小的血管,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声。
本该昏过去的隋妄疯了似的挣扎:“别碰他!不准碰他!王八蛋我杀你全家!”
他拼命挣脱歹徒,撞向车门,被一记枪托砸回来,额头又溅出一条血柱。
脖颈爆出一根根青筋,脸上血泪糊成一滩。
隋妄崩溃地朝陈在在喊:“放手!在在放手……你放手啊!”
车窗外,陈在在已经疼得半昏过去,却还是扁着嘴巴朝他摇头,死都不放。
“啧啧啧~”
小叔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做作地拿手擦眼泪,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开车,拖死他。”
引擎声乍然响起,车子迅速发动,轮胎下飞溅出无数雪泥。
隋妄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司机一定会把速度开到最快,不用两分钟陈在在就会被拖行至死,先是脚被磨烂,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被卷到车胎下。
那么小的孩子,刚跟着自己过了两天好日子,吃了几顿饺子,就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吗……
狂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车子冲出去的同时,后座突然响起歹徒声嘶力竭的嚎叫:“啊!!!”
——隋妄把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球。
喷出来的血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黑红色的浆状物,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
所有人都被短暂地震住了。
隋妄趁着这两三秒冲出车门抱住陈在在,毫不犹豫地跃下护栏。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跳车会被抓回去,他们俩根本跑不过这么多人,只有跳下山崖才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小叔气得破口大骂:“两个小杂种!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隋妄把陈在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手脚。
万幸的是,护栏下不是断崖。
一道不算陡的缓坡接住了他们。
两个孩子紧紧缠绕着滚下去,隋妄承受住了大部分撞击。
肩膀、后背,身体各处被撞了无数次,终于滚到底时他一刻不停地抱起陈在在向前奔命。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眼前阵阵发黑,呼出来的气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跑出去两百多米,还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也没有停。
他抓着陈在在的肩膀往前爬。
后来再也爬不动,他缓缓停下来,半大孩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埋进雪里,绝望地喊了一声:“妈……”
但是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也死了。
严衡、梁城,都为他死了。
马上陈在在也要死了。
全是被他害死的。
他如果没回国就好了,那场车祸里死的是他就好了,没有把陈在在留在身边就好了,不把小叔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就好了。
明明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最后却要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最该死的分明是他。
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隋妄不想跑了,也没力气跑了。
他松开勒着陈在在的手臂,让他自己逃命。
小孩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朝前跑去。
脚步声沙沙作响,决绝又干脆。
隋妄再一次被丢在雪地里。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撞车了,他的腿断了,爸爸先救的他,再返回去救妈妈时,车炸了。
熊熊大火从妈妈脸上烧起来,脑袋只剩了半个,爸爸怔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走进火里,怕被烧得太疼会跑掉,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隋妄叫妈妈,叫爸爸。
他求妈妈不要死,求爸爸回来,求火不要烧他们。
但是没人回应。
总是没人回应。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他送出国了。
原因是他们的金矿太显眼,会招人迫害,爸爸还保不住他。
他就去求妈妈和他一起。
他说我还小呢,我刚七岁,我很需要妈妈,爸爸都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来陪我一年行吗?
他就要一年,但是妈妈不给。
妈妈说爸爸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
后来他努力上学,修学分,终于在十五岁修完所有高中课程,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那天的美人鱼表演是他求了好久爸妈才答应带他去看的。
是他非要去看的。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被烧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那么哀求,求爸爸不要走,不要死,求爸爸带他一起,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大火很快吞没了车子,猩红的火焰变成天边绚烂的晚霞,爸爸的背影变成陈在在的背影,时间、空间交叠成一幅鲜活的噩梦。
隋妄还是那样瘫在地上看着他们。
麻痹的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欣慰、后悔、无助、恐惧……通通交织在心口,最后汇成两个字:算了。
算了吧,反正从没人选他。
有人生来就是掌中宝,有人到死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
他撑起自己,翻过身,看着天。
和那天晚上一样,晚霞比血还绚烂。
不知道死的时候是谁来接他……
爸爸妈妈,会来吗?
爸爸会原谅他吗?
妈妈会抱抱他吗?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的小名吗?
意识涣散成一片零散的光点,他渐渐阖上眼睛。
黑红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幻觉,耳边也开始幻听。
寒风中好像有人叫他汪汪。
他很用力地去听。
却发现不是汪汪,是哥哥。
“哥哥!哥哥……!”
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猪叫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怔愣几秒,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陈在在拖着一截破木头朝他跑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他爬到最后都没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距离。
陈在在却轻而易举地跨过去,撕开那层血红的晚霞,闯进他眼中。
小孩子的眼泪落进风里,眼泪做的钢钉钉进他的心脏。
一声声哥哥仿佛一道休止符。
止住了他心里那场烧了一整年的烈火和下不完的雪。
隋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小孩子。
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眼泪,变成寂静无声的雪,悄悄然落在他心间。
陈在在扑到他怀里时,他连骂人都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
“没有没有!你别管我!”陈在在边哭边喊,用被夹肿的小手死命抓着他肩膀的布料,几乎隔着衣服抠进他肉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木头上扯。
他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用力到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哗哗流血,才终于把隋妄扳上木头,他抱住木头一端把隋妄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山上拉柴火。
他拉不动,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
奶奶告诉他:“在在,你这一生可能就是要比别的小朋友辛苦一点的,你要尽快适应。”
陈在在很难过,他问奶奶:“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我吃苦呢?”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现在陈在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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