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哪里疼爸爸妈妈都是告诉他忍忍就过去了,他第一次知道还能推推。


    但推推还是有点疼的。


    他趴在沙发上,被推得一拱一拱,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浑身打颤。


    安小满都不敢下手了,“怎么抖成这样呀?是疼还是怕啊?”


    陈在在也不吭声,就默默流眼泪。


    隋妄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沙发上,朝他拍拍大腿:“趴到我这来。”


    “哎你真有意思,他这明显是怕的,在沙发上怕在你那就不怕了吗……”


    “吗”字还没落下,只见陈在在嗖嗖嗖爬到隋妄腿上噗嗵趴倒。


    安小满:“……”


    得,人形舒缓剂啊。


    他追过去哼哧哼哧地继续给人推。


    药酒一点点揉进皮肤,后背慢慢开始发烫。


    陈在在像一滩Q弹小肉饼似的趴在隋妄腿上,胖脸整个闷进他裤子里,能从那柔软的纯棉布料里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


    不像妈妈的香水那样刺鼻,而像一股软乎乎的风,轻轻地在他的鼻子和眼睛间滑来滑去。


    就像那些很珍贵的晚上,奶奶给他讲完故事,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看他有没有睡着。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奶奶。


    是隋妄在用指尖刮他的睫毛。


    两小行泪水从眼角滚出来,陈在在依恋地看着隋妄。


    隋妄没有出声,轻轻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


    半小时后安小满直起腰,拍拍陈在在的屁股蛋:“好了!”


    陈在在没反应。


    隋妄拿开蒙着他的手一看,小孩儿在他腿上呼哈呼哈睡着了。


    “哎呦我猪来的。”安小满乐了。


    “睡着了?”严衡走过来,“饺子都包好了。”


    “先别煮。”隋妄把陈在在的衣服放下,从旁边拿过条毯子给他盖好。


    “就让他这么睡?”安小满震惊,“不行!你的腿不能坐软沙发!”


    “就一会儿。”


    “万一睡大半天呢?小孩睡觉都可沉了!”


    “睡不沉。”隋妄很笃定。


    刚经历过大灾大难的孩子,连睡觉时都是溺在泪里的,怎么可能会睡沉。


    果不其然。


    陈在在刚睡了十分钟就惊醒了。


    从一滩口水中睁开眼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到一个好帅好帅的哥哥在他头上玩手机。


    “醒了就去吃饭。”


    隋妄单手滑着手机,看都没看他。


    陈在在红着脸爬起来,坐到他身边,鬼鬼祟祟地伸出小手,给那块被自己弄湿的裤子扇风。


    隋妄抿着嘴角忍笑,“风速小点,一会儿给我扇跑了。”


    “饺子来喽!”阿姨端着个白瓷盘过来,盘里放着十个皮薄肚大的白胖饺子。


    隋妄说烫,让他晾晾再吃。


    陈在在盯着饺子们哗哗流口水。


    隋妄看不下去了,让阿姨给他过一过凉水。


    饺子们走了,饺子们又回来了。


    陈在在赶紧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香得定住了。


    虽然是白菜肉的,但肉量远远大于白菜,油放得超级多,一咬一爆汁。


    “太好吃了!谢谢大哥哥!”他拱了拱隋妄的手表达感谢,把脸埋进盘子里猛猛吃。


    隋妄本以为他会吃得狼吞虎咽,但是并没有,甚至还有点慢。


    先把皮咬破,把馅抖出来,把馅里的白菜挖出来吃掉,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肉丸剩下。


    “什么毛病?挑食?”


    陈在在百忙之中摇了下头:“肉给哥哥吃,我吃白菜。”


    “属兔子的?”


    他又摇摇头,一本正经说:“属小猪。”


    “属长颈鹿都没人管你,把肉吃了,没人吃你的碗底子。”


    陈在在惊呆了:“可以吗?!”


    “……”隋妄一滞,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是挑食不爱吃,是没资格吃。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嗯。”


    “你吃白菜,他吃肉?”


    “嗯,哥哥对白菜过敏,只能吃肉。”


    隋妄拧了拧眉,严衡和安小满也围拢过来。


    互相对视几眼,安小满斟酌着问:“你爸妈和你说的他过敏?”


    “是啊。”


    “嘴里有东西不要讲话。”隋妄说。


    陈在在立刻把嘴闭上了。


    等他嚼完,安小满才问:“还有什么是你哥不能吃的?”


    “很多啊,白菜、土豆、咸菜疙瘩,黄米馍馍……”


    “太过分了!”安小满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陈在在连忙护住饺子们。


    又听到隋妄说:“这么多东西不能吃,怎么不去死呢。”


    “不不不!不能死!”陈在在连连摇头,“他死了就没有我了。”


    “这是什么逻辑?”安小满疑惑。


    “是真的!”陈在在扁扁嘴,“我是……为了救哥哥出生的……”


    “哥哥生病,医生说要脐带血救命,爸爸妈妈就又生了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连着我的那一小段血。”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隋妄更是脸色奇臭:“谁给你说的?”


    “妈妈。”


    “她就直接这么和你说?”


    “嗯的。”


    “妈妈还说本来可以取走那一段血,然后就不要我了,是哥哥说想要个弟弟,所以才把我养大,我长大后要报答哥哥。”


    “那你想报答他吗?”隋妄问。


    “不想!”陈在在坚定摇头,“应该他报答我!”


    “呦?”


    看着挺傻,原来还通点人性。


    “嘿嘿,本来就是嘛!”


    “因为有我,才有那一段血,才能救哥哥的命。他们不要小孩儿,我还会去别的妈妈肚子里,但如果没有我,哥哥早死掉了。他们想骗我以后养哥哥嘛,我才不上当呢!”


    “好样的!”安小满掐掐他的脸蛋。


    严衡竖起大拇指。


    隋妄问:“这又是谁给你说的?”


    “我自己琢磨的,我可不是傻的!”


    “哥哥身体弱,什么活都干不了,但是我可厉害了,洗衣服做饭我都会,我还会捡柴火!我可以爬到山顶上,捡比大人还多的柴火呢!”


    他说这话时半拉脸埋在盘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局促。


    三人听得很难受,隋妄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满是冻疮和裂口的小手上。


    他也曾见过山下的孩子,虽然都不怎么精致,脸上还有一坨坨冻出的红,但没有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手会粗糙得像干了一辈子活的穷苦人。


    隋妄不知道做父母的为什么会如此歹毒,他只知道永远不要用吃喝和住所去为难一个孩子。


    他很小就被爸妈送到国外读书了,住过一年的寄宿家庭,对方嫌他性子冷不可爱,动辄就用“再不听话就不给你吃饭!”、“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来要挟他,仿佛小孩子没有尊严和骨气。


    只是寄宿家庭对他做这些事都能让他记到现在。


    那么陈在在呢?


    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没人说话。


    只有陈在在吃饺子的声音。


    他还是在吃饺子皮和白菜,饺子皮和白菜也吃得很珍惜。


    安小满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有雪花吹进来,黑暗中远处的雪山悠远而静谧。


    严衡指着雪山问陈在在:“是那座山吗?那座山很难爬的。”


    陈在在说还好。


    “为什么不在山脚捡呢?”


    “山脚的要留给腿不好的爷爷奶奶,他们不好爬上去。”


    “你也不好爬上去啊。”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一怔,夹着饺子懵掉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脑袋瓜有点死机。


    “还好啦,我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爬得很好了。”


    隋妄还是那样看着他:“陈在在。”


    “嗯?”


    “你现在也没有很大。”


    夜凉如水。


    从远山而来的那片雪花吹进窗里,落在陈在在鼻尖。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了,捧着盘子喝剩下的汤,餐桌下的脚丫一晃一晃。


    他现在待在明亮又温暖的房子里,一口气吃了十个饺子,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哥哥陪他说话,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幸福的时候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有点眼眶酸酸,心也酸酸。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是他还生活在天上的时候,好多小朋友光溜溜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跳下云朵坑,坑里出现爸爸妈妈的脸。


    他听到爸爸妈妈家有小孩子在哭,爸爸妈妈也在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他急坏了,赶紧跳下来说不要哭了,我来给你们做小孩儿。


    但是他们并不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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