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


    第4章 他以后归我了


    梁城猛地坐起来:“你想怎么安排——”


    “咚。”隋妄把电话挂了。


    自从车祸腿伤之后,他就搬到了一楼,虽然有些潮但胜在方便。


    屋里暖气足,他开着一扇窗,坐在轮椅上。


    灰蓝的夜幕中镶嵌着一枚银箔似的月亮,月光踱进窗内,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隋妄的眼睛随妈妈,很标准的丹凤眼。


    狭长、明亮、薄薄的眼睑上生着一簇浓密的睫毛。


    眼头略尖,眼尾上挑,整个眼睛的线条都是流畅而漂亮的,就像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眼睛像妈妈,气质却像爸爸。


    他总是懒懒的,恹恹的,看人时透着股审视和打量,好像游刃有余高高在上。


    可当他垂下眼,黑沉的眼底仿佛两汪泫然欲泣的海。


    把脖子上的水晶老虎头排了一遍又一遍,隋妄最后还是起身出门,缓步走楼梯到二楼。


    上去就和刚从严衡房里出来的安小满撞个正着。


    安小满一身卡通睡衣,刘海用夹子夹上去,敷着面膜拍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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